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領導力的核心是用人

做任何事業之前,先學會看人

唐朝女皇帝武則天,女人當了皇帝,真正了不起。歷史上講她壞,攻擊她私生活亂,但是武則天在政治作為上,有許多方面非常了不起,的確很難得,也很能夠接受人家的建議。最後接受了狄仁傑的建議,不要搞下去了,你年紀大了退休吧,她就規規矩矩放下而退休了。慈禧太后就做不到,漢高祖的太太呂后也做不到,武則天做到了,提得起放得下,說不當皇帝就不當了。這一點就很不容易,尤其是女性很難的,女性到了年紀大時,什麼東西都要抓,越想抓得緊,越是什麼都抓不住,所以孔子說人年老「戒之在得」。

武則天有一天問她的同宗侄子宰相武三思,她說我們政府裡頭哪一個是好人啊?武三思講老實話,他說跟我好的都是好人。武則天這位精明的女皇帝說,你這個是什麼話?武三思說這個道理很簡單,我假使不認識他,是好人我也不知道啊!而我認識的人,我認為是好人的,才肯與他多來往,所以我講跟我好的都是好人。武則天說這個蠻有道理。是這個樣子嘛!社會上好人多得很,可是機會不湊巧,我不認識嘛!我怎麼知道哪個是好人啊!這個話蠻合邏輯。武三思本來在唐朝政治上是個壞的,奸臣之流,雖說是奸臣,有時候做一點事情也不同。所以說認人很難。

講到觀察人的道理,我們都知道看相算命,尤其現在很流行。中國人看相的歷史很早,在春秋戰國時就多得很。一般而言,中國人的看相自有一套,包括麻衣、柳莊、鐵關刀,乃至現代義大利、日本人研究出來的手相學、掌紋學,許多新的東西都加上,也逃不出中國相法的範圍。

但中國人還有另外一套看相的方法,叫「神相」或「心相」,這就深奧難懂了。「神相」不是根據「形態」看,而是看「神態」。「心相」則有幾句名言,「有心無相,相由心變。有相無心,相隨心轉」。一個人思想轉變了,形態就轉變。譬如說一個人快發脾氣了,怎麼知道的呢?從他相上看出來的,他心裡發脾氣,神經就緊張,樣子就變了。有人說,印堂很窄的人度量一定小,很寬就是度量大,印堂就是兩個眉尖中間的距離,這是什麼道理?有人天生的性格,稍遇不如意事,就皺眉頭,慢慢地,印堂的肌肉就緊縮了,這是當然的道理。

還有人說露門牙的人往往短命,因為他露牙齒,睡覺的時候嘴巴閉不攏,呼吸時髒的東西進到體內,當然健康要出問題。還有很多這一類的道理,都是這樣的。但是古人看相,很多人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問他什麼原因,他說「書上說的」,實際上這些東西是從經驗中來的。

曾國藩的《冰鑑》所包含的看相理論,不同其他的相書。他說「功名看器宇,事業看精神,窮通看指甲,壽夭看腳踵,如要看條理,只在言語中」。

講器宇,又麻煩了,這又講到中國哲學了,與文學連起來的。「器」怎麼解釋呢?就是東西。「宇」是代表天體。「器宇」就是天體構造的形態,勉強可以如此解釋。中國的事物,就是這樣討厭,像中國人說「這個人風度不壞」,吹過來的是「風」,衡量多寬多長就是「度」,至於一個人的「風度」是講不出來的,是抽象的形容詞,但是也很科學。譬如大庭廣眾之中,其中有一人很吸引大家的注意,這個人並不一定長得漂亮,表面上也無特別之處,但他使人心裡的感覺與其他人就不同,這就叫「風度」。「功名看器宇」就是這個人有沒有功名,要看他的風度。

「事業看精神」,這個當然,一個人精神不好,做一點事就累了,還會有什麼事業前途呢?

「窮通看指甲」,一個人有沒有前途看指甲,指甲又與人的前途有什麼關係呢?絕對有關係。根據生理學,指甲是以鈣質為主要成分,鈣質不夠,就是體力差,體力差就沒有精神競爭。有些人指甲不像瓦形的,而是扁扁的,就知道這種人體質非常弱,多病。

「壽夭看腳踵」,命長不長,看他走路時的腳踵。我曾經有一個學生,走路時腳跟不點地,他果然短命。這種人第一是短命,第二是聰明浮躁,所以交代他的事,做得很快,但不踏實。

「如要看條理,只在言語中」,一個人思想如何,就看他說話是否有條理,這種看法是很科學的。

中國這套學問也叫「形名之學」,在魏晉時就流行了。有一部書《人物誌》,大家不妨多讀讀它,會有用處的,是魏代劉劭著的,北魏劉昞所注,專門談論人,換句話說就是「人」的科學。最近流行的人事管理、職業分類的科學,這些是從外國來的。而我們的《人物誌》卻更好,是真正的「人事管理」「職業分類」,指出哪些人歸哪一類。有些人是事業型的,有些人絕對不是事業型的,不要安排錯了。有的人有學問不一定有才能,有些人有才能不一定有品德,有學問又有才能又有品德的人,是第一流的人,這種人才不多。

以前有一位老朋友,讀書不多,但他從人生經驗中得來幾句話,蠻有意思,他說:「上等人,有本事沒有脾氣;中等人,有本事也有脾氣;末等人,沒有本事而脾氣卻大。」這可以說是名言,也是他的學問。所以各位立身處世,就要知道,有的人有學問,往往會有脾氣,就要對他容忍,用他的長處——學問,不計較他的短處——脾氣。他發脾氣不是對你有惡意,而是自己的毛病,本來也就是他的短處,與你何關?你要講孝道,在君道上你要愛護他,尊重他。我有些學生,有時也大光其火,我不理他,後來他和我談話,道歉一番,我便問他要談的正題是什麼。先不要發脾氣,只談正題,談完了再讓你發脾氣,他就笑了。

第二部應該研究的書是什麼呢?就是黃石公傳給張良的《素書》,這一部書很難說確是偽書,但也的確是中國文化的結晶。對於為人處世及認識人物的道理,有很深的哲學見解,也可以說是看相的書。它並不是說眉毛長得如何,鼻子長得怎樣,而是真正的相法。眉毛、鼻子、眼睛都不看的,大概只看這個人處世的態度和條理。

孟子也喜歡看相,不過他沒有掛牌,他是注意人家的眼神,光明正大的人眼神一定很端正;喜歡向上看的人一定很傲慢;喜歡下看的人會動心思;喜歡斜視的人,至少他的心理上有問題。這是孟子看相的一科,也可說是看相中的「眼科」吧!

孔子觀察人談原則。他說:「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視其所以」,看他的目的是什麼。

「觀其所由」,知道他的來源、動機,以法理的觀點來看,就是看他的犯意,刑法上某些案子是要有了犯意才算犯罪。過去中國人不大打官司,喜歡打官司的叫作訟棍。曾經有這樣一個故事,有人被控用刀殺人,這是有罪的,要償命的。有訟棍要被告一千兩銀子,包可無罪。被告為了保命,就是上當受騙,也只好出這一千兩銀子。而那個訟棍得了銀子,將送出去的公文抽回來,將「用刀殺人」的「用」字,輕輕加了一筆,變成「甩」字,於是「甩」刀殺人,沒有犯意,是無罪的。李陵《答蘇武書》中所謂「刀筆之吏,弄其文墨」,從政的人都要了解這一點,公事辦久了,從政久了,法律熟了,專門在筆桿上做功夫,害死人殺死人,比刀都厲害。

「察其所安」,再看看他平常做人是安於什麼,能不能安於現實。譬如有些人就很難安,有一位七十多歲的朋友,已滿頭白髮,讀書人,學問蠻好。剛剛退休,太太過世了,在生活上打牌沒有興趣,書法好但沒興趣寫字,本可看書,但是拿到書就想睡覺,躺下來又睡不著。因為他太無聊、寂寞,事事無興趣,只好交了個女朋友,我勸他不必結婚了。他這種現象,就是老年人的無所安,心不能安,年輕人也一樣,這是心理上的問題。一個人做學問修養,如果平常無所安頓,就大有問題。有些人有工作時,精神很好;沒有工作時,就心不能安,可見安其心之難。

孔子以這三點觀察人,所以他說「人焉廋哉?人焉廋哉」。這個廋是有所逃避的意思。以這三個要點來觀察人,就沒什麼可逃避的了。看任何一個人做人處世,他的目的何在,他的做法怎樣。前者屬思想,後面屬行為。另外,再看他平常的涵養,他安於什麼。有的安於逸樂,有的安於貧困,有的安於平淡。學問最難是平淡,安於平淡的人,什麼事業都可以做,因為他不會被事業所困擾。這個話怎麼說呢?安於平淡的人,今天發了財,他不會覺得自己錢多了而弄得睡不著覺;如果窮了,也不會覺得窮,不會感到錢對他的威脅。所以安心是最難。以這三點觀人,放在《為政》篇中,就是知人勵品的重點所在。

(選自《論語別裁》《列子臆說》)

要能辦事的人,還是要懂事的人

(一)辦事與懂事

老子所看到的春秋時代,正是開始衰亂的時期,亂象已蔚,人為之過。因此,他更進一層而深刻地指出,當時應病與藥的「尚賢」偏方,其後果是有莫大的後遺症的。賢能的標準,千古難下定論。但是推崇賢者的結果,卻會導致許多偽裝的言行。當時各國諸侯,為了爭地稱霸,不惜任何代價網羅天下才能智士,凡是才智之士,便統稱為「賢者」。而這一類的賢者愈多,則天下的亂源也就愈難弭平。所以他指出「不尚賢,使民不爭」的主張。

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

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慾,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

暫時推開老子,介紹後世三則故事,便更容易明白老子立言的用意。

一是南宋名儒張南軒(栻)和宋孝宗的對答:

宋孝宗言:「難得辦事之臣。」右文殿修撰張栻對曰:「陛下當求曉事之臣,不當求辦事之臣。若但求辦事之臣,則他日敗陛下事者,未必非此人也。」

曉事,是唐宋時代的白話,也就是現代語「懂事」的意思。張南軒對宋孝宗建議,要起用懂事的人,並非只用能辦事而不懂事的人,的確是語重心長的名言,也是領導、為政者所必須瞭解的重點。

一是明人馮夢龍自敘《古今譚概》所記:

昔富平孫冢宰(孫丕揚,富平人,字叔孝,嘉靖進士,拜吏部尚書,追諡恭介)在位日,諸進士謁請,齊往受教。孫曰:「做官無大難事,只莫作怪。真名臣之言,豈唯做官乎!」

天下人才,賢士固然難得。賢而且能的人才,又具有高明曉事的智慧,不炫耀自己的所長,不標奇立異,針對危難的弊端,因勢利導而致治平的大賢,實在難得。以諸葛亮之賢,一死即後繼無人,永留遺憾。雖然魏延、李嚴也是人才,但諸葛亮就是怕他們多作怪,因此不敢重用,此為明證。

一是清末劉鶚在所著《老殘遊記》中記述的一則故事。為了一位久仰大名的清官,不惜親自出京遊覽求證,但所得結果使他大失所望。因此他得一結論說:「天下事誤於奸慝者,十有三四。誤於不通世故之君子者,十有六七。」這又是從另一角度描述賢而且能的人才難得。

對於這個問題,乾隆時代的監察御史熊學鵬,就張栻(南軒)對宋孝宗的問答,寫了一篇更深入的論文,可以暫借作為結案:

臣謹按:張栻立言之心,非不甚善。而其所謂「不當求辦事之臣」數語,則未能無過也。

天下有欲辦事而不曉事者,固足以啟紛擾之患。天下有雖曉事而不辦事者,尤足以貽廢弛之憂。

蓋人臣敬事後食,見事欲其明,而任事更欲其勇;明而不勇,則是任事時,先無敬事之心,又安望其事之有濟,且以奏厥成效哉。

況「敬事」二字,有正有偽,不可不於辦事求之也。在老成慎重通達治體之人,其於一事之是非曲直,前後左右,無不籌劃萬全,而後舉而行之。官民胥受其福。朝廷因賴其功,以為曉事,是誠無愧於曉事之名矣。

若夫自負才智,睥睨一世者,當其未得進用,亦嘗舉在延之事業而權其輕重,酌其是非,每謂異日必當奮然有為。一旦身任其責,未幾而觀望之念生,未幾而因循之念起,苟且遷就,漫無措置。

彼非不知事中之可否,而或有所憚而不敢發,或有所礙而不肯行,於是託曉事之說以自便其身家,而巧為文飾。

是人也,用之為小臣,在一邑則一邑之事因之而懈弛。在一郡,則一郡之事因之而闒茸。效奔走,則不能必其勇往而直前。司案牘,則不能必其綜核而悉當。至用之為大臣,而其流弊更不可勝言矣。

夫大臣者,膺朝廷股肱心膂之寄,所當毅然以天下事為己責,與人君一德一心,以成泰交之盛者也。如不得實心辦事之人,而但以敷衍塞責者,外示安靜以為曉事,國家亦烏賴有是人為哉。

且以是人而當重任,任其相與附和者,必取疲懦軟熟,平日再不敢直言正色之輩,而後引為同類,謬為薦揚,久而相習成風,率皆頑鈍無恥,而士氣因以掃地矣。

所以《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夙夜匪懈,以事一人」。

夫為王臣,而至以匪躬自勵,事一人,而必以夙夜自警,是豈徒曉事而不辦事者所得與哉。

要之,事不外乎理。不審乎理之所當然,而妄逞意見,以事紛更者,乃生事之臣,究非辦事之臣也。

所謂辦事者,以其能辦是事而不愧,則非不曉事之臣,明矣。

臣愚以為張栻恐宋孝宗誤以生事之臣,為辦事之臣,只當對曰:陛下固欲求辦事之臣,更於辦事之臣中,而求曉事之臣。則心足以曉事,而身足以辦事。心與身皆為國用,於以共勷政治,庶乎其得人矣。

我們更進一層,便可知對於「選賢與能」的賢能標準,很難遽下定義。以道德作標準嗎?以仁義作標準嗎?或以才能作標準嗎?無論如何,結果都會被壞人所利用,有了正面標準的建立,就有反面作偽模式的出現。所以古人說「一句合頭語,千古系驢橛」。說一句話,一個道理,就好比你打了一個固定的樁在那裡,以為拴寶貴東西所用,但用來用去用慣了,無論是驢或是鷹犬,也都可以拴掛上去,那是事所必至,理有固然。

實際上我們曉得,「尚賢」「不尚賢」到底哪一樣好,都不是關鍵所在。它的重點在於一個領導階層,不管對政治也好,對教育或任何事,如果不特別標榜某一個標準,某一個典型,那麼有才智的人,會依著自然的趨勢發展,才能不足的人也就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倘使是標榜怎樣做才是好人,大家為了爭取這種做好人的目標,終至不擇手段去爭取那個好人的模式。如果用手段而去爭到好人的模式,在爭的過程中,反而使人事起了紊亂。所以,老子的「不尚賢,使民不爭」並非是消極思想的諷刺。

(二)法家用法治領導社會

法家學說出於道家的支流,與老莊思想息息相通。法家最有名的韓非子提出一個理論,可以說是老子「不尚賢,使民不爭」的引申發揮,但他提倡用法治領導社會,並不一定需要標榜聖賢道德的政治。他說:「相愛者比周而相譽,相憎者朋黨而相非,非譽交爭,則主惑亂矣……家有常業,雖飢不餓;國有常法,雖危不亡。夫舍常法而從私意,則臣下飾於智慧;臣下飾於智慧,則法禁不立矣。」

他說,人類社會的心理很怪。彼此喜歡「比周」,大家在一起肩比肩(「比」字就好像一個人在前面走,我從後面跟上來。「比」字方向相反的話就成為「背」。你向這面走,我向那面走,便是「背道而馳」。懂了這個字的寫法,便可瞭解後世稱「朋比為奸」的意義。「周」是圈圈),彼此兩三個人情投意合,就成為一個無形的小圈子。若有人問到自己的朋友:「老張好嗎?」就說:「我那個朋友不得了,好得很。」如果有人說他朋友不好,就會與人吵起架來。相反地,對自己所討厭的人,就會聯合其他人予以攻擊。

其實,人類社會對人與人之間的是非譭譽,很難有絕對的標準。站在領導地位的人,對於互相怨憎的誹謗和互相愛護的稱譽,都要小心明辨,不可偏聽而受其迷惑。如果先入為主,一落此偏差,則人主惑矣。

過去有人批評我們中國人和華僑社會說:「兩個中國人在一起,就有三派意見,由此可見中國民族性不團結的最大缺點。」我說這也不一定,只要是人類,兩個人在一起就會有三派意見。譬如一對夫妻,有時就有幾種不同意見,只是為情為愛的遷就,以致調和,或一方捨棄自我的意見。又例如一個大家庭裡有許多兄弟姐妹,有時意氣用事,互相爭吵,實在難以確定誰是誰非,只可引用一個原則。凡是相爭者,雙方都早已有過錯了。因此法家主張居領導地位的人,對左派右派之間的誹譽,只有依法專斷,不受偏愛所惑,就算是秉公無私了。

韓非子由家庭現象,擴而充之,推及一個國家,便說:「家有常業,雖飢不餓;國有常法,雖危不亡。夫舍常法而從私意,則臣下飾於智慧;臣下飾於智慧,則法禁不立矣。」這就是代表法家思想的一個關鍵,不特別標榜聖賢政治。他們認為人畢竟都是平常人,一律平等,應該以法治為根本才對。這種道理正是與老子的「不尚賢,使民不爭」互為表裡,相互襯托。由此可知,法家思想確實出於道家。

(三)法家的反面

前漢時代,崇拜道家學術的淮南子,提出了與法家主張相反的意見,如說:「鳥窮則啄,獸窮則觸,人窮則詐。峻刑嚴法,不可以禁奸。」這正如老子所說的「長短相形,高下相傾」,有正面就有反面。淮南子是道家,他以道家思想又反對法家,而法家原也出於道家,這是一個頗為有趣的問題。

淮南子說,鳥餓了抓不到蟲吃的時候,看到木頭,不管什麼都啄來吃。野獸真的餓了,為了獲得食物,管你是人或是別的什麼都敢去碰。人到窮的時候,就想盡辦法以謀生存,騙人也得要騙。韓非子說「國有常法,雖危不亡」,淮南子卻說不見得,縱使法令非常嚴格,動不動就判死刑,然而眾生業海,照樣犯罪殺人,這就是「人窮志短,馬瘦毛長」,沒有辦法的事。真到窮兇極惡的時候,就胡作非為,因此還是要以道德的感化,才能夠使天下真正太平。

不管如何說,各家的思想都有專長。尤其在春秋戰國,諸子百家的書籍多得不可計數,有著說不完的意見。著作之多,多到令人真想推開不看了。往往我們覺得自己有一點聰明,想的道理頗有獨到之處。但是湊巧讀到一本古書,臉就紅了。因為自己想到的道理,古人已經說過,幾千年前就有了,自己現在才想到,實在不足為貴。總之,像上面討論的這些正反資料,在書中多得很。

再回過來講老子的「不尚賢,使民不爭」。此處之賢,是指何種賢人而說?真正所標榜的賢人,又賢到何種程度?很難有標準。不論孔孟學說或者老莊言論,各家所指的聖賢,要到達何種標準都很難確定。所以,屬於道家一派的《抱朴子》說:「白石似玉,奸佞似賢。」一方白色的好石頭,晶瑩剔透,看起來好像一塊白玉。但就它的質地來看,不論硬度、密度都不夠真玉的標準,實際上只是一種質地較好的石頭而已,充其量只能叫它什麼「石」,如「青田石」「貓眼石」等。至於人也是如此,有時候大奸大惡的人,看起來卻像個大好的賢人。所以賢與不賢很難鑑定。我們用這些觀點來解釋老子的「不尚賢,使民不爭」,相信會更有幫助。

(四)臨病對症的藥方

老子往往將道的體相與作用,混合在一起討論。而且在作用方面,所謂老莊的「道」,都是出世的修道和入世的行道,相互摻雜,應用無方,妙用無窮,甚至妙不可言。所以,讀老莊如讀《孫子兵法》,所謂「運用之妙,在乎一心」。要想把《老子》的內涵完全表達出來是很費事的,尤其在入世應用之道方面,常常牽涉到許多歷史哲學,利用史實加以選擇,透過超越事實的表面層,尋求接近形而上道理的討論。這在一般學府中應該屬於一門專門課程,但是許多地方,牽涉到歷史事實的時候,就很難暢所欲言。

幾年前,社會上發起一個「敬老會」,對老人,表揚其年高德劭。第一次舉辦時,我就發現,這簡直是在玩弄老人,為老人早點送終的辦法。叫年紀那麼大的老人坐在那兒聽訓、領獎,還要帶去各地遊覽。實際上,對於老人是一種辛苦的負擔,我想那些老人可能累壞了,而且更因為這種風氣一開,就有許多人也不免想進入被「敬老」的行列,這樣就變成有所爭了。豈不見老子說「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嗎?又如,我們標榜好人,讓好人受獎,開始動機沒有什麼不對,但形成風氣後,社會上就有人想辦法去爭取表揚,那麼表揚好人的原意也就變質了。我每年也接到推薦好人好事的公文,但我看來好人好事太多,推薦誰去好呢?而且徵求一下,大家只對我一笑,搖搖頭,擺擺手,誰也不肯接受推薦。我常常笑著說:有兩個好人,我想推薦,可惜一個已經死了,一個還未投生。大概我還勉強像小半個好人,只是我也同大家一樣,討厭人家推薦我,更怕自己推薦自己。還是相應不理,讓賢去吧。

如果單從用人行政的立場來講賢與不肖、君子與小人、忠與奸,清初名臣孫嘉淦的「三習一弊」奏疏中,已經講得相當透徹了!其中如說:

夫進君子而退小人,豈獨三代以上知之哉!雖叔季之世(衰亂的末代時勢)臨政願治,孰不思用君子?且自智之君(自信為很高明的領袖們),各賢其臣(各人都認為自己所選拔的幹部是賢者)。孰不以為吾所用者必君子,而決非小人?乃卒於小人進而君子退者,無他,用才而不用德故也。

德者,君子之所獨。才則小人與君子共之,而且勝焉。語言奏對,君子訥而小人佞諛,則與耳習投矣。奔走周旋,君子拙而小人便辟,則與目習投矣。即課事(工作的考核)考勞(勤惰的審查),君子孤行其意而恥於言功,小人巧於迎合而工於顯勤,則與心習又投矣。

小人扶其所長以善投,人君溺於所習而不覺。審聽之而其言入耳,諦觀之而其貌悅目,歷試之而其才稱乎心也。於是乎小人不約而自合,君子不逐而自離。夫至於小人合而君子離,其患豈可勝言哉!

從表面看來,這種思想的反動並非完全不對。例如老子的「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等告誡,便是鐵證如山,不可否認。而且由秦漢以後,歷代帝王政權幾乎都奉為圭臬,一直信守不渝。其實,大家都忘記了,如老子的這些說法,都是當時臨病對症的藥方,等於某一時期流行了哪種病症,時醫就對症處方,構成病案。不幸後世的醫生,不再研究醫理病理,不問病源所在,只是照方抓藥,死活全靠病人自己的命運。因此,便變成「單方氣死名醫」的因醫致病了!

我們至少必須要了解自春秋、戰國以來的歷史社會,由周代初期所建立的文治政權,已經由於時代的迭更,人口的增加,公室社會的畸形膨脹,早已鞭長莫及,虛有其表了。這個時期,也正如太公望所說的「取天下者若逐野鹿,而天下共分其肉」。一般強權勝於公理的諸侯,個個想要稱王稱帝,達到獨霸天下的目的,只顧政治權力上的鬥爭,財貨取予的自恣,誰又管得了什麼經綸天下、長治久安的真正策略。因此,如老子他們針對這種自私自利的心理病態、社會病態,便說出「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的近似諷刺的名言。後來雖然變成猶如醫藥上的單方,但運用方伎的恰當與否,須由大政治家而兼哲學家的臨機應變,對症抓藥。至於一味地盲目信守成方,吃錯了藥,醫錯了病的責任,完全與藥方藥物無關。

學老子的漢文帝絕對沒有錯,但是後代有些假冒偽善,畫虎不成反類犬的帝王,卻錯學了漢文帝。例如以欺詐起家,取天下於孤兒寡婦之手的晉武帝司馬炎,在他篡位當上晉朝開國皇帝的第四年,有一位拍錯馬屁的太醫司馬程,特別精心設計,用精工絕巧的手工藝,製作了一件「雉頭裘」,奉獻上去。司馬炎便立刻把它在殿前燒了,並且下了詔書,認為「奇技、異服,典禮(傳統文化的精神)所禁」,敕令內外臣民,敢有再犯此禁令的便是犯法有罪。讀中國的歷史,姑且不論司馬氏的天下是好是壞,以及對司馬炎的個人道德和政治行為又做什麼評價,但歷來對奇技淫巧、精密工業以及科技發展的嚴禁,大體上都是效法司馬炎這一道命令的精神。因此便使中國的學術思想,在工商科技發展上駐足不前,永遠停留在靠天吃飯的農業社會的形態上。

總之,在我們的歷史上,自戰國以下,科技的發展,都被「奇技淫巧,典禮所禁」這個觀念所扼殺,那也是事實。而這個觀念,是否受老子的「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思想所影響,卻很難肯定。老子所指的「難得之貨」正如呂不韋思想中的「奇貨可居」的大貨。換言之,它的內涵,多半是指天下國家的名器——權力,並非狹小到像他自己——老子一樣,只願意騎上一頭青牛過函谷關,絕不肯坐大馬車去西渡流沙。

(選自《老子他說》)

真正高明的領導,不會玩弄他人

民不畏威,則大威至。無狎其所居,無厭其所生。夫唯不厭,是以不厭。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故去彼取此。

——《老子》

「厭」字,現代的解釋是「討厭」之「厭」。可是,古文有時候是借用,作為「壓迫」的「壓」字解。一般人並不怕政治的權威,政治到達最高的成就時,就是天下太平盛世;當道德的政治達到不需要威權的時候,人們會自動自發呈現出道德,不需要刑法。道德的政治,做到沒有任何形象上的威嚴時,才是真正的威嚴。當然,這要靠每人自動地遵守道德規範,而不是依靠外在刑法的管制。「狎」是玩弄的意思,「居」字真正的意思是人們共同生活居住的社會。「無狎其所居」這句話,就是真正高明的政治,是不玩弄人,更不會愚弄社會,也就是後世所講「玩人喪德,玩物喪志」的道理。人不可自以為高明而去玩弄人、玩弄天下而喪失道德。貪圖物質享受的人「玩物喪志」,自己的情操會墮落。「無狎其所居」也是這個道理。「無厭其所生」是不要壓迫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人類的道德能持續發展,一切自然生生不息。「夫唯不厭,是以不厭」,前面的「厭」字應念成「壓」,可是不能死啃文字。因為你不施加壓力給社會人民,所以人民自己也不感受壓迫,自然會好好地活下去,活得很快樂。我們看動物世界,只要合於天時地利,那些動物自然就活得很好。

「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故去彼取此」,這是講一個道德領導的哲學,也就是我們自己的道德哲學。人要能夠自知,要有自知之明,老子在第三十三章講過「智」與「明」兩個字,就是「知人者智」,能瞭解別人,那是聰明智慧;「自知者明」,瞭解自己的才算明。天下明白人很難找,真正的明白人,就是能夠了解自己,但是人永遠不瞭解自己。所以說,只有聖人才能自知,不自欺,沒有主觀的成見,達到無我的境界。聖人也能夠做到自愛、自重,能夠尊重自己,才能夠尊重別人,也才能夠愛人。但是聖人「不自貴」,自己不認為高貴,不像一般人有了學問、有了地位、有了錢,就認為自己了不起,那就完了。那是徹底的凡夫,平凡的人。真正的自知自愛不自貴,就是能捨棄了自貴自見,那才是聖人之道。

(選自《老子他說》)

不要期待每一個下屬都是聖賢

子曰:「從我於陳、蔡者,皆不及門也。」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

孔子被困在陳蔡之間,是歷史上有名的故事。這時候他的處境很困難,而所帶領的一些學生都不離散,大家圍繞著他,團結在一起。他晚年時感嘆說,當時隨我在陳蔡之間一起蒙難的學生,現在都不在了。這是他懷念故舊之情。當時跟著他的這些學生,都在某方面有特出的成就,也是孔子門下最有名的幾個。在品德方面最好的,有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這四個人;在言語方面,當然不是現在的語文系,而是擅長說話的,有宰我、子貢兩個人;政事則有冉有和季路;文學是子游和子夏。這四種人和孔子所說的「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等配合起來,就看得很清楚了。一個人的成就,各有專長,全才很少。就以孔子的學生來說,德行好的人並不一定能夠做事。我們觀察人才,尤其在學生裡可以看出來,有些學生品德非常好,但是絕不能叫他辦事,一辦就糟。所以做領導人的要注意,自己不能偏愛,老實的人,人人都喜歡,但不一定能夠做事,有才具的人能辦事,但不能要求他德行也好。

所以過去中國帝王,用人唯才,尤其處亂世,撥亂反正的時候,要用才,只好不管德行。我們知道,曹操下一道徵求人才的命令,也是歷史上有名的文獻。他說,不問是偷雞摸狗的,只要對我有幫助,都可以來投效。只有曹操有膽子下這樣的命令,後世的人不敢這樣明說,可都是這樣做。漢高祖只有張良、蕭何、陳平三傑幫他平定天下,其中陳平為他六出奇計,在當時只有他和陳平兩個人知道。漢高祖和項羽作戰,要陳平對項羽做情報工作,而且用反間計,給了陳平五十鎰黃金做經費。有人向漢高祖挑撥,說陳平盜嫂,最靠不住。漢高祖聽進去了,在陳平出去辦事之前,來辭行請示的時候,提起盜嫂的事。陳平聽了,立即把黃金退還漢高祖,表示不去了。他說,你要我辦的是國家大事,我盜不盜嫂和你國家大事有什麼關係?實際上陳平根本沒有哥哥,當然沒有嫂嫂,而是別人捏造的,但是他不去辯白這一套,這就是有才幹之人的態度。漢高祖非常聰明,馬上表示歉意,仍然請陳平去完成任務,這也是英明之處。有些人則會因小失大,往往因為小事誤了大事。

後來還有一個文學上有名的故事——張敞畫眉。漢宣帝也是了不起的皇帝,張敞是當時的才子,後來成了名臣。他和太太感情很好,因為太太幼時受傷,眉角有了缺點,所以他每天要替太太畫眉後才去上班,於是有人把這事告訴漢宣帝。一次,漢宣帝在朝廷中當著很多大臣對張敞問起這件事。張敞就說:「閨房之樂,有甚於畫眉者。」夫婦之間,閨房之中,還有比畫眉更過頭的玩樂事情,你只要問我國家大事做好沒有,我替太太畫不畫眉,你管它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