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瞭解他人和自己的天賦

了不起 馮唐 第2頁,共2頁

靜處體悟,事上磨鍊。

在安靜的時候多體會了悟。你每天開一百次會,見一百個人,是沒法來看清自己的心的。要給自己一段相對安靜的時間,想想自己的心。在事上去磨鍊。把做事當成磨鍊自己最好的方式。多把自己的肉身當成一塊材料,多把具體的實事當成一塊磨刀石。十年磨一劍,磨刀石就是具體的事,劍就是你。

山中莫道無供給,明月清風不用錢。

不要說山裡什麼都沒有,朗月清風你不需要一錢買,還可以享受得到。

生命只有一次,你來到世間,雖然不是你提出申請被批准之後而降臨的,但是你既然來了,還是要把它過好。想過好,就要想想時間如何來用,不要盲目地把時間花在心感觸不到的地方。

眼前路徑須放開闊,才好容人來往,若太拘窄,恐自己亦無展足之地矣。

處理事情、工作要放得開闊一點,不要鑽牛角尖,不要總爭強好勝。大道如青天,我們都可以走一邊,退半步,路寬點,彼此都方便一點。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每個人都可以講出自己的道理,很難分清楚誰對誰錯,即使分清楚,錯的一方也不會心服口服,即使心服口服,他也不會改。所以算了,多問問自己要達成什麼目的。說不通的事,合作不愉快的人,解決不了的大問題,暫且放過去。

其實你能幹的有很多,別往牛角尖裡鑽,不要往牆角里逼自己,你逼自己的時候也逼著別人,你逼別人的時候也是逼著自己。溫飽之後,萬事往開了想,積極努力拓展新的空間。

人須有為己之心,方能克己;能克己,方能成己。

人們總說,要無我,要忘我,但在這之前,你要先理解自己。為己這事並不丟人,這樣才能知道你的力量來自哪裡。知道了你的光明面和黑暗面,你才有可能去剋制黑暗面,才能變成更好的自己。一、先要承認自己是最好的。二、發揮自己最善良、光明、美好的一面——致良知。三、克服自己非良知的部分。四、知行合一,實現自己的良知。

王陽明晚年對心學的總結,是四句:「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如果你覺得繞,就記住三句——「心即是理」:你的心就是天理;「知行合一」:認定了就去做,做到了才是真知道;「致良知」:奔著心中光明的、善良的、正能量的方面去,不要陷到黑暗之中。

如果你還覺得複雜,用禪宗的一句話說就是:諸惡勿作,諸善奉行。

在點滴日常中漸悟

《六祖壇經》是瞭解禪宗的最好的書,沒有之一。《六祖壇經》是惠能的言行錄。傳說中惠能不識字,所以《六祖壇經》可能是惠能的徒弟、惠能徒弟的徒弟收集、整理出來的。

佛說「不可說」。禪宗講究不落文字,禪宗對於語言文字有相當的「戒心」。

我們做管理,常常要意識到一個困境,就是沒有完美的解決方案。語言是沒辦法的辦法,如果不是語言文字,不是印刷,禪宗留到今天的東西還要更少、更凌亂、更有誤導性。語言的確是一個非常有誤導性、容易產生偏差的東西,但是如果你意識到語言的偏差、誤導性和限制,轉回來還能幫著你更好地認清禪宗的真相。

宗教領域的一股清流

禪宗從印度來。《五燈會元》裡說西方老祖有二十幾個。西方初祖是釋迦牟尼。東方初祖叫達摩。

禪宗有沒有這些西方老祖?不一定。禪宗在東方,你可以把它理解成純正的、第一次出現的中國佛教。我們對佛教非常有創造性地進行了二度創造,產生了禪宗。禪宗有中國特色,是東方佛教,是中國禪。

禪宗的特點是:簡素、思考、自力。

b簡素:不忽悠信眾捐錢/b

禪宗的第一大特點是簡素。禪宗是非常簡單、樸素的宗派。

簡素的一個層面是,禪宗講究找座山,找處水,搭兩三間房,然後大家就可以一起修禪。修得習慣了、明白了,如果想出去轉悠,就出去;想回到俗世再做點事,那就再做點事。

簡單到沒有高塔、寺廟,不求高檔,不求輝煌。不像南北朝、隋代、唐代花錢建輝煌建築,比如敦煌一個個洞窟,背後都是貴族、有錢人,心裡有點事,修個小佛陀。禪宗不同,禪宗不講究高大輝煌、富麗堂皇。禪宗修行人就是一些山林的隱士,用簡單的吃喝應付自己的肉身。雖然生活簡單,思想卻極其豐富,禪就在心中。

省錢,環保,每個人都可以用上,每個人都可以號稱「修禪」。其副作用是留不下什麼物質文化遺產。

禪宗還有一個好處,就是不能形成明顯的勢力。禪宗是一個出世的、遠離權力的宗教。它跟皇親國戚、大賈富商離得挺遠,它不問江湖事,只管內心的平靜,內心脫離苦海。

它也沒有什麼經書,《六祖壇經》是個例外,禪宗不相信你皓首窮經,看了很多文字,就是一個很好的禪師。禪宗修煉的方式,不是鑽進故紙堆。

簡素的另一個層面是,禪宗在很多時候沒有偶像,禪宗不認為你拜個木頭雕的佛就有用,那都是無用功。

禪宗是個簡素的宗教,它沒廟,沒神,沒經。

b思考:不主張燒香磕頭/b

禪宗的第二個特點是思考。禪宗追求智慧、崇尚思考,這又跟一些講究信和知識的佛教宗派不一樣。

比如唐三藏唐僧的唯識宗,把一切弄得好複雜,別說普通老百姓,就是知識分子,皓首窮經,沒個一二十年都不知道佛經裡在說什麼。多數宗教講究的是你要信,你不要想,想得越少越好,你要相信,哪怕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但是禪宗強調不信、懷疑、思考,強調通過思考而產生的覺悟。你要趁著事去琢磨,智慧的路是要通過學習和思考才能走通的。由覺生定,由定生慧。

b自力:不求佛菩薩保佑/b

禪宗的第三個特點是自力,心即是佛,自性就是佛性。

禪宗不強調師承,你漸悟了,你就是禪者,不一定要有師父帶著。師父棒喝你,可能是一條捷徑,但也可能因為師父的棒喝,你心生魔障,反而成了一條彎路。盡信書不如無書,上師往往是個騙子——這是禪宗的看法。

禪宗強調自力,強調內心有一個強大的核,沒有比自己這顆心更好地去修禪、修佛的途徑了。你的心蘊藏了足夠的無上智慧,你之所以沒看到,不是你心的問題,是你蒙上了眼睛。

強調自我,同時也就強調了日常。從自己、從自心、從真性、從真我去修佛,就夠了。怎麼修?修日常禪。日常的一飲、一飯、一睡覺、一談話、一讀書、一散步,都是修行的方式。枯坐、打坐、苦修是沒有用的。如果你枯坐就能成佛,那所有走不動道的人都是佛了。你當然可以做,但跟必修之路沒有任何關係。

通過個人經驗、日常去修行,強調自己,強調自己的視角,別信其他,信自己。沒有現成的路,全靠你自己。

b「應無所住而生其心」/b

如果用一句話概括禪宗的精髓,那就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意思是避免兩個極端。一個極端,是認為一切都是真實的,所有好東西都去追求,追求到的就死守,你「住」在這種糾纏和慾望之中。當然,你的慾望可能會用更鮮活、正面的形象表現出來,表現成你的理想、追求、願景,但也是極端。禪者的定義就把它叫作「住」,你陷在裡面了。

另外一個極端,是絕對的空無。你陷在人生無意義、所謂的涅槃之中,什麼都是「沒意思、沒勁、沒趣、沒用、空」。

這兩個極端,用另外一種說法,一個叫「有執」,一個叫「空執」,都是一種執念。

正確的態度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各種境遇、追求,都是不應該往死裡較真的,都是應該拿得起、放得下的。「生其心」,就是各種境、態、相都不值得去著相,去執著。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知道無常是常,但是這不影響我們內心腫脹,來世界花開一場。

曾經有人說,儒家教我們拿得起,道家教我們放得下,佛家教我們想得開。這話有一定的道理。

《六祖壇經》精髓

我不是佛教徒,應該算某種意義上的禪修者。禪是要靠自己的,禪是不需要上師,甚至不需要經典的。禪是需要自己在日常生活的一點一滴、一言一行、一食一飯中去慢慢琢磨的。或許你能遇上好老師,能遇上某些決定性的瞬間,你在一瞬間開悟了,開悟之後你一直就是開悟的狀態。或許有所反覆,又墜入原來的輪迴、原來的思維定式,但是一旦你開悟,你就很難回到沒開悟的狀態。

b惠能開悟/b

《六祖壇經》第一章《悟法傳衣第一》,講的是六祖惠能自己一輩子主要的經歷,類似於一個小傳。

能嚴父,本貫范陽,左降流於嶺南,作新州百姓。此身不幸,父又早亡,老母孤遺,移來南海,艱辛貧乏,於市賣柴。時有一客買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能得錢,卻出門外,見一客誦經,能一聞經雲「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心即開悟。遂問客誦何經。客曰:「《金剛經》。」

惠能家祖籍實際上是北京的,惠能得了衣缽隱居在南方。惠能第一次有開悟的感覺,是讀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我作為一個禪者,第一次有開悟的體會,也是在一個晚上讀到這句,感覺很好,我覺得我應該明白了一切。

只要有一次明白了一切這種感覺,你至少不會永遠糊塗。這有點像小腦記憶,比如你學腳踏車,忽然在一瞬間,你會騎了,那麼你這輩子都會騎。

那天晚上,我在香港大學對面的太平山腳下住著,晚上突然醒了。當時周圍非常安靜,月亮特別大,月光像一盆水似的落下來。我覺得我也像一盆水,也落了,彷彿身體裡有一個「塞子」被拔掉了,然後身體「這桶水」,那些煩惱、糾纏、想不開就落下來了,在這一瞬間,心裡變得很平和。我看見月亮大大的,掛在窗前,「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b何為功德/b

第二章《釋功德淨土第二》,講了禪宗和其他佛教的區別。

公曰:「弟子聞達摩初化梁武帝,帝問雲:‘朕一生造寺供僧,佈施設齋,有何功德?’達摩言:‘實無功德。’」

韋刺史說:「弟子聽說,達摩最開始去度化梁武帝,梁武帝問:‘我一生建造寺廟,供養和尚,佈施設齋,有什麼樣的功德?’達摩說:‘什麼功德也沒有。’」

「功德在法身中,不在修福。」

師又曰:「見性是功,平等是德。念念無滯,見本性真實妙用,名為功德。」

功德,靠花錢沒用,是在智慧中。看到自己的真性是功,看到自己的真性,自己的自我跟其他人的自我其實是一個自我,這是德。

內心謙下是功,外行於禮是德。

內心安安靜靜地、踏踏實實地看自己的真性,這是功;在外邊,對外人有禮貌、講公德,是德。

善知識,念念無間是功,心行平直是德。自修性是功,自修身是德。善知識,功德須自性內見,不是佈施供養之所求也。是以福德與功德別。武帝不識真理,非我祖師有過。

簡單地說,佛在你心裡,不在你的鈔票裡。念佛,念自心,通過自心做日常該做的事情。蓋大廟,蓋廟的施工隊、當地景點收票的、當地地方官、當地大和尚都開心。做的這些事,雖然看似能幫你增加福德,削減罪孽,但是其實都是沒用的。

b如何開悟/b

所謂漸修和頓修,也就是靠什麼方式去達到最後的開悟。惠能是這麼說的:

善知識,本來正教,無有頓漸,人性自有利鈍。迷人漸契,悟人頓修。自識本心,自見本性,即無差別。所以立頓漸之假名。

漸修也好,頓悟也好,其實只是不同的方法,最後達到的結果很有可能是一樣的,不同的方法只是適用於不同的人。

其實我日常繁重的工作,也是我日常禪的一部分。我也是花了很多工夫,吃過很多苦,才明白「本一不二」的,才明白「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意思。如果沒有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親嘗,沒有我眼、耳、鼻、舌、身、意體會到的痛苦、煩惱,沒有我持續不斷地琢磨,我想也沒有那一次,在那個月夜,在太平山下,那一時的頓悟。

從禪宗公案見佛心佛性

如果挑兩三本與禪宗相關的書推薦大家,那就是《六祖壇經》《金剛經》《五燈會元》。

《六祖壇經》例子少、說教多,我就著《六祖壇經》給大家引一些《五燈會元》《景德傳燈錄》裡的禪宗公案,都是小故事和案例。

b公案一:大珠用功/b

有源律師:「和尚修道,還用功否?」大珠慧海:「用功。」有源律師:「如何用功?」大珠慧海:「飢來吃飯困來眠。」有源律師:「一切人總如同師父用功否?」大珠慧海:「不同。」有源律師:「何故不同?」大珠慧海:「他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需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所以不同也。」

「律師」是懂得佛律、戒律的那麼一個有學問的人。

大珠慧海禪師的大意是,多數人,吃飯的時候不好好吃飯,做吃飯之外的事情;睡覺的時候不肯睡覺,翻來覆去,各種計較、安排;所以多數人跟「我」不一樣。

b公案二:鳥窠道林與白居易/b

(鳥窠道林)後見秦望山有長松,枝葉繁茂,盤屈如蓋,遂棲止其上,故時人謂之鳥窠禪師。

鳥窠道林,看到山上有大松樹,好茂盛,又能遮風,又能擋雨,他就住在上邊。別人一看這個人整天待在上面像鳥似的,就把他叫成鳥窠禪師。

白居易正好到附近當官兒,就進了這座山去拜見鳥窠禪師。

「禪師住處甚危險。」

禪師啊,你住在這個地兒忒危險了,萬一翻個身,就從樹上掉下來了,就摔得屁股裂成八瓣了。

師曰:「太守危險尤甚!」

白曰:「弟子位鎮江山,何險之有!」

白居易就說:我是一方大員,守一方疆土,有什麼可險的?

師曰:「薪火相交,識性不停,得非險乎?」

大意就是:你整天擔心這、擔心那,心掛名、權、利等東西,慾火天天在燃燒,思慮一刻都不停,你在你的位置上難道不危險嗎?

白居易又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鳥窠道林跟他講:「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白曰:「三歲孩兒也解恁麼道。」

白居易說:「這一點三歲小孩都知道。」他的意思是,鳥窠道林作為禪師,有沒有點新東西。

鳥窠禪師是這麼說的:「三歲孩兒雖道得,八十老人行不得。」——別看我這是簡單的道理,三歲小孩都說得明白,但是八十歲老人做不到的比比皆是。

所以,禪的確是一枝花,不需要太多的說法;禪也的確是一件衣裳、一個飯碗,天天穿、天天捧起來吃。禪,在日常;禪,在花開。

做好小事,想點大事

我們都是人類。如果有非人類來問我們:「人類的歷史是什麼?」我們怎麼回答?

《人類簡史》給了我們一個宏大的角度:不考慮民族,不考慮國家,不考慮地理,不考慮時間,從人類的角度來看歷史,從歷史的角度來看人類。

在ai、大資料、基因等這些新技術快速發展的趨勢下,未來的人會是什麼樣子?國家、貨幣、宗教等維繫人類社會的要素將來會變成什麼樣?讀《人類簡史》能夠讓我們思考一個重要的議題:人類往何處去?

雖然議題深奧,但這本書寫得簡單好讀,還能夠給你提供很好的談資。

人類歷史的四大階段

歷史學家尤瓦爾·赫拉利於1976年2月24日生於以色列海法,2002年獲牛津大學博士學位,專門研究中世紀史和軍事史,現在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歷史系任教。尤瓦爾受過嚴格的歷史學科學訓練,是在用寫科學綜述的方式,總結歸納前人在這個題目上積累的功夫,幫我們走了一條「捷徑」。我們不用讀他讀過的大量相關的書,讀他這本就夠了,花10%~20%的工夫,獲得80%甚至90%的成效。

這本書把人類的歷史——從石器時代到今天智人的演化分成了四個階段。

第一階段,認知革命。約7萬年前,智人演化出了想象力。用我的語言總結就是,在七八萬年前,上一個冰河期結束之後,智人裡格外有「智」的人,胡思亂想、哄騙他人的能力特別強。沒有的事他能說成有,看不到的事他能編,他還能用自己的想象來鼓動其他人。簡單地說,認知革命時期有一些偉大的騙子出現,他用自己的騙術激勵很多周圍的人,跟他一塊兒去實現所謂的理想。

第二階段,農業革命。就是1萬年前,農業開始發展。人們常年聚集在一起,有了分工合作,有了多餘的食物,有一些人可以不幹活了。大多數人要從事更多勞動,不見得能比認知革命時期的人活得更舒服。農業革命讓有些人可以不勞而獲,也讓大家在相對固定的地理位置生活。

第三階段,人類的融合統一,使人類政治組織逐漸融合成幾個統一的「全球帝國」。1500年之前,以歐亞大陸為主要載體,大家基本有一套共同的維繫體系,包括貨幣、宗教、國家,這麼一個帶引號的「全球帝國」。

第四階段,就是從1500年到現在,從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直到現在,他定義為科學革命時代。科學革命一步步加速發展到今天,我們使用共同的科技,資料在以海量的方式積累,我們也在越來越多地理解人類的基因。人類往何處去,是現在我們所有人類面臨的最重要的議題之一。

尤瓦爾貢獻了一個角度:打破地域限制,沒有國家、民族的概念,不談具體的文化,把人類當成一個總體,在地球範圍內考慮人類共同體是從哪兒來,現在是什麼狀態,要到哪兒去。這個人類共同體的角度是之前沒有人寫過的,而在現在又是非常切題的。到了21世紀,我們要面臨共同的困難、共同的科技發展,無論你在地球的什麼地方,你多少會感受到。

角度重要,結論不重要;引發你思考重要,答案不重要。生命技術、計算機技術50年、100年、500年後是什麼樣子?1000年後人類還能不能存在?用什麼方式存在?不一定要有標準答案。

解讀《人類簡史》核心概念

b1.人類/b

早於歷史記錄之前,人類就存在了。250萬年前到200萬年前,就出現了類似你我這樣的「東西」或動物,然後他們世世代代繁衍。

那個時候,人類並沒有什麼突出之處,數量不多,能力也一般。相對其他物種,人類更愛群居、聊天,更「事兒」。其他的猴子、猩猩、大象看人類,也沒有覺得這是萬物之靈、世界之長,世界的命運都掌握在你們手上,你們就是整個地球未來的王。

有幾種著名的人類,比如說智人,這是之後成為王者的。在歐洲和西亞有一種尼安德特人,他們更魁梧,更不怕冷。東方亞洲住的叫直立人。在印度尼西亞爪哇島,有一種矮人叫梭羅人。在西伯利亞洞穴裡發現的一種人,叫丹尼索瓦人。剛才說的都是「人屬」,都屬於人類。在這些人種中,有的高大,有的矮小,有的會殘酷地捕殺,有的會溫和地採集;有的住在島上,有的住在洞穴裡,有的在大陸上遷移、共存,而且沒有線性發展關係。同時存在多種人,就有點像現在同時存在多種狗,我只是打一個比喻。

b2.智人/b

我們都是智人的後代,智人的共同特徵就是有智慧、有腦子。雖然人種之間有諸多不同,但是有幾項共同的人類特徵,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人類的大腦容量明顯大於其他動物的。

龐大的腦袋有個好處,會產生想象,可以激勵自己,也可以激勵別人。除編故事、想象之外,腦子還有一個作用,就是學習。腦子大了之後,就有很強的記憶能力。能學習,能記住,就不容易重複錯誤。

腦子的好處:會學習,會記憶,會瞎編;也有壞處:耗能巨大。腦子大了,佔體重的2%~3%,耗能25%。猴子、猿等,腦子的耗能只有8%。

b3.人類後天的可塑性/b

在所有地球生物裡,人類後天的可塑性是最大的。其他生物出生的時候,99.9%都已經由基因決定論定了。為什麼人類不能99.9%先天決定?

原因跟人類的大腦袋和人類適應大腦的過程相關。人類在平均38周孕期時生下孩子,到39周、40周的時候,胎兒的腦袋發育太大,出現難產的可能性是巨大的。

人類按自然界的定義,基本上都是早產。其他動物基本上出生沒多長時間,就可以站立、行走,甚至跑跑跳跳。人呢,七坐八爬九扶站,就是7個月才能坐著,8個月才會爬,9個月才能扶著東西站起來。人類多麼「弱智」啊。為了避免難產,人類多數是早產,因此需要有漫長的時間去繼續發育。所以人的腦袋、人的身體的可塑性,比地球上的其他物種都要強。

如果周圍的人、父母能讓小孩培養出好的習慣和品性,是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彌補先天的不足的,所以人類教育還是有很大作用的。

b4.人類最偉大的發明——火/b

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發明,我認為是火。吃的種類沒變,但火讓人類花在吃飯上的時間大幅減少。

大約在30萬年前,直立人、尼安德特人以及智人的祖先,用火已經是家常便飯了。火可以作為光源和熱源,可以作為武器,可以讓自己不再受凍。火對人類來說很重要。

火帶來的最大好處是能夠烹飪。有些食物處於自然形態的時候,無法被人類消化吸收,像小麥、水稻、馬鈴薯等,生的時候是不能吃的。但正因為有了烹飪技術,它們才能成為我們的主食。

火不只會讓食物起化學變化,還會讓其起生物變化。經過烹調,食物中的病菌、寄生蟲都會被殺死。此外,對人類來說,就算吃的還是以往的食物,比如那些捕獲到的動物等,煮熟後再吃,所需要的咀嚼和消化時間就能大幅減少。

黑猩猩咀嚼生肉,每天得花上5個小時。但人類吃的是熟食,每天花上1個小時就夠了。所以在不經意間,烹飪讓尼安德特人和智人走上了讓大腦更大的道路,我們有足夠的能量去供應大腦,我們有足夠的時間讓大腦快速運轉。

b5.語言/b

認知革命,人類經歷的第一場革命,核心詞是語言文字。

在距今7萬年前前後,智人發生了一次突飛猛進的變化,走出了非洲,不僅把其他遠親,包括尼安德特人和其他人類趕出了中東,還到了原來智人沒有到過的地方,越過海洋,去到澳大利亞大陸。智人發明了船、油燈、弓箭、車輪等,還有縫製禦寒衣物所不可缺少的針。他們還創造了藝術,第一次有了藝術品,有了珠寶。他們不僅會編瞎話,還會臭美了。這時也出現了宗教、商業和社會分層、社會分工。

用一句話總結:智人出現了想象的能力。智人某種關鍵的基因改變,給予了智人語言能力,這種語言能力又增強了智人想象的能力。

在認知革命之後,傳說、神話、神以及宗教也應運而生。無論是人類還是許多動物,都能大聲喊:「小心,有獅子!」但在認知革命之後,智人能說出「獅子是我們祖先的一部分,是我們的保護神」。「討論虛構的事物」,正是智人語言最獨特的功能。

「所以,究竟智人是怎麼跨過這個門檻值,最後創造出了有數萬居民的城市、有上億人口的帝國?這裡的秘密很可能在於虛構的故事。就算是大批互不相識的人,只要同樣相信某個故事,就能共同合作。」

智人如何把部落擴充套件成城市,一個可能就是:靠編故事。地球上第一撥「騙子」智人,實現了人類的大進步。

b6.採集生活/b

智人絕大多數以採集為生。出去撿東西,跟大自然討到什麼就吃什麼。

採集生活是不是很悲慘?不一定。只挑比較適合生活的環境,競爭對手並不多,當然要躲開大的野獸。由於人並不多,所以稍稍採一點就好了。這還有一個好處,不用擔心過度肥胖。

採集者不只深深瞭解自己周遭的動物、植物和各種物品,包括風雨雷電,也很瞭解自己的身體和感官世界。他們可以聽到草叢中細微的聲響,知道里邊是不是躲著一條蛇。他們會觀察樹木的枝葉,能找出果實、蜂巢、鳥巢。他們總是以最省力、最安靜的方法行動,也知道怎麼坐、怎麼走、怎麼跑才最靈活、最有效率。他們不斷地以各種方式活動自己的身體,讓他們像馬拉松選手一樣精瘦。就算現代人練習再多年的瑜伽或太極,也不可能像他們的身體一樣靈敏。

採集者的打工時間遠低於當代社會。反觀現在的富裕社會,平均每週的工作時間是40~45小時,像我是80~90小時,悲慘啊,悲慘!

b7.農業革命/b

農業革命在1萬年前左右發生,產生的結果是人類數量極大增加,變成世界上最主要的物種之一,不是數目上,而是重要性上。因為人類「征服」了十種左右主要的物種,通過這些植物物種和動物物種,滿足了自己的基本營養需求,基本實現了衣食相對無憂,同時也造成:一、人越來越多,能夠養活的人也越來越多;二、有些人開始可以不勞而獲。這些不勞而獲的人在生理、心理上並不見得比10萬年前的智人更加能幹、更加了不起。但是因為他們能不勞而獲,同時又有智人騙人的能力,於是就開始生事。這種「無事生非」產生了之後的歷史,包括科技革命。

一個新東西的產生,並不意味著能夠讓世界變得更簡單一點,哪怕它的初衷是為了讓世界物質更多、效率更高、麻煩更少。但結果是物質更多、效率更高了,但是麻煩沒有更少。人往往會自己給自己加戲,自己給自己添事。沒有的,他想象成有,有時候想象的竟然實現了,於是他更加得意,想要更多,然後就幹了更多莫名其妙的事,這就是人類。

瞭解他人和自己的天賦

小說有時候比非虛構的故事更真實,因為它反映某個特定時代的人怎麼想、怎麼做、怎麼說,甚至比電影更真實。比如《飄》,小說裡男女主角沒那麼好看,莊園相對破爛,完全不像電影裡俊男美女、大莊園,小說更真實。如果大家想知道南北戰爭是什麼樣子,應該讀小說《飄》,而不是看電影《亂世佳人》。

同理,如果你想了解一段歷史,建議去讀讀相關的小說。比如《芙蓉鎮》《棋王》,還有王小波的《黃金時代》《似水流年》《革命時期的愛情》等,還有王朔的《動物兇猛》。

《棋王》的故事很有典型性,講了一個知青,由於特殊的時代原因,從大城市去到邊遠的雲南某鄉村,在那裡聽到的、遇到的、經歷的事情。讀完它,請你不要忘記我們苦難的民族經歷過那麼一段歲月。

好文字本身就有力量

阿城的文字功夫好,屬於老天賞飯。在20世紀80年代,文學剛剛像春花一樣綻開的時候,活著的作家除了汪曾祺,就是阿城,文筆排名前二。對一個作家來說,文字好,寫啥都是好文章,文字本身就是非常強的力量。

車站是亂得不能再亂。成千上萬的人都在說話,誰也不去注意那條臨時掛起來的大紅布標語。這標語大約掛了不少次,字紙都折得有些壞。喇叭裡放著一首又一首的毛主席語錄歌兒,唱得大家心更慌。

在阿城的平鋪直敘下、簡單白描下,你能感覺到什麼力量在湧動,一些事情在發生。

車廂裡靠站臺一面的窗子已經擠滿各校的知青,都探出身去說笑哭泣。另一面的窗子朝南,冬日的陽光斜射進來,冷清清地照在北邊兒眾多的屁股上。

這就是「小說家之眼」。一堆人湧向送別的人群,屁股朝向車裡邊,腦袋朝向車外邊。阿城沒寫陽光照在學生身上,沒寫陽光照在他們的衣服上,阿城說的是「冬日的陽光斜射進來,冷清清地照在北邊兒眾多的屁股上」,與大家熱鬧的哭泣、道別形成對比。

兩邊兒行李架上塞滿了東西。我走動著找我的座位號,卻發現還有一個精瘦的學生孤坐著,手攏在袖管兒裡,隔窗望著車站南邊兒的空車皮。

注意,他「孤坐著」,孤孤單單坐著,但沒寫「孤孤單單」,只說「孤坐著」,只說「精瘦的學生孤坐著」。自己身邊也沒有人值得去說笑、哭泣,也不去看其他人說笑、哭泣,自己坐著,望著另外一側的冷清。

哪怕拉開時間長度,一兩千年,阿城的文筆都是好文筆。

觀察別人和自己的天賦

什麼是天賦?怎麼知道自己有沒有天賦?天賦有多少呢?

我觀察自己,有兩方面天賦:一是我能把複雜的事情想清楚;二是我有寫作天賦,知道如何把詞、句子、段落、篇章安排妥當,就像一個造物者安排花朵、草木、禽獸,我知道如何安排那些文字。

阿城的《棋王》講了一個下棋的天才,有天賦的人在他筆下是這樣的。

那個學生瞄了我一下,眼裡突然放出光來,問:「下棋嗎?」倒嚇了我一跳,急忙擺手說:「不會!」他不相信地看著我說:「這麼細長的手指頭,就是個捏棋子兒的,你肯定會。來一盤吧,我帶著傢伙呢。」……我笑起來,說:「你沒人送嗎?這麼亂,下什麼棋?」他一邊碼好最後一個棋子,一邊說:「我他媽要誰送?去的是有飯吃的地方,鬧得這麼哭哭啼啼的。來,你先走。」

在「他」的眼裡,只有棋,沒有外界,外界怎麼問,外人怎麼說,他只是說——下棋吧。

下面一段描寫吃的細節,堪稱經典:

列車上給我們這幾節知青車廂送飯時,他若心思不在下棋上,就稍稍有些不安。聽見前面大家拿飯時鋁盒的碰撞聲,他常常閉上眼,嘴巴緊緊收著,倒好像有些噁心。拿到飯後,馬上就開始吃,吃得很快,喉結一縮一縮的,臉上繃滿了筋。常常突然停下來,很小心地將嘴邊或下巴上的飯粒兒和湯水油花兒用整個兒食指抹進嘴裡。若飯粒兒落在衣服上,就馬上一按,拈進嘴裡。若一個沒按住,飯粒兒由衣服上掉下地,他也立刻雙腳不再移動,轉了上身找。這時候他若碰上我的目光,就放慢速度。吃完以後,他把兩隻筷子舔了,拿水把飯盒衝滿,先將上面一層油花吸淨,然後就帶著安全抵岸的神色小口小口地呷。有一次,他在下棋,左手輕輕地叩茶几。一粒幹縮了的飯粒兒也輕輕跳著。他一下注意到了,就迅速將那個乾飯粒兒放進嘴裡,腮上立刻顯出筋絡。我知道這種乾飯粒兒很容易嵌到槽牙裡,巴在那兒,舌頭是趕它不出的。果然,待了一會兒,他就伸手到嘴裡去摳。終於嚼完,和著一大股口水,「咕」的一聲兒嚥下去,喉結慢慢移下來,眼睛裡有了淚花。

這段描寫得太好。幾乎所有人都帶著童年的記憶活著,年紀再大,你跟童年的狀態也沒有太大變化。最初的記憶、最初的經歷,都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控制著我們的人生。我們小時候講浪費可恥,所以我長大之後,看到任何人浪費,心裡都很不舒服。我克服了很久很久。小時候養成的習慣,到了大了不一定對;即使對,也不是你一定要堅持的事情。

後來聽說呆子認為外省馬路棋手高手不多,不能長進,就託人找城裡名手邀戰。有個同學就帶他去見自己的父親,據說是國內名手。名手見了呆子,也不多說,只擺一副據傳是宋時留下的殘局,要呆子走。呆子看了半晌,一五一十道來,替古人贏了。名手很驚奇,要收呆子為徒。不料呆子卻問:「這殘局你可走通了?」名手沒反應過來,就說:「還未通。」呆子說:「那我為什麼要做你的徒弟?」

然後這名手被氣瘋了,說:「你這個同學桀驁不馴,棋品連著人品,照這樣下去,棋品必劣。」

這裡我想說,祛魅。很多人因為時機好,因為運氣好,因為命好,有了他們的地位,有了他們的名頭,但是並不意味著這些人真的有智慧、有水平、有能力,他們可能能唬住一般人,但是他們唬不了自己以及真正有天賦的人。

我非常感激一個人,我北大的校友、師兄。他看完我寫的第一部小說《萬物生長》後跟我說:你記住,不要聽任何評論家怎麼評論你的文章。我說:為什麼?您也是評論家,我請您來就是想聽聽您的意見,我應該如何寫得更好。他跟我說:一、評論你文章的人,他們寫不出來你能寫的東西。二、聽了你也不見得需要改,你做自己就好了。三、老天賞你這口飯,你就慢慢吃,不用著急,也不要放棄,但是這句話可能也是白說,老天賞飯,你不吃也得吃,老天不放棄,你就放棄不了。

這個人當了《人民文學》的主編,就是李敬澤。他的這番話,讓我受益匪淺。

李敬澤說的「評論家」,就像「棋王」遇上的「前輩」。遇上前輩,前輩願意教你,那已經是運氣了;前輩還能實事求是跟你講,就更是運氣了。有這種眼光和坦誠,也是一種天賦。

我們似乎總有一個傾向,這個人要麼必須是神,要麼就是跟你我一樣平凡、普通的人。其實有些人有天才的閃爍點,甚至在某些方面真的是天才,只是我們缺乏承認、認可,甚至缺乏對他閃光點的崇拜。直到這個人被所謂的官方認可,得了所謂的大獎,掙了大名,得了大錢,大家才說,他或許真的是天才。

阿城通過《棋王》告訴大家,其實我們身邊是存在天才的,我們要試著去發現他們,包括髮現自己身上的天才屬性。進一步地說,去尊重他們,同時也尊重我們自己。

這個世界、這個地球,如果能有更多的天才被發現,那就像花園裡有更多的花朵開放,天空裡有更多的星星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