所以,讀書讀歷史,就是懂得人情,懂得做人做事。有時候一些主管,對部屬管得太瑣碎了,好像要求每一個人都要當聖賢,但辦事的人不一定能當聖賢。我們在孔子的弟子中看到,德行有成就的人,言語不一定成功,而言語上有成就的,如宰我、子貢,德行上未必有顏回那麼標準。政治有成就的人,氣度又與有德行的人不同。文學好,文章寫得好,更不要問了。千古以來,文士風流。歷史上文人牢騷最大,皇帝們賞賜幾個宮女,找幾個漂亮太太給他,多給他一點錢,官位高一點,他就沒有時間牢騷了。這都是說人才的難求全,但歷史上也並不是沒有全才,不過,德行、言語、政事、文學都好的,實在少見。
(選自《論語別裁》)
如何應對拒不合作的高人
研究中國哲學史、文化史,要特別注意所謂隱士,這是中國文化從上古就有的一種特殊人物。青年同學研究中國文化,對於這個問題,應該密切注意。過去一百多年來,好像所有著作都沒有提到這一方面,甚至於忽略,乃至說不了解。有一位同學依這個觀念寫博士論文,寫了六年還沒有完成,因為資料找不全,很痛苦。
隱士是後世的通稱,漢代稱為「高士」,宋朝叫作「處士」,清朝也叫「處士」。所謂隱士,第一,都是學問特別好的有道之士,認為人的生命不是究竟,否定世間的一切。第二,沒有個人的慾望希求。這些人學問好、道德好,可是都跑去當隱士,永遠不出來。所以莊子說他們「天子不能臣,諸侯不能友」。連皇帝請他出來做臣子都不肯,各國諸侯想與他做朋友也做不到。
中國文化對隱士思想的推崇極為高遠,這是代表文化精神的一個招牌。我們要了解,道家思想形成了隱士學派,在三千年來二十六代歷史上,佔了非常重要的位子,扮演著很重要的角色。可以說幾千年來,對中國文化影響最大的並不是孔孟,也不是老莊,而是隱士,他們是操持中國文化的幕後主角,在國家時勢危急的時候出現,撥亂反正,濟世救人;等到天下太平,有許多連名都不留就走了。
自古以來真正徹底的隱士,我們已經無法確實得知他們的事蹟。只有道家,蒐羅一部分,假託一部分,歸入若隱若現的神仙傳記裡去了。至於我們熟悉的歷史人物,如許由、巢父、伊尹、傅說、姜尚、鬼谷子、黃石公、張良、司馬德操、陳摶、周顛等,只能算是「半隱士」。就是說,他們的生平,或者在前,或者在後,過的是隱士生活,其餘半截的生活,就出山入世,參與現實社會,和實際政治有了牽連。
關於真正徹底的隱士和「半隱士」,宋代詩人陸放翁的一首詩可作為恰當的說明。「志士山棲恨不深,人知已是負初心,不須先說嚴光輩,直自巢由錯到今。」他認為,真正的隱士,入山唯恐不深,避世唯恐不遠,而被人知道、出了名的隱士,已經辜負當初逃隱的動機,姑且不說別有用意的嚴子陵,就是許由、巢父他們,被人發現了蹤跡,有了「高尚其志」的隱士聲名,也早就錯到底了。
何以證明隱士思想對於歷史文化有那麼重要的影響呢?我們從三代以來,唐堯想禪位於許由的歷史故事,一路看下來,都可以找到資料。
像漢高祖劉邦當了皇帝以後,因為他愛的妃子是戚姬,所以想把太子從呂后的兒子換成戚姬的兒子如意。呂后去找張良想辦法,張良說,沒有辦法,除非把商山四皓請下來,做太子的老師。漢高祖一看,商山四皓,那是高人耶!我都請不動,竟然被太子請來了!太子不能換了,將來的皇帝位子他是坐穩了的。漢高祖這麼樣的英雄,還受了這些老頭子擺佈,為什麼呢?難道漢高祖流氓的態度,真怕這幾個老頭子武功高嗎?不是這個道理,這是隱士思想最大力量的緣故。以西方政治哲學來說,隱士就是不同意主義者;隱士思想,不是反對,但也不是贊成,只站在旁邊看,照民主政治的說法,就是始終保留自己的一票不投。
中國的隱士在歷代政權上始終保留有否決權的一票,歷代帝王就怕這一面。一直到清兵入關,康熙都想盡辦法收羅這些不同意派的人。康雍乾三代一百年之內,開了幾次博學鴻詞科,不要考試而請來這些人物。有些隱士不滿意清政權的,最後都被康熙、乾隆挖出來了。後來袁世凱要當皇帝,也受了這個思想的嚴重打擊。當時南通的狀元張謇,是袁世凱的老師,也是不同意的,可見這樣的力量也就是文化的精神,始終在這個民族裡起著巨大的作用,為大政治的人,這個道理應該要了解。
商山四皓雖然沒有做到真正道家所說的「被褐懷玉」,但影響了漢代早期整個的政治決策。又像東漢的嚴子陵等也是一樣。其實歷代都有很多這樣的人,他們外表上都做到了老子這一句「被褐懷玉」,甚至於民間流行的濟公活佛也是如此。濟癲和尚被許多廟主趕出來,衣褲鞋子都穿不上,最後沒有辦法,只好去吃肉包子喝酒去了,他也是「被褐懷玉」「外示狂夫」。所以,在表面上,儒家與道家影響了中國文化,但隱士思想的影響更為嚴重,因為他們的學問都是帝王師的修養。
(選自《莊子諵譁》)
如何應對下屬的欺騙
魏文帝問王朗等曰:「昔子產治鄭,人不能欺;子賤治單父,人不忍欺;西門豹治鄴,人不敢欺。三子之才,與君德孰優?」
——《長短經》
魏文帝曹丕問大臣王朗等:根據歷史記載,春秋戰國時鄭國的大臣子產,能夠不受部下和老百姓的欺騙;孔子的學生子賤治單父的時候,受他道德的感化,一般人不忍心騙他;而西門豹治鄴都的時候,一般人不敢騙他。不能騙、不忍騙、不敢騙,三個不同的反應,在今天看來你認為哪一種好?
對曰:「君任德,則臣感義而不忍欺。君任察,則臣畏覺而不能欺。君任刑,則臣畏罪而不敢欺。任德、感義與夫導德、齊禮、有恥且格等趨者也。任察、畏罪與夫導政、齊刑、免而無恥同歸者也。優劣之懸,在於權衡,非徒鈞銖之覺也。」
這是王朗的答覆,首先解釋不忍欺的道理,就是孔子的學生子賤治單父的事情。王朗說,上面的領導人本身有德,一切依德而行,能夠真愛人、真敬事,一般部下和老百姓,都感激他的恩義,不忍心騙他。
其次聽到領導人任察,所謂「察察為明」,什麼事都看得很清楚。如近代歷史上清朝的雍正皇帝,剛開始上臺的時候,一個大臣晚上在家裡和姨太太們打牌,第二天上朝,雍正就問他昨天夜裡在幹什麼,這位大臣回答昨夜沒事,在家裡打牌。雍正聽了,認為他說話很老實,很高興地笑了,並且送了他一個小紙包,吩咐他回去再開啟來看。這位大臣回到家裡開啟紙包一看,正是昨夜收牌時所少掉而到處找不到的那一張,不知道怎麼到了皇帝的口袋,說明雍正早已知道他昨夜是在打牌,如果當時撒謊,說在處理公事,擬計劃,寫報告,那就糟了。這在雍正,就是察察為明,偶然用一下則可,但是不能常用,常用總不大好。
這樣以「察察為明」的作為,便是使人不能欺的作風。所以做領導人的,明明知道下面的人說了一句謊話,也許他是無心的,硬要把他揭穿,也沒有道理,有時候裝傻就算了。再其次說到不敢欺,上面的法令太多,一犯了過錯,重則殺頭,輕則記過,完全靠刑罰、法規來管理的話,那麼一般部下怕犯法,就不敢欺騙了,這樣在行政上反而是反效果。下面的人都照法規辦理,不用頭腦,明知道法規沒有道理,也絕對不變通處理,只求自保,那就更糟了。
盡忠不能只做單方面的要求,如果上面領導得不對,下面也不可能忠心的,所以王朗在這裡引申,要上位者有真正的道德,下面自然感激思義,這和《論語·為政》所說的「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意思一樣。任德感義的,同「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一樣,可以達到最高的政治目的。
假使靠察察為明,使下面的人怕做錯,成為風氣,就與孔子所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的結果相同。就是說不要認為拿政治體制來領導人,拿法令來管理人,就是很好的政治。法令越多,矛盾越多,一般人就在法令的空隙中逃避了責任,而且自認為很高明,在內心上無所慚愧。他最後說,這兩種情形之下,好壞懸殊,主要的還是在於領導人自己的權衡,像天平一樣,不能一頭低一頭高,要持平。但一個領導人、大幹部,決定大事的時候,不能斤斤計較小的地方。
(選自《歷史的經驗》)
對待人才的七種方法
桓範是南北朝時代的人,他的著作中有一篇文章題為《世要論》,屬於縱橫術中的一部分,也是人臣的學問,所以講中國文化,我覺得尤其在這個撥亂反正的時代,統一中國的今天,這一部分很重要。這個時代,不是完全講四書五經,坐以論道的時候。當然我們需要以道德為中心,但是要知道做法,而這些做法多得很,可惜現在外面一般人都不研究。在《長短經》裡,趙蕤就引據了《世要論》的話,應認清楚幹部。
(一)不會講話的人才,恕之以直
臣有辭拙而意工,言逆而事順,可不恕之以直乎?
有些幹部不會講話,講出來不好聽,可是當主管的要注意,他嘴巴笨講不出來,而他的主意可好得很,不要對那個嘴巴笨的幹部火大而不去聽,這就錯了。有些人一肚子好主意,可是嘴笨講不好,而且他講出來的話,好像比毒藥都難吞下去,讓人聽了難受得很,開口就是「不行!不行」,可是他的意見對事情非常有利,這就要領導人有高度的修養,對這種幹部要了解清楚,要有體諒人的修養,瞭解他雖然不會講話,心是好的,也是直的。
(二)樸實但聰敏的人才,恕之以質
臣有樸而辭訥,外疏而內敏,可不恕之以質乎?
天生人物,各個氣質不同,稟賦不一樣,有種人樸實得好像永遠是鄉巴佬的樣子,有一點近乎十三點的樣子,但不是十三點,大約只是十二點半。想想他真可愛,很樸實,但有時做人又多了那麼半點憨態,但不是壞事,講話嘟嘟囔囔講不清楚。這樣的人,看他的外表沒有什麼了不起,而腦子裡聰敏得很。當主管的人,對於這種人,就要了解他本質淳樸、聰敏的一面。
(三)可以臨危授命的人才,恕之以忠
臣有犯難以為上,離謗以為國,可不恕之以忠乎?
這一句話所指的,在歷史上的故事也很多,就是冒險犯難,臨危授命,撥亂反正的人才。如現代史上,第二次世界大戰初,希特勒橫徵歐非,把世界擾亂得那麼嚴重的時候,英國人最初對丘吉爾不敢任用,因為丘吉爾是有名的流氓作風,鬧事專家,但是最後抵抗希特勒,還是靠他,實際上丘吉爾就是「犯難以為上」的人。有些人天生的個性,喜歡冒險犯難。越困難就越有興趣去幹,教他做平平實實、規規矩矩的公務員,辦沒有什麼大困難的事,他懶得幹。「離謗以為國」,為了國家,可以忍受一切的毀謗,大家都攻擊他,他也不管。歷史上唐、宋、元、明、清歷代開國的時候,都有這樣的人物。像有許多人,被派到前方去艱苦中作戰,後方還有人向上面密報,說他的壞話。有些精明的皇帝,接到這種報告,連看都不看,原封不動的,加一個密封,寄到前方去給他自己看,也就表示對他信任,恕之以忠。
(四)違背眾意的人才,恕之以公
臣有守正以逆眾意,執法而違私慾,可不恕之以公乎?
許多人非常公正廉明,但有時候公正廉明卻受到群眾強烈的反擊。像當年在成都開馬路的時候,就發生這種事,當時群眾認為破壞了風水,大家反對,地方的勢力很大,所謂五老七賢,出來講話,硬是不準開。某將軍沒有辦法,請五老七賢來吃飯,這邊在杯酒聯歡吃飯的時候,那邊已經派兵把他們的房子一角拆掉了,等五老七賢回家,已經是既成事實。隨便大家怎麼罵法,而事情還是做了。等到後來馬路修成了,連瞎子都說,有了馬路走路都不用柺棍了。天下事情,有時要改變是很難的。有時必須守正以逆眾意,違反大眾的意思堅持正確的政策。要有這個擔當。這就要諒解他這樣是為了長遠的公利,也有的時候,在執法上違反了自己的私慾,寧可自己忍痛犧牲,這都是難能可貴的。
(五)個性倔強的人才,恕之以直
臣有不屈己以求合,不禍世以取名,可不恕之以直乎?
有些人的個性倔強,要想教他委屈他自己的道德準則,違反他的思想意志,而去迎合某一件事,他死也不幹。還有一種「不禍世以取名」,這也是很難的,幾十年來現實的人生經驗,很少看到這種人。如果做一件事,馬上可以出名,個人可以成功,可是,結果將會為後世留下禍根,那麼他寧可不要成這個名,而不做這種事。要了解這種人是直道而行的操守。
(六)易被埋沒的底層人才,恕之以難
臣有從仄陋而進顯言,由卑賤而陳國事,可不恕之以難乎?
有些人地位很低,可是他有見地,古今中外,這樣被埋沒的人很多。往往這類人提建議時,中間階層的人說他越級報告,非把他開革了不可。實際上有的人路子很窄,地位也不高,也沒有名聲,但能進賢言,有很好的意見提供給領導人。雖然他的地位很低,是一個很普通的人,而所提的意見,都是忠心為國。對於這種人,做領導人的要注意,這是難能可貴的。
(七)個性孤僻獨特的人才,恕之以勁
臣有孤特而執節,介立而見毀,可不恕之以勁乎?
這個「勁」就是「節」,古代往往兩個字連起來,「勁節」成為一個名詞。每以竹子來象徵,因為竹子是虛心的、筆挺的,有些人個性孤僻,不喜歡與同事、朋友多往來,有特殊個性與才能。大約有特別長處的人,都有特別的個性,看來很孤僻,這種人也有他的操守,不隨便苟同,超然而獨立,可是這種人,容易遭到毀謗,當主管的就要了解這種人是有特別節操的。
此七恕者,所以進善也。
前面曾經說了有六種正派一面的幹部,這裡就說到,當主管做領導人的,要對部下了解、體諒的七個恕道。換言之,做主管的如果不具備這七種恕道,就不能得到這六正的幹部。這點我們要注意了。人們常說歷史上的人才多,現在的人才少,並不盡然。正如曾國藩以及歷代許多名臣都說,每個時代到處都有人才,第一在自己能不能賞識,第二在自己能不能培養。即使是人才,也還要加以培養。沒有好的環境和有利的條件,才幹發揮不出來,人才也沒有用。所以六正與七恕,是君臣兩面共修之道。
(選自《歷史的經驗》)
九種防邪之道
下面也是趙蕤在《長短經》裡對桓範《世要論》的引述,一個領導人在防惡上,應該注意考慮到九種原則、九個顧慮,也是人物的分類。
讀書千萬不要被書所困,一切的運用全在自己。像這一類的書讀多了以後,等於醫學的常識豐富了以後,連一杯水都不敢喝,生怕有傳染病;法律學多了以後,連一步路都不敢走,動輒怕犯法。而對於「九慮」這些東西看多了,連朋友都不敢交了。其實只要我們把握了大原則,相信多數人,不傷任何人,愛護所有人,凡事但求心安就好了。
(一)識別真正險詐之人,慮之以詐
臣有立小忠以售大不忠,效小信以成大不信,可不慮之以詐乎?
有些人小事忠得很,但他是藉此達到另外一個大不忠的目的。有些人小信一定好,而他是要完成他的大不信。所以要顧慮到,是不是真正的險詐。不過話又說回來,從歷史與人生的經驗上看,有許多人有本事,也是做小事一定盡忠,絕不是詐,並沒有存心騙人,也不是出於什麼大的反叛目的,這樣做了多少年,可是一把他放到大的職位上去就完了,他就不忠了。於是別人說此人施詐。但我的看法不同,這是主管對於人才的看法沒有深切地瞭解。這種人在小位置上忠心,到了大位置上並不是不忠心,而是受環境的影響,於是變壞了。這不是他詐不詐的問題,而是他這材料不夠坐那個大位置,等於很好的小吃館子,如果要它辦酒席大菜就完了。還有就是年齡的關係,這就是孔子的話,人老了「戒之在得」,年老了樣樣想抓,這個「得」字就出了毛病。這不能說他在年輕時的作風就是假的,因為年輕人不在乎,覺得自己還有前途,來日方長,有的是機會,所以就不至於貪得。年紀大了的人,覺得在世的日子短了,先弄一點到手吧,這一來就完了。這就是心理的問題。講修養,就是要把這種心理變化過來,能有這個氣質的變化,這才是真本事、真修養,這也並不容易。所以關於這一點,我對於古人的這個觀點,還是不同意,因為它講的是道理,沒有研究人的心理。人的心理,是跟著空間、時間在變更的。一個人真能修養到自己的心理、思想,不受環境的影響,不因空間、時間的變動而跟著變動,才稱得上是第一等人。但是世界上的人都做了第一等人,那第二等人誰去做呢?
(二)辨認表裡不一之人,慮之以虛
臣有貌厲而內荏,色取仁而行違,可不慮之以虛乎?
這是說有些幹部在外表上看,脾氣很大,衝勁也很大,可是內在沒有真膽識;有些人在態度上看起來非常仁義,而真正的行為,卻與仁義相違背,就是說有的人在平日看起來是頗仁義的,但是真到了義利之間的關鍵頭上,要做一決定時,他就變得不對了。所以當主管的人,對幹部的看法、考核,要顧慮到是不是表裡如一,腳踏實地。
(三)注意那些善妒之人,慮之以嫉
臣有害同儕以專朝,塞下情以壅上,可不慮之以嫉乎?
這個情形很多的,人類嫉妒的心理是天生的,一般人所謂的吃醋,好像男女之間相愛,女性的妒忌心特別容易表現,所以一般都說女性醋勁最大,其實男性吃醋比女性更厲害,而且不限於男女之間,男性往往發展到人事方面,諸如名利之爭、權勢之爭等。譬如有些人名氣大了,就會有人吃醋,有的人文章寫得好了,就會有人吃醋了,字寫得好了也吃醋。乃至於衣服穿得好了,別人也會吃醋,甚至兩人根本不認識,也吃醋。這是什麼道理?這是高度的哲學和心理學,嫉妒是人與生俱有的劣根性。
不論做領導的人,或者做幹部的人,對於這些都要知道的。人的心理,有這個毛病,有些人喜歡打擊同事,自己專權,於是擋住了下面的情形,同時使下面也不瞭解上面的意思。這都是出於妒忌心理,才發生了這些情形。所以當一個領導的,聽到幹部當中甲說乙的話,乙說甲的話,都不能偏聽,而要儘量客觀,要注意他們之間是不是有妒忌的心理。
(四)清楚誰在挑撥害人,慮之以讒
臣有進邪說以亂是,因似然以傷賢,可不慮之以讒乎?
挑撥、說壞話、害人的話就是讒言。這是古今中外一例的,譬如一個文人,尤其是學哲學、學邏輯的人,經常容易犯這個錯誤。邏輯學好了以後,非常會辯理,怎麼樣都說得對,死的可以說成活的,在理論上、邏輯上絕對通,但事實上不一定對。所以有些幹部,能言善道,很有文才,很有思想,專門發表邪說。這段文字上看「邪說」兩字,定在這裡,明明白白,看起來很清楚,如果我們做了主管的時候,幹部講邪說,不一定寫文章,對於某件事情,他輕輕一句話,就聽進去了,中了他的邪說,亂了真理,他用一種好像是對的道理,而傷害了好人。所以當領導的,就要顧慮到,是不是有讒言的作用。
(五)提防賣弄恩情之人,慮之以奸
臣有因賞以償恩,因罰以作威,可不慮之以奸乎?
有些專權的人,他對他的部下有賞賜,並不是公正的賞,而是自己與受賞的人有關係,故意賣恩情給對方。譬如小的單位主管,有考核權的,對於自己喜歡的人,就多給他分數,對於所討厭的人,儘管他有本事、有功績,還是設法扣他的分數。「因罰以作威」,以示權威。賞罰基於私心,這一類,就是好佞之人,不公正。
(六)嚴禁欺君罔上之人,慮之以欺
臣有外顯相薦,內陰相除,謀事效公而實挾私,可不慮之以欺乎?
這種事情就很嚴重了,我們從歷史上的政治中,常常可以看到,有些幹部明明內心想要害某人,而表面上說某人的好話,但暗暗地把某人搞垮。謀事則冠冕堂皇,託之於公事上,實際上則挾有了私意,手段非常高明,這就是欺,古代所謂欺君罔上。我們看歷史,這種悲慘的故事實在不勝列舉。
(七)靈活應對攀附之人,慮之以偽
臣有事左右以求進,託重臣以自結,可不慮之以偽乎?
有些人,是靠領導人旁邊最親信的人,專走這個門路,服侍他們,搞得很好,由他們影響領導人,達到自己的目的。或者是找在領導人面前分量最重、言聽計從的人,託他們的力量,結交他們,以鞏固自己的權力與地位,這都是偽。
不過這種事,有時也很難定論,要看各人的運用。以近代史看,曾國藩、胡林翼就是走的這個路子,這是歷史上的兩段秘密,當然正史上沒有記載,而這種野史的記載,是真是假,暫且不去管它。
據說,清咸豐皇帝,所以知道曾國藩的大名,在太平天國一起來的時候,就教曾國藩在湖南練湘軍,是因為咸豐早就對他有了印象。最初曾國藩在京裡做官的時候,是在禮部做一個小京官,大約等於現在部裡的司長級,還是附員一類閒差。他知道一個漢人,在滿族人的政權裡做官,非走門路不可,於是他結交了一位親王,兩人感情很好,後來這位親王向咸豐保薦曾國藩,說他「膽大心細,才堪大用」。咸豐看到是這位親王——咸豐的伯伯或叔叔的保薦,就答應了召見。後來果然咸豐在便殿召見曾國藩,他進去以後,便殿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只是在上首位置,有一把皇帝坐的椅子,下面是一個錦墩,太監帶他進去以後,教他在便殿等候,他向皇帝的位置,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禮以後,就規規矩矩坐在錦墩上等候,等了一個多時辰,皇帝始終沒有出來,最後一位太監出來通知他,皇帝今天有事,改天再召見,曾國藩只好對著空椅子三跪九叩首以後回去了。回去以後,這位保薦他的親王馬上問他情形。曾國藩報告了經過,親王問他在便殿裡有沒有看見什麼東西,曾國藩仔細回想,除了皇帝的座位和錦墩以外,的確沒有另外看見什麼東西。這位親王聽後說:「糟了!」趕緊跑進宮裡,找到便殿當值的太監,送上紅包。結果打聽出來皇帝座位後面的牆上掛了一張很小的字條,上面寫的是「朱子治家格言」。親王就回來告訴了曾國藩,而且告訴曾國藩,他向皇帝保薦的話是「膽大心細」四個字,膽大是不易測驗的,除非教他去打仗,而心細則可測驗的。果然過了幾天,咸豐又召見曾國藩問起這張朱子治家格言的事,這時曾國藩當然答得不會含糊了。咸豐讚許,把曾國藩的名字記下來,而曾國藩也由此因緣,成了清代的中興名臣。這是野史上的記載。
第二件事是胡林翼的故事。當時湖北的巡撫官文是一個滿族人。清代的制度,因為始終有種族的觀念,巡撫(相當現在的省主席)如果是滿族人,而軍門(相當現代的保安司令)則是漢人。反正在省的一文一武兩大首長,一定是一個漢人、一個滿族人。在巡兵的時候,巡撫和軍門提督,兩人都要簽名,光是一個人簽名,則調不動兵,如此以為互相牽制。所以當時打太平天國,也很麻煩的。當時湖北的官文是一個糊塗蟲。有一天官文的第五姨太太做壽,胡林翼聽說是撫臺的夫人做壽,胡林翼身為軍門提督,分囑部下,不得不去。他本人雖然也可以不到,不過胡林翼還是去了。在巡撫衙門前,剛一下轎的時候,看到一個人身穿朝服,從裡面出來,一臉怒容,上轎走了。胡林翼打聽是怎麼回事,人家報告,這位官員很有骨氣,因為聽見巡撫夫人生日,前來做壽,到了以後,知道只不過是五姨太的生日(當時多妻制,一人可以娶幾個太太,但原配以外的姨太太,是沒有地位,被人看不起的),所以沒有進去拜壽,上轎就走了。大家稱讚這位官員了不起,到底是讀書人,有品格,有骨氣!可是胡林翼把「馬蹄袖」一抹,投了一張名卡,還是進去拜壽了。以胡林翼當時的聲望名氣,他親自前往拜壽,官文和他這位最得寵的最小姨太太都高興得很。官文吩咐這個姨太太,第二天就去回拜胡林翼的老太太,拜胡林翼的母親為乾媽。從此以後,胡林翼打太平天國,就可隨便調兵。像胡林翼這種人,絕對是正派的人,但是為什麼這樣做?這就是權術,沒有辦法不如此做,要想事業成功,有時候也不能呆板地拘小節,問題在動機如何?他的動機絕不為私。如果不用這個方法,敵人打到門口了,還調不動兵,怎麼去打仗?所以在這種小事上馬虎一點,反正母親收了一個乾女兒,總不吃虧。所以上面這句話「臣有事左右以求進,託重臣以自結,可不慮之以偽乎」,也不是呆板的,要看實際的情形、如何運用、動機何在而定。
(八)看透圓滑應付之人,慮之以禍
臣有和同以取諧,苟合以求進,可不慮之以禍乎?
「和同」本來出自老子的「和光同塵」,意思是說,一個修道的人,不要特別把自己標榜得了不起,要和普通人一樣,你修道者的光明也和普通人一樣。「塵」就是世俗人,社會一般人,塵世之間,大家都吃飯,而你一個人非要買包子吃,這又何必呢?將就吃一點就好了嘛。這本來是「和光同塵」的意思,可是道家這一思想,後來被引用,就變成「太極拳」——圓滑的觀念了,人說白的是黑的,我也馬馬虎虎說是黑的,跟著亂滾,也被稱作「和同」了。「取說」的「說」,通「悅」。「和同以取說」,指的是臣下為了討好上司,便放棄做人的原則,做鄉愿去了。這裡是說,有些幹部圓滑得很,「太極拳」馬馬虎虎應付一下,只要配合主管的要求,什麼都來,只要對他自己前途有利的就幹,這種心理發展下去將來就是一個禍害。到了利害關頭,一點氣節都沒有,什麼事都可以做得出來。
(九)小心悅主求親之人,慮之以佞
臣有悅主意以求親,悅主言以取容,可不慮之以佞乎?
有的幹部只做上面老闆喜歡的事,專說老闆喜歡聽的話,以求得他歡心,取得他的親信。這種就是佞臣。
(選自《歷史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