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再學怎麼做領導

「誠全而歸之」,這句話可以做兩種解釋。一種是說「曲則全」最重要,人生最偉大的作為,不必要求成功在我,無論在道德學問上的成功,或是事業上的成功。如果「功成身退而不居」,一切付之全歸,這赤裸裸的坦誠,就是「曲則全」的大道,是人生的最高藝術。「誠」字可以把它作動詞用,說明實在要走「曲則全」的道理,才能夠得上為天下之所歸,眾望之所屬。

另外一種解釋是,「誠」字後面加一標點,構成「誠,全而歸之」。這樣一來,便是說明如何做到「曲則全」的真正條件,那只有一個「誠」字才可。絕對不能把「曲則全」當作手段,要把它當作道德,要真正誠誠懇懇地去做。如果知道「曲則全」的名言,卻把它當成手段去做,那就「不誠無物」,完全不對了。這種解釋也不是我的發明,很多古人的註解早已有了。

「自見」「自是」「自伐」「自矜」是人類的通病,一般人的心理,大多具有這些根本病態。當我們經常到一家名餐廳宴會,這家會做菜的名廚師,在我們吃飯當中,出來打一照面,招呼貴賓的時候,我們就要向他恭維幾句,或者敬他一杯酒,表示他做的菜真是高明,不然他就很掃興。如果說你的菜做得天下第一好,那麼雖然他這時還掛著一臉油煙,累得要死,心裡的滋味卻舒服得很,這是一般的常理。所以,老子再三說明,一個人有了這些心病,一定要能反省,知道自加改正才好。假使你這個人已經很高明,高明就高明,又何必一定要別人加說一句你太高明。你是不是高明,別人慢慢自會看清楚。假如自己天天喊我很高明,除了做廣告以外,那還有什麼用呢?所以有道之士,自處絕不如此,絕對沒有這種心理行為,才算合於道行。

老子所說的「四不」,在體而言,同於佛說的離四相——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在用而言,又同於孔子所說的戒四毋——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恰如其分。所以,它不但限於個人自我的修養,僅是修道者的道德指標,同時,也是所謂帝王學——領導哲學最重要的信守、最基本的修養。歷史上凡是要立大功、建大業的人,只要一犯此四個原則,絕對沒有不徹底失敗的。

我們現在舉出東晉時期,史稱五胡十六國亂華的時代,秦王苻堅的故事。

苻堅弒其君苻生,自立為王,正當東晉穆帝——司馬聃昇平元年(西元三五七年),他起用了那個在野的名士、平時捫蝨而談天下事的王猛為政,不過十三四年之間,北滅燕雲,南脅東晉,大有不可一世的氣勢。再過了沒幾年,王猛得病將死(王猛當政也只十六七年),苻堅不但為其百計祈禱,並且還親自到病榻前訪問後事。王猛對他說:

善作者不必善成(成功不必在我之意),善始者不必善終(也就是《易經》坤卦無成有終的意思),是以古先哲王,知功業之不易,戰戰兢兢,如臨深谷。伏惟陛下,追蹤前聖,天下幸甚。

又說:

晉雖僻處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沒之後,願勿以晉為圖(告訴他,切莫輕易南下用兵圖謀東晉)。鮮卑、西羌,我之仇敵,終為人患,宜漸除之,以便社稷。

王猛一死,苻堅三次親臨哭喪,而且對他的兒子(太子)苻宏說:「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何奪吾景略(王猛字)之速也?」過了七八年,苻堅一反常態,不顧王猛的遺囑,便欲將百萬之眾,南下攻擊東晉。當他聚集高階臣僚開軍事會議時,左僕射(相當於輔相的權位)權翼持不同的意見說:「晉雖微弱,未有大惡;謝安、桓衝皆江表偉人,君臣輯睦,內外同心,以臣觀之,未可圖也!」

太子左衛率(相當於侍衛長官,警備總司令)石越曰:「今歲鎮(天文星象的歲月,鎮星)守鬥(自南斗十二度數起,到須女星的七度,屬星紀,正在吳越分野之處),福德在吳(古代抽象天文學,認為太歲所在,其國有福),伐之,必有天殃。且彼據長江之險,民為之用,殆未可伐也!」苻堅卻堅持自己的意見說:「昔武王伐紂,逆歲違卜。天道幽遠,未易可知。夫差、孫皓皆保據江湖,不免於亡。今以吾之眾,投鞭於江,足斷其流,又何險之足恃乎!」這便是苻堅的最大自伐、自矜之處。

會議席上,文官武將,各人就利害關係,正反面的意見都有,始終無法決議。苻堅便說:「此所謂築舍道旁,無時可成。吾當內斷於心耳!」當時這個時候,再也沒有一個人,如王猛一樣,教他先求修明內政,建立最高的文化政治以鞏固基礎了!散會以後,苻堅特別留下親王的陽平公——苻融商量,苻融說:「今伐晉有三難:天道不順,一也;晉國無釁,二也;我數戰兵疲,民有畏敵之心,三也。群臣言晉不可伐者,皆忠臣也,願陛下聽之。」苻堅聽了他的意見,便正色地說:「汝亦如此,吾復何望!」苻融聽到他的堅持自見與自是,愈覺不對勁,便哭著說:「晉未可滅,昭然甚明。今勞師大舉,恐無萬全之功。且臣之所憂,不止於此。陛下寵育鮮卑、羌、羯,佈滿畿甸,此屬皆我之深仇。太子獨與弱卒數萬留守京師,臣懼有不虞之變生於腹心肘掖,不可悔也。臣之頑愚,誠不足採;王景略一時英傑,陛下嘗比之諸葛武侯,獨不記其臨沒之言乎!」

苻堅仍然不聽他的意見。等到回到後宮,他最寵愛的妃子張夫人,也苦苦來勸諫他勿出兵侵略東晉。苻堅便說:「軍旅之事,非婦人所當預也!」換言之,軍事的事,不是你們女性所應該參與意見的。他最喜歡的小兒子苻詵也來勸諫。苻堅便訓斥他說:「天下大事,孺子安知?」換言之,你這個小孩子,哪裡懂得天下國家的大事?大家沒有辦法阻止苻堅的主觀成見,便來找他最相信的和尚道安法師,請其設法勸阻。道安婉轉勸說,也不成功。弄得太子苻宏沒有辦法,只好再拿天象來勸諫說:「今歲在吳分,又晉君無罪,若大舉不捷,恐威名外挫,財力內竭,此群下所以疑也!」苻堅還是不聽,轉對兒子說:「昔吾滅燕,亦犯歲而捷,天道固難知也。秦滅六國,六國之君豈皆暴虐乎?」

這樣一來,只有一個人在冷眼旁觀——待時而動、乘機而起的燕人慕容垂。慕容垂獨對苻堅說:「陛下斷自聖心足矣,何必廣詢朝眾!晉武(晉武帝司馬炎)平吳,所仗者張、杜二三臣而已,若從朝眾之言,豈有混一之功!」這一下正好投合苻堅的心意,因此,便大喜說:「與吾共定天下者,獨卿而已。」誰知不到一個月,秦王苻堅自統六十餘萬騎兵南下,一戰而敗於淝水,比起曹操的兵敗赤壁還要悲慘。慕容垂不但不能與他共天下,正好趁機討好,溜回河北,不但復興後燕,而且還是促成苻堅迅速敗亡最有力的敵人。

我們讀歷史,看到歷史上以往的經驗,便可瞭解古人所推崇的古聖先賢的名言學理是多麼重要、多麼可貴。譬如苻堅的暴起暴亡,牴觸老子所說的「四不」戒條,無一不犯,哪有不敗之理。苻堅雖有豪語,所謂「投鞭足以斷流」。其實,正是他投鞭以斷眾見之流,因此而鑄成大錯特錯。所以老子說「故有道者不處」,正是為此再三鄭重其言也。

(選自《老子他說》)

道家管理學的終極秘密

看到後世的說法,尤其最近一百年來,許多談論中國政治思想的,所謂黃老之道,都以老子為根本。老子主張無為,因此許多人認為那些輝煌朝代的帝王是無為之治。那麼,什麼才是無為?當皇帝什麼都不管,那他管什麼?大概只管吃飯。所以把無為解釋成什麼都不管,是很莫名其妙的。

所謂漢唐黃老之道的用法,歷代帝王所用的秘訣,大原則大政治,就是《莊子·大宗師》中的一段精華:「以刑為體,以禮為翼,以知為時,以德為循。」這些秘密,帝王們儘管用,但是可用不可講,講了就不能當帝王,只能當教書匠了。如果你們學會了這個秘訣,想當了不起的人,或者當一個老闆,也是可以用不能講,這一點特別說明。

所謂無為之道,是講為人上者,做領導人的無為,而把國家大事,一切付之於法治,就是「以刑為體」。這是法治的精神,並不一定是講法律!也就是現代所謂制度化的觀念,將一切歸之於制度。所以,上面的領導人,他在這個位置,等於一個手指頭,只要按到一個電鈕,整個制度就跟著動起來,所謂損力少,成事多,這就是無為的道理。

我們不要看到「刑」字,就認為完全歸之於法治。首先要了解歷史,在我們歷史上的經驗很多,不重法治天下會大亂,完全信賴法治天下也會大亂,這就是應用之妙,所以要配合上面莊子這四句話。

在我們的文化歷史上,還有個東西需要了解,就是法家的學問,法家也出於道家。法家非常殘酷,歷史上記載,刑法太嚴格的法治就變成一個殘酷的時代。所以由司馬遷開始,把完全講法治的人另外歸類,列入酷吏這個傳記裡。

看這些法家殘酷的法治,問題就來了,法家怎麼會出在道家呢?道家是講道德、清靜無為,講慈悲的,為什麼會發生如此嚴重的偏差?我們要知道,一個講清靜無為修道的人,一定非常注重道德。因為注重道德,對人對己的要求就非常嚴格。嚴格的結果,就是法治的精神。譬如佛家的戒律,我們學佛本來要解脫,一個學佛的人,自己性命也不管了,頭髮也剃了,衣服也換了,一切都放下不要了,本來還自在的一個人,結果出了家,反而覺得很不自在,為什麼?因為必須要守戒律。

戒律是一個道德的規範,對自己要求的嚴格,管理的嚴格,於是就產生了法家的精神。法家就是戒律,而且是對於整個社會的全面的戒律,用之太過就變成殘酷,用之恰當呢,法家就是治世最重要的規範。所以莊子提出,光「以刑為體」是不行的,還要「以禮為翼」。

下面莊子把這四點再加以引申,講以刑為主的做法。

以刑為體者,綽乎其殺也;以禮為翼者,所以行於世也;以知為時者,不得已於事也;以德為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而人真以為勤行者也。

「以刑為體」不能過分,過分就成了酷吏,「綽乎其殺也」。所謂「綽乎」,是很輕鬆自在,並不是嚴刑峻法。刑法過重,法令太嚴密,那就是嚴刑峻法,我們的文化史上素來認為那是錯誤的,也不是法家的真正精神。

「以禮為翼者」是以文化的精神做輔翼,足以永垂萬世。

「以知為時者」是要知機,要知道進退存亡之時機。事情到某一階段,應該停止的時候就要停止,是不得已只好這樣做,也是不能不這樣做。不得已有兩個觀念。一個觀念,拿儒家來說,孔子想救世,明知道救不了的時代,他仍要去救,盡其一生去救。每個宗教家都是如此,這是不得已於事也。另一個觀念,知道事情沒有辦法做,只能適可而止,恰到好處,就是不得已於事也。所謂知,就是兩方面的應用。

「以德為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這個丘,不是指孔丘,是說這個地方堆起來像山丘一樣。以道德為標準,依照道德的規範,「有足者」等於佛家講的圓滿,達到一個圓滿的標準,樹立一個很高的像山丘一樣的標準。

「而人真以為勤行者也」。實際上,修道之人外表上看起來忙得很,「以刑為體,以禮為翼」,其實他內心什麼事情都沒有,很逍遙,很自在,一天到晚忙,可是像沒有事一樣。一般人認不清楚,以為他這個人修道很努力啊,以為這個樣子才叫作修道。這是隻看外形。這一句話就是莊子這一段裡的點題,一個真正修道的人,入世處世,好比當了皇帝,日理萬機,一天有一萬件事那麼忙,但心中無事,這就叫作無為之道。因為一切他都有一個制度,有個規範,已經弄好了。

(選自《莊子諵譁》)

道家管理學的最強一戰

現在來看一個歷史故事,以瞭解黃老之學在中國歷史上佔有重要地位的原因,使研究黃老的人,掌握到研究的正確方向。道家最初發生最大影響的,是在漢高祖劉邦的創業之初,所用建立功業最大的人才,便是張良、陳平這些道家人物。漢初的「文景之治」,文景父子兩代的領導思想,都是用黃老道家學說。漢文帝與漢景帝的母親都喜歡研究《老子》,而受其影響很大。

劉邦在位不過幾年就死了,政權則落到他妻子呂雉的手中,天下最誘惑人的權勢,極少有人擺脫得開,因此呂后便想因勢乘便,要把帝位轉給孃家的人。但是,當年跟劉邦一起打天下的文臣武將們,袍澤情深,都不以為然,所以等呂后一死,便起來削清呂家的權力。在這一段時間中,政治、經濟、社會等,都非常混亂。

呂家的權力既然削平,大臣們就要找出劉邦的兒子來接皇帝位,可是劉邦的兒子已被呂后殺得差不多了,只有一個小兒子劉恆,被分封在西北邊塞為代王,毗鄰匈奴——內蒙古的荒漠貧瘠地帶。因為他母親薄氏喜歡走道家「清靜無為」的路線,防意如城,無慾無爭,所以呂后沒有把她放在眼裡,才保全了性命。這時大臣們商議,就找到這位遠在邊塞、性情樸實、清心寡慾、守道尚德的代王,把他迎請到首都長安來,繼承漢祚,他便是後來的漢文帝。

研究這段歷史,在黃老之學方面的運用,是很有意思的。

劉恆,頂了一個代王的頭銜,被冷落在邊塞,突然傳說長安有人來,請他回中央當皇帝,真是福從天降,人世間沒有更好的事了。可是,他知道這個訊息後,就去請示母親,該不該應邀。這時劉恆的兩個重要幹部,一個是郎中令——相近現代的秘書長——張武,一個是中尉——類似現代的參謀長——宋昌。張武認為,此時正是中央政府最混亂的時候,而且朝中的一班大臣,都是跟劉邦一起打天下的人物,是劉恆的父執輩,很難駕馭,所以不能去,必須打聽清楚。而宋昌則反對,他分析情勢,認為可以去。他說,自秦始皇暴虐以來,天下大亂,各地英雄紛起抗暴,而最後統一天下的,是你的父親劉邦。天下的老百姓都認為天下是你劉家的,雖然有呂后這一次奪權,但為時很短,天下人心仍然歸劉。現在大臣們把政權動亂的局面安定下來以後,如果不是看清楚民心歸趨所在,也不會到遙遠的邊塞來迎請你回去當皇帝。既然天下歸心,那麼大勢已在掌握,為什麼不去?兩人的意見恰恰相反,很難下一決定,最後請示母親時,這位深通《老子》的老太太,運用無為之道、用而不用的原理說:「先派舅舅薄昭到長安去看看吧!」意思是先派一位大使前往觀察一下形勢,收集些情報資料。這位大使舅爺自長安回來,報告情況說,可以去接位,於是劉恆才帶領張武、宋昌等一些幹部,前往長安,準備承接皇位。

這時劉恆的身份還是代王,不算是皇帝,不過是劉邦幾個兒子中的一個,連太子的名分也很勉強,最多隻能說他同等於一位太子而已。在另一方面,這時漢朝中央政府的權力,實際上早已掌握在周勃一人手中。當劉恆從邊塞來到首都長安城外的渭橋地方,周勃早率領了文武百官,跪下來接駕,劉恆也立即跪下來還禮。這就是劉恆之成為漢文帝,他深知此時的局勢非常微妙,進退應對之間很難處理,何況自己還沒有即位,所以立即下跪回拜,這也就是老子的精神——「謙德」。《老子》說:「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漢文帝的一生,就實踐了這三件法寶。

在劉恆左右的張武和宋昌也是了不起的重要幹部,都曾深習黃老之學。在渭橋行過禮後,周勃向劉恆說:「代王!我和你退一步,單獨說幾句話。」宋昌就出來說:「不可以。請問周相公,你要向代王報告的是公事還是私事?如果是私話,則今日無私。如果是公事,則請你當眾說,何必退一步說?」宋昌確實是一位好參謀長,這也是老子之道無私的反面運用。

周勃被他說得沒辦法,就說:「沒有別的,只是公事。」宋昌說:「什麼事?」周勃說:「是皇帝的玉璽在此,特別送上。」於是將玉璽送給代王。劉恆接過玉璽,照常情,他就是皇帝了,他卻說:「這不可以,今天我初到,還不瞭解情形,天下之事,不一定由我來當皇帝,可以當皇帝的人很多,我現在只是先代為把玉璽保管起來,過些時日再說。」這就是黃老之道的「用而不用」,要而不要。謙虛是謙虛,該要的還是要。

他收下玉璽以後,還是沒有立刻即皇帝位,住在賓館九個月,沒有辦事,等一切都觀察清楚了,才宣佈即位當皇帝,這時年紀還很輕,政事還是很難為。第一,他的同宗兄弟中,還有年紀比他大的,還有一些遠房伯伯叔叔的孩子,亦算是劉家的宗室。第二,以前曾跟劉邦一同起來創業、掌有兵權的老將軍們,分在四面八方,人數很多。內在的政治基礎不夠穩固,外面的實力空虛,自己手上沒有一個兵,只是手裡拿到一顆玉石刻的大印,能印得了什麼?

可是他考察了九個月以後,發現最難對付的,是長江以南的地方勢力,包括了緣湘、贛五嶺以南的廣東、廣西、福建乃至雲南、貴州等地,其中的南越王趙佗,在呂后亂政的時候,他聽說在故鄉的兄弟被誅,祖墳被挖,對漢朝非常怨恨。呂后死後,他見漢朝中央主政無人,便自稱皇帝,而且興兵到湖南長沙的邊境,準備向北進攻。

趙佗原來是河北人,是與漢高祖同時起來,反抗暴秦的英雄好漢之一,秦始皇被打垮以後,他未能在北方發展,就到南方,在廣東當縣尉令,任上縣令死時,把縣政交給了他,他便自稱南越王。那時五嶺以南地區尚未開發,為邊遠的蠻荒煙瘴之地,漢高祖亦奈何他不得,派了一位亦道亦儒的能員陸賈當大使,乾脆承認了南越王的地位。後來因為呂后對不起他,所以在呂后死後,他也自認為有資格即皇帝位,窺伺漢室。

像這樣一個局面,該怎麼辦呢?如果說出兵與趙佗一戰,這一主戰思想,將使問題更加嚴重,決策不能稍有疏失,內戰結果,勝敗不可知,天下屬於誰家,就很難說了!因此只有另作他圖。漢文帝有鑑於此,所以他在就皇帝職位後,除了修明內政以外,便只有用黃老之道了。

在歷史的記載上,有關漢文帝處理這個大難題的有兩封信,其中一封是漢文帝給趙佗的,一封是趙佗答覆漢文帝的,這樣兩封往來的信件,消弭一場大戰於無形,亦拯救了無數生靈。

當然,事情並不如此簡單,漢文帝在寫這封信之外,還有內政上的措施、軍事上的部署等,並且遴選了一位老謀深算的特使,便是趙佗的老朋友陸賈。各方面都有了妥善的安排,處於一個有利的形勢,增加了這封信的力量,於是收到宏大的預期效果。

從這兩封信上,我們不難窺見黃老之道的精神與內涵。現在,我們先在這裡介紹兩信的原文,然後再做一概略的分析。

b漢文帝賜南越王趙佗書/b

皇帝謹問南越王甚苦心勞意。朕高皇帝側室之子,棄外奉北藩於代,道里遼遠,壅蔽樸愚,未嘗致書。高皇帝棄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後自臨事,不幸有疾,日進不衰,以故乎治。諸呂為變故亂法,不能獨制,乃取他姓子為孝惠皇帝嗣。賴宗廟之靈,功臣之力,誅之已畢。朕以王侯吏不釋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

乃者聞王遺將軍隆慮侯書,求親昆弟,請罷長沙兩將軍。朕以王書,罷將軍博陽侯;親昆在真定者,已遣人存問,修治先人冢。

前日聞王發兵於邊,為寇災不止。當其時,長沙苦之,南郡尤甚。雖王之國,庸獨利乎?必多殺士卒,傷良將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獨人之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為也。

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問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長沙土地。朕不能擅變焉。吏曰:得王之土,不足以為大;得王之財,不足以為富;服領以南,王自治之。雖然,王之號為帝。兩帝並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爭也。爭而不讓,仁者不為也。願與王分棄前患,終今以來,通使如故。

故使賈,諭告王朕意,王亦受之,毋為寇災矣,上褚五十衣,中褚三十衣,遺王,願王聽樂娛憂,存問鄰國。

b南越王趙佗上漢文帝書/b

蠻夷大長老臣佗,昧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老夫故越吏也。高皇帝幸賜臣佗璽,以為南越王,孝惠皇帝義不忍絕,所賜老夫者甚厚。

高後用事,別異蠻夷,出令曰:毋與越金鐵、田器、馬牛羊。老夫僻處,馬牛羊齒日長,自己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凡三輩上書謝過,終不反。又風聞父母墳墓已壞削,兄弟宗族已誅論。吏相與議曰:今內不得振於漢,外亡以自高異。故更號為帝,自帝其國,非有害天下也。高皇帝聞之大怒,削南越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竊疑長沙王讒臣,故發兵以代其邊。

老夫處越四十九年,今抱孫焉。然夙興夜寐,寢不安席;食不甘味者,以不得事漢也。今陛下幸哀憐,復故號,通使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號不敢為帝矣。

現在,且分析一下這兩封信。

漢文帝給南越王趙佗的這封信,用文學的眼光,從文字上看它的寫作技巧,可以判斷,也許不是出於秘書長這一類的人物所寫,而是漢文帝的親筆信,這也就表示出他的誠懇。

「皇帝謹問南越王甚苦心勞意……不得不立,今即位。」這一段,一開頭「甚苦心勞意」這一句,就是帶刺的,他向南越王問候說:「你用心良苦,太辛苦了。」又說他自己沒什麼了不起,只不過是我父親劉邦——漢高祖小太太的兒子,素來被人家看不起,送到北方的邊塞,路途遙遠,交通更不方便,「壅蔽樸愚」,那時知識不夠又愚蠢,所以很抱歉,平常沒有寫信向你問候。就這樣一句話,把趙佗籠絡住了。假定寫成現代白話信,就是說:「趙伯伯,你好,你很辛苦哦!很傷腦筋吧?我沒有什麼了不起,不過他們硬要叫我坐上這個位子當皇帝,弄得我不能不當,現在我已經即位了。以前很少向你送禮,現在寄一隻火腿,專程叫一個人代表我去看看你。」這樣一個大意。

再看他第二和第三段,「乃者聞王遺將軍隆慮侯書……朕不忍為也」這兩段的主旨。他先說:「我現在當了皇帝,知道你曾經給隆慮侯將軍寫過一封信,因為你與先父一起革命而離開家鄉的,如今你不知道留在北方故鄉家屬以及同宗兄弟們的情形,所以寫信給他,為你聯絡,並且希望中央政府,把湖南長沙方面的兩位邊防司令,給予免職的處分。隆慮侯將軍已向我報告了你的來信,我已經准許了你的要求,調動了你所要求撤換兩位將軍中的一位,你在北方的家屬和同宗兄弟們,我也已經派兵保護得好好的,並且派人修過了你祖先的墳墓。」這一小段話,表面上看來,是一番溫語,誠懇的安撫。實際上也等於說:「你不要亂動,否則,我可以把你的家人族眾都滅絕了,連你的祖墳也挖了。」先來一個下馬威。這些話雖然沒有明白寫出來,而字裡行間,隱然可見,趙佗是感受得到的。

然後又曉以利害,在第三段說:「你發兵於邊,為寇災不止,南方邊界上長沙一帶的人,被你擾得痛苦極了,就是在東南一帶,你的心腹之地如廣東、廣西等地的百姓,可不也因你發動戰爭而痛苦極了嗎?戰爭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結果只是多殺士卒,傷良將吏,一個戰役下來,損失許多你自己多方培養而成的優良軍事幹部,兵員的死亡,更不計其數。於是許多人,丈夫死了,太太守寡;父親死了,孩子成孤兒;兒子死了,父母無依無靠。最後可能你的國土也完了,像這樣悲慘殘酷的事,在我則是不忍心去做的。」

第四段,他更進一步,借「吏曰」的話,就自己的利害立場,表達了自己的寬宏大度,而且在無責備的言語中,責備了趙佗的擅自稱帝與不仁。「我本來要整理內政,將邊界上與你犬牙相錯的領土,重新勘定規劃。我問管內政的大臣,他們報告說,高祖在位時,就分封了湖南以南的土地,歸你管理。這是老太爺留下來的制度,不能隨便變更。依據他們的意見,中國本來是我劉家的,縱然把你現在所管理的土地歸併過來,在我也並沒有增加多少,因此,這湘、贛以南的地區,我還是要委託你去統治。不過你也自稱皇帝,使一個國家有兩個元首,是你有意造反嘛!這就不對了。你只曉得講鬥爭,誰又不懂鬥爭呢?你卻不懂仁而謙讓的更高政治哲學。希望你放棄過去的意見,好好聽中央的指揮,從今天起,恢復以前的政治關係,治理好你的地區。」

漢文帝亦很會用人,他所派送這封信的大使,選擇了陸賈,這位老先生是漢高祖以來專門做特使的人,而且每次都能完成任務,第一次說服趙佗的就是他。漢文帝因此在信上最後說:「我叫你的老朋友陸賈轉達我的意思,希望你立刻接受,不要造反。另外送給你在中原最貴重的禮物,願你聽樂娛憂,存問鄰國。」這八個字的結語,在作文的文法上,正和開始的「甚苦心勞意」五個字,遙遙相應,首尾相接,妙到毫巔。而其內容含意,更見深厚,就是說:你也年紀大了,不要野心勃勃,想當什麼皇帝。年紀大的人,每天玩玩,聽聽音樂,喝喝咖啡,或者打太極拳,遊山玩水,下盤棋乃至打八圈衛生麻將也無妨,再不然去鄰國訪問,做些睦鄰工作也好,這樣安安分分多好,大可不必自尋煩惱啦!

綜讀全文,真是好厲害的一封信,字字謙和,可字字鋒利如刃。南越王趙佗讀了,自然心裡有他的盤算:如今劉邦有了一位如此厲害的小兒子即位,自己萬萬不如他,看來這天下不可能屬於自己的,只有趕快見風轉舵,退步,撤兵。

趙佗比漢文帝大幾十歲,已經自稱皇帝。這一來又自己取消了皇帝的名號,回一封信給漢文帝,可也是用的道家手段,試看趙佗回信的原文就知道。

他一開始就針對漢文帝自稱只是劉邦側室所生小兒子、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謙辭,說道:「我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不過是蠻子裡的一個頭目,而且是一個年紀大了的糟老頭子,我該死,對不起你,向你再拜叩。不是我造反,而是你的那位大媽——呂后,如何如何不對,才逼我做的。」

看這趙佗,好伶俐的口齒,這麼輕輕一撥,把一件誅滅九族的叛逆彌天大罪,推到一個已死的老太婆身上,而且這個老太婆,亦是漢文帝心目中深惡痛絕的人,趙佗所說的也是事實。接著他說「老夫處越四十九年」,暗示我是與你父親劉邦同時起來革命的人,現在統治兩廣四十九年了,「今抱孫焉」,我孫子都很大了。可是,我這大把年紀,還要訓練部隊,準備作戰,「夙興夜寐」,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實在太辛苦了,這都是你大媽做的那些事情,使我沒有辦法報效中央,不得已才如此做的,並不是我想造反。現在你大皇帝如此之好,又憐憫我這老人,送了這許多珍貴的東西,恢復我的王位,這樣我就放心了,相信死了以後,也不會被挫骨揚灰,我當然聽話,絕不自稱皇帝。

就這樣往來的兩封信,消弭了一場可怕的大戰,這就是黃老之道。所以深懂得黃老之道的人,其運用之妙,能兵不血刃而使天下太平。

實際上,趙佗行文到中央時,絕對不稱王,只稱老夫是「蠻子的頭目」,在他自己的領域內,還是當他的皇帝,自稱不誤。漢文帝也不是不知道,只是睜隻眼,閉隻眼,大家過得去,就暫時算了。因為自春秋戰國以來,五百年左右的戰亂,全國民窮財盡,不但財富光了,人才也沒有了,這時最重要的,是培養國家的元氣。但這不是短時間可以辦到的,所以對趙佗在南方的閉關自守,暫不過問。

此後,沒有幾年,北方的匈奴作亂,漢文帝也是寫了一封比給趙佗還更簡短的信,只對匈奴的領袖說了幾句話,就把一場戰爭化解了。所以,從漢文帝在位的二十三年,他兒子景帝——劉啟在位十六年,一直到他孫子武帝——劉徹初期的一共五六十年間,國家民族安定,成就了漢代輝煌的文化,奠定了漢朝四百年政權的深厚基礎。

漢文帝個人的道德修養,當然是學老子,行黃老之道。例如:他即皇帝位後,所穿的一件袍子,一直穿了二十年,補了又補,就沒有換一件新的,這不是矯揉造作,完全出於道德修養,老子「慈」「儉」「不敢為天下先」三寶之一的奉行。然後,又儘量減輕刑罰,更改法律與社會制度,財經上減輕稅賦,種種改變,寬大到極點。歷史的記載,漢文帝當了二十幾年皇帝,監獄中幾乎沒有犯人,這是著名的「文景之治」的景象。

(選自《老子他說》)

王道還是霸道,非要二選一嗎

上古時儒道不分家,文化同根,都和孔孟所講的原則相同,推行王道。秦漢以後儒道分為兩家,此後中國再沒有出現真正的王道政治,只有「以力假仁」類似王道的情形。我們且看一個歷史故事,大致就可以瞭解其中的道理。

漢高祖統一天下,稱帝稱王。文帝即位,漢朝政治真正走上軌道。文、景兩帝是「內用黃老,外示儒術」。漢武帝正式以儒家孔孟思想為施政中心,政績非常輝煌。漢朝的政治究竟是用道家抑或儒家?是行王道抑或霸術?說句老實話,當然是霸術!到漢宣帝的時候,我們看看下面的記載:

漢宣帝甘露元年——皇太子柔仁好儒,見上所用多文法吏,以刑繩下,常侍燕從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帝作色曰:「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於名實,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嘆曰:「亂我家者太子也!」

淮陽憲王好法律,聰達有才;王母張倢伃尤幸。上由是疏太子而愛淮陽憲王,數嗟嘆憲王曰:「真我子也!」常有意欲立憲王,然用太子起於微細,上少依倚許氏,及即位而許後以殺死,故弗忍也。久之,上拜韋玄成為淮陽中尉,以玄成嘗讓爵於兄,欲以感諭憲王;由是太子遂安。

——《資治通鑑》

漢宣帝的太子(漢元帝)個性、處事都是軟軟的,心地比較善良,即使看見殺雞也會覺得恐怖而不忍心,同時他也喜歡儒家孔孟之道。父親漢宣帝所運用的政治原則著重法治,下面一班大臣執法也都是嚴厲苛刻,以嚴刑峻法來駕馭部下,並約束一般人的思想行為,他看不下去。有一次,他陪父親吃飯。在古代宮廷之中,家人父子兄弟在一桌吃飯也是不容易的。當皇帝高興的時候,才把太子或什麼家屬叫來一起吃,叫作「侍燕」。太子得到侍燕的機會,趁父親高興的時候,就態度從容、語氣緩慢地,不敢以父子的私情,只是用君臣的關係說:「陛下,您現在以法治的精神治理國家,我看下面執法的人最好用一般的儒生——現代語是用些學者。」

古代帝王制度,在家族的立場是父子,在公事的立場是君臣,父子是君臣,夫妻也是君臣,那是很嚴重的。漢宣帝本來一頓飯吃得蠻舒服,一聽見這樣的話,尤其是從準備繼承政權的孩子口中說出來,一氣之下,臉色都變了,飯也吃不下了。他對太子說,我們劉家自有天下以來,自有劉家的體制,是王道和霸道混合應用的,不能只用王道不用霸道,也不會只用霸道不談王道,怎麼可以專用儒家的孔孟之道、只講道德的教化呢?這是做不到的,不可能的!時代已經不同了,如果現代實行周朝文王、武王時代的制度,那就糟了!

漢宣帝盛怒之下,說出了內心的真話。也可以說,這正是周朝以後一直以來,漢、唐、宋、元迄明、清,歷代帝王的真傳秘訣。

漢宣帝又批評當時崇尚孔孟之道的儒家說:現代這一班世俗儒生,根本就沒有頭腦,都是一些不通時務的好古之徒。他們不懂人情世故,主觀上有偏見,喜歡說古代什麼都好,現在什麼都不對。讀書人很容易犯這個毛病。現在的讀書人則不是說古代怎麼好、現代怎麼壞,而變成了外國的什麼都好,中國的一切都不行。

漢宣帝又說,這些讀書人只是把這種聽起來蠻崇高、美妙的理論吹得天花亂墜,把人吹得頭腦昏昏的,令人覺得愈聽愈好聽,而不知道把握政治上的要點、洞察當時的時代背景,這樣的書呆子怎麼可以做官?怎麼可以把政治交到他們手裡去搞呢?

說完這一段歷代帝王治理國家大事的秘訣之後,漢宣帝嘆了一口氣說,我們劉家的天下大概就要敗在你的手上了。從周秦以後歷史的事實發展上,證實了宣帝講的話相當真切實在。而且很不幸而言中的是,漢朝的政治差不多就是從漢元帝開始走向下坡,開始衰敗。因這一次的談話,漢宣帝對這位太子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慢慢疏遠他,而想改變主意把皇位傳給另外一個兒子淮陽憲王。不過,後來又經過一番周折,元帝才保住了太子的權位。

我們看了這段歷史,再看以後的歷史,唐、宋、元、明、清都是儒家、道家、法家、縱橫家、謀略家、王道、霸道雜用的拼盤,並不是絕對沒有王道,那些治世帝王也照樣講究仁慈。最後,做得最精彩、有聲有色而遠超歷代的,莫過於清初康熙、雍正、乾隆三代。所以清朝在前面一百多年的文事武功,都大有可觀之處。至於宋儒如司馬溫公(光)、張南軒、歐陽永叔(修)等所標榜儒家政治的王道理想,說實在的,也只是承繼傳統儒家的思想,止於理想的領域而已。說不好聽一點,也無非是推崇孔孟,而仍在臣道上自我陶醉一番而已。碰到精明如漢高祖、唐太宗之流,一定心裡暗笑,覺得是盡入我彀中了。坦率暴露一點便如曹操,乾脆叫明瞭。除非像宋太祖趙匡胤的宋代子孫們,可以聽進去一半,相信一半。但對於宋朝的歷史政權並無好處,畢竟還是未能達到統一。

其實孟子在《離婁》章也說過,「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一味仁慈,不能把國家政治做好;只講法治,則連自己走路都走不通。換言之,偏聽醫師的話,飯也不敢吃;偏聽律師的話,路也不敢走;偏聽佛家的話,做人也不敢做了。

(選自《孟子與公孫丑》)

為什麼年紀越大,權力越不肯放

亢龍有悔。

——《周易》

亢者,高也。亢龍就是飛到高空,很遠很遠的龍。悔,不是後悔,是毛病的意思。這是《易經》乾卦上九爻的爻辭。人的地位不要太高,高得沒有辦法再高了,便是最難處,等於做生意賺錢到某一個程度,趕快要放手。道理在哪裡?放條路子給別人走走,不然有一天人家也會把你擠死的。

孔子的看法如何呢?

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

人到了最高處的時候,便沒的位置坐了,所以菩薩只好釘在壁頭上。堯舜禹湯都是如此,沒有位置,只有掛在牆壁上。高到最後,別人不敢跟你接近了,誰的話你都聽不進去,下面便沒有群眾了。因此,人才遺落在下,而你的左右旁邊,反而沒有真正的人才,都是馬屁蟲,連君子也都變成馬屁蟲了。就這樣可怕!所以「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那是必然的。

記得我二十一歲便留了一撮鬍子。那時唯恐自己不老,被人家叫一聲「你們年輕人,你們小孩子」,心裡便很難受、很不以為然。因為我從小就坐上位,上位坐慣了——「亢龍有悔」。現在恨不得常居下位。人到了這個時候,一點味道都沒有了,笑話也不能講,玩也沒人玩。人千萬不要把自己變成高位,要變成最平凡的才是最難得的。

就政治團體講,這個乾卦在古代就代表帝王、代表領導者。一般稱皇帝為九五之尊,即指乾卦的九五爻而言。因為九五爻在上卦之中,是最好的位置。到了太上皇就慘了!自古以來,政治權力就是一大問題。我們研究人類這種心理,年紀越大,權位越不肯放。等於有錢的家庭,有了財富,有了成就,到了年紀,說交給子孫,死都不幹。

所以孔子研究人生的道理說:人在少年,戒之在色。到了中年,戒之在鬥。到了晚年,戒之在得。「得」是什麼都想抓住,尤其到了老年,覺得前頭有限,後慮無窮,沒的可靠的人!只想抓權力、抓金錢,這是很可憐的。我們歷史上很多帝王就是這樣。一個資本家不敢把財富、權位交給後代,也是這樣。有些人權位沒有到手以前,還蠻好,還很可愛,一到了手便像著魔了一樣,六親不認。這種地方大家要多做檢省和修養。

此外,權位很難交下來的另一個原因,就是有權位的人,尤其到了年齡大的時候,總認為年輕人的經驗不夠、能力不夠、思想不成熟,所以不敢放手,不敢把權位交下來。但是不敢交下來的後果也是很慘的,造成了歷史上多少的悲劇。

唐明皇逃難到四川的路上,騎在馬上,在濛濛細雨中,聽到馬鈴鐺的聲音,那種淒涼味道,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唐明皇幸蜀,騎在馬上自己在嘆氣,怎麼會弄成這麼個樣子!當時高力士跟在旁邊(高力士是個忠臣,是一個很好的宦官。大家不要被小說家騙了,高力士為李白脫靴,這是小事),聽到了,說:「皇上,這還不是怨你自己。」唐明皇問怎麼說,高力士說:「誰叫你用李林甫做宰相呢?」唐明皇一嘆說:「李林甫這個小子,我曉得他會搞成這個樣子的。」高力士說:「皇上,你也知道他壞?」唐明皇說:「怎麼不知道呢!」高力士說:「他壞,為什麼還要用他?」唐明皇說:「哎呀!這你就不懂了。現在再找一個像李林甫那樣壞的還找不到呢!」一句話說明了人才難求呀!我們看歷史不懂,很多人看歷史都不懂,人才最難,天下就是合意的人才難找。說到這裡我們想到清朝有一位名士叫鄭板橋,也是一位才子、一位高人。有一首詩寫得很好,他說:

南內悽清西內荒,淡雲秋樹滿宮牆。

由來百代名天子,不肯將身作上皇。

鄭板橋為什麼要寫這首詩呢?因為他看到乾隆當了太上皇,有所感慨。第一,感慨乾隆很了不起,能夠在自己老的時候,把皇位交下來給兒子。第二,他又為乾隆擔心,當了太上皇那種境遇。雖然皇帝還是自己的兒子,但是權位交了以後,想喝口臺灣的凍頂烏龍,幾個月都喝不到。當皇帝的時候,要什麼不到二十分鐘就來了。為什麼?情況不同了。是皇帝兒子不對嗎?不是,中間搗亂的都是左右的人!所以說「南內悽清西內荒,淡雲秋樹滿宮牆」。這裡可以看到鄭板橋的文學境界,淡雲是一個人失勢後那種冷漠淒涼的情況,秋天的樹葉子落光了,唯有淡淡的枝影,那種冷漠、無助。下面一轉,自古高明的皇帝寧可死在位子上。歷史上有些當皇帝的,不肯把權位交出來,到死了以後,屍體臭了,蛆蟲亂爬,屍腐水流,抬不出去的也很多。因為兒子們在爭權奪位,搶當皇帝,常常把皇帝的屍體,任由蛆蟲齧食,可見權位搶奪的可怕。不但皇帝如此,當董事長、大老闆的也是一樣。

有一位華僑很有錢,年紀也大了,一個朋友跟他說:先生,你的年齡那麼大了,錢也那麼多了,也應該休息休息了,還那麼辛苦做什麼?他說:就是因為我年齡大了,所以更要努力賺錢,不然我死了便不能再賺了。他那朋友只有苦笑。這也算是一種哲學。但他死後也是落得老婆兒子爭財產、打官司,老人的後事卻無人管。那些大老闆有很多不能放手的理由,這也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但是等到眼睛一閉,你放不放呢?不放也得放!但他眼睛沒有閉以前,就是不放。他不願意「亢龍有悔」。

不過中國從前的皇帝,也真有些是為人民辦事,而不顧自己的。所以皇帝自稱孤家寡人,那真是孤家寡人。我常常說,就是有機會我也絕不當皇帝!不要說當皇帝,連平常人年紀大了,也是孤家寡人一個。你想,兩個老朋友正在那裡說笑話,紅色的、黃色的、綠色的……都可以說,但是你的後生晚輩年輕人一過來,你什麼也不敢說了,不得不傲岸端莊,裝出一副非常道貌的樣子。這樣年輕人自然也不敢靠攏來了,結果沒有人跟你講話,那真是孤家寡人了,尤其是讀儒家書方方正正的老朋友們,奉勸各位以後要常跟年輕人跑跑,說說笑笑。不要將來變成孤家寡人的時候,大家看到了只向你敬禮,大家都敬而遠之,永遠不跟你親近,那種味道才是「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這是補充「亢龍有悔」的道理。

(選自《易經系傳別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