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瞭解他人和自己的天賦

了不起 馮唐 第1頁,共2頁

b對自己、對他人、對事情、對世界的理解,實際上是一個智慧問題。/b

b人類一定有一些根深蒂固的基因基礎,如果想達到某種智慧,真的需要一些時間,除非你是天才。/b

和光同塵是一種處世態度

《紐約時報》做過調查:影響世界最重要的十本書是什麼?排名第一的是《聖經》,當然這是在英美國家做的調查。排名第二的就是老子的《道德經》。

老子其人:三位老子,誰是本尊

老子的身份,注家(從事註釋的人)有不同的判斷,司馬遷在《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裡就提到了三種可能。

一種說法:「老子者,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守藏室之史」就是看管藏書室的。

還有一種說法:「或曰老萊子,亦楚人也,著書十五篇,言道家之用,與孔子同時雲。」這個人叫老萊子,也是楚國人,跟孔子同一個時期。

還有一種說法,說周太史儋是老子:「自孔子死之後百二十九年,而史記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始秦與周合,合五百歲而離,離七十歲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隱君子也。」「太史」就是寫歷史、記錄歷史的史官,相當於司馬遷的前輩。

李耳、老萊子、周太史儋,都有可能是老子。

但從閱讀的角度來看,老子是誰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存在過這個人,在春秋戰國時期,他寫下了《道德經》五千餘字,這就夠了。

為什麼春秋戰國時期能出現諸子百家,能出現像老子、孔子這樣的大家?我認為有以下原因:

其一,亂世逼著士大夫去思考:亂的根本原因是什麼,應該如何解決。

其二,天下大亂,優秀的知識分子有了時間。不然知識分子還在幹官吏要乾的事,比如撅著屁股修水利工程、教育老百姓、收租、丈量土地之類的。天下亂了,知識分子跑到一個地方自己刀耕火種地養活自己,有足夠的時間開始寫東西。

其三,天下大亂,油膩的聰明人投機取巧、雞鳴狗盜,讓有識之士看不下去,要拎起筆來去寫、去罵。

所以,春秋戰國是開了無數朵美麗的智慧之花的時期。

《道德經》其實是君王的管理學

《道德經》講的道家跟《論語》講的儒家是不一樣的。舉兩個大的分歧點:一是在人應該如何管自己、管他人、管天下的問題上,道家和儒家的觀點是截然相反的;二是兩者的聽眾完全不同。《道德經》是寫給君王的,是中國的《君主論》。在戰亂不斷、民不聊生的春秋戰國時期,老子認為管理者、君王應該幹什麼。無論老子是看檔案的,還是寫歷史的史官,都是給皇帝打工的。他服務的物件只有君王,他做的事就是寫下想法,以教導君王怎麼治理現在和未來。而孔子的聽眾是整個士階層、官僚體系和社會的中間層。

《道德經》其書:五千餘言,流芳百世

《道德經》這本書五千餘字,分為八十一章。這八十一章,也沒有非常完整的體系和嚴格的順序。

1973年考古發掘的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了一套《帛書老子》,是寫在帛上的。《德經》在前,《道經》在後,而不是像我們看到的《道經》在前、《德經》在後。

老子的哲學思想,概括為一個詞是「無為」,再總結就是「順」。一個君王不要老想折騰,不折騰,世界就會符合大道,就會欣欣向榮。這是最基本的思想。

道,是大道,是形而上的,是不能用言語說清楚的,是無處不在的。它是不隨時間、空間的變化而變化的。

德是具體的,有兩層意思:第一層是先天之德——有些東西生下來就固定了;第二層是後天的德——後天教化之德,通過學習、環境影響、人和人的交往,明白人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老子還說「不爭」——不要打仗,不要太劇烈的衝突,要「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其實老子和孔子的哲學,在中國歷史上都長時間地指導了治國、治民、治事。比如「文景之治」「貞觀之治」,中國歷史上的兩段好時光,都深刻地被老子的思想所影響。宋代以後,政治多受孔子的思想影響。

中國計程車大夫階層常強調「內莊外儒」,即用儒家的東西去處理俗事,用道家的東西掌控自己的身體和心靈。

選注《道德經》

(按:不同版本的《道德經》,內容略有不同)

b《道德經》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b

《道德經》共八十一章,五千餘字。如果你實在沒時間,就讀三遍第一章。憨山德清《老子道德經解》,認為「老氏之學,盡在於此」「其五千餘言,所敷演者,唯演此一章而已」,說他之後五千字推演的都是第一章。我就從我對世間以及管理學的認識角度來講。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慾,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道可道,非常道」,就是世間最大、最深奧、最根本的道理是可以講的,如果不可以講,老子就不寫這五千字了。道可以講,也可以把道再衍生出來,衍生出很多具體的名字。道到底是什麼?道一,道二,道三……但是不能這麼叫它,不僅吃力不討好,而且可能會被誤導。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最開始大家都沒有名字,慢慢有了名字,這就有了開始。原來人少,湊在一起將就著過日子,後來發現人多了,需要流程了。當事情變得複雜,團隊變大、人變多之後,最佳化流程比沒有流程要好,但過多的流程有時候還不如沒有流程。

「故常無慾,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經常降低自己的慾望,看一看世界的奇妙。你靜靜地坐著,靜聽風聲如海,靜聽花開,靜聽月光落在樹葉上,靜聽蛤蟆掉到了井裡——「吧嗒」。

人活著不能完全沒慾望,用我老媽的話說:「生而為人,慾望滿身。」有慾望可以,你要去看慾望是怎麼產生、發展、變化、結束的,才能想清楚慾望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我過去的習慣是,升起一個慾望,給它斬掉,絕不留情。但現在我發現,對慾望不要武斷,讓它慢慢地漲一漲、飄一飄,給它點時間。

「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道、名,可名、無名,天地、萬物,都可以說「同出而異名」,都是從一個地方出來的,本一不二,玄而又玄。這是一切的開始,由一生二,慢慢地就產生了世界和人這些東西。

b《道德經》第二章——夫唯弗居,是以不去/b

《道德經》第二章,我自己還蠻喜歡的。

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這章先講無為。無為有幾個層次:第一個層次,因為這個世界有道存在,你不幹,道還在;你幹了,道可能就偏了。所以你要無為,在多數時候要學會收手。第二個層次,「行不言之教」,你想做什麼自己去做,以身作則。自己做,做到了,別人能學多少就是多少,不見得要求別人做到。

「萬物作焉而不辭」,只要你做到不干涉大道的執行,你會發現周圍的一切,會有規律地、美好豐富又有秩序地生長。

接下來說的是態度。「生而不有」,你讓一些東西長成,但不要認為這是你的私有財產、你的全部功勞。「為而不恃」,你做,但不把著,做就做了,下雨就下雨了,水流走就流走了,掙錢就掙點錢,花就花了。

「功成而弗居」,哪怕你有百分之九十的功勞,也不要跟別人嘮叨這事是你乾的,這樣容易招禍。「夫唯弗居,是以不去」,因為你不霸佔著什麼東西,所以你也不會失去,你可能不會非常顯眼、風光,但是你也不會非常落魄。

b《道德經》第三章——為無為,則無不治/b

「不尚賢,使民不爭」,不用推崇某些賢人,其實有很多好處,老子只說「使民不爭」,大家不爭來爭去,說「我比你賢」「你賢我更賢」。「不尚賢」包含兩層意思。第一層,有些聖賢是假聖賢,有些聖賢只是一時一事之聖賢,非要把他樹立成楷模,讓大家拿著放大鏡去看他,他能舒服嗎?所謂「德不配位,必有大患」,就是一些人的德行、智慧、見識的水平沒到,卻非想乘風破浪,站在孤峰頂上,結果被大家拿著放大鏡去看,找毛病、找缺點,這不是給自己找事兒嗎?

第二層,對於大多數人來講,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如果被所謂的英雄人物、典型所驅動,而且產生誤解,就可能出現偏差,對社會造成的不良影響,可能比你設想的好影響還要大。

「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把大家拿不到的東西當成好東西過分地宣傳,那多數人就不會起貪念了。

「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不要讓特別攪動人心的、跟人的根本慾望相關的食色、金錢、權力在老百姓面前晃悠,晃悠多了,老百姓的心就亂了。

「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聖人的治理就是少讓人動心,多讓人吃飽肚子,少讓人有不切實際的理想,多讓人身體好,別生病。

「常使民無知無慾,使夫知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老百姓也沒那麼多的想法、慾望,有些油膩的所謂知識分子也就不敢動。這樣持續無為,就發現沒有什麼不能管理好。

b《道德經》第九章——功遂身退,天之道/b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一直拿著,一直追求,一直希望更多,不如算了。「揣而銳之,不可常保」,你敲敲打打一件東西,讓它變得鋒利,即使它不被消磨,你也擔心它被消磨,這種擔心會消耗你很多能量。所以,不要追求全滿,不要追求一直尖銳。

「金玉滿堂,莫之能守」,金玉堆滿室,但守不住。我有朋友攢了些古董在家,被偷了。還好他眼力不好,古董是假的,損失不大。

「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富貴又驕傲,自找麻煩。你又富又貴,還愛吹牛,這不是等著倒霉嗎?

「功遂身退,天之道」,功成了,身退,老天都認為你遵守了道。這句的核心詞——退。不要求全,不要求最好,該退則退。你看他起高樓,你不一定要參加落成典禮,更不要等樓塌了,差不多就退。

功成身退不容易。急流勇退的范蠡是文子的弟子,文子又是老子的弟子。文子說:「狡兔得而獵犬烹,高鳥盡而良弓藏,名成功遂身退,天道然也。」他引申的是老子的話。秦朝丞相李斯知道這個道理,但他做不到。結果被趙高汙衊謀反,被夷滅三族,本人受盡酷刑,腰斬在咸陽市。他臨死前對他的兒子說:「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我想跟你牽著黃狗出上蔡的東門,咱們去打野兔,還能做到嗎?在激烈鬥爭的人世,越是爬到孤峰,越可能出事。功成身退,明智之舉。

b《道德經》第十九章——絕聖棄智,民利百倍/b

第十九章提出的重要主張,就是放棄追求似乎好的東西。這和退類似,但又不一樣。退是指你在得大功、大名、大利之前退下來,在你自己功成名就之前,有本事早退一步。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慾,絕學無憂。

不要推崇聖人,放棄聖人和無比的智慧,老百姓有可能獲利百倍。放棄仁義,老百姓可能就會又孝順又慈愛。放下精巧的或是投機取巧的東西,盜賊可能就沒了。因為你把這些人為設計的東西拿開,大道就會彰顯,萬物就會生長。如果你覺得上面這些有點飄忽,有點二乎,那告訴你一個簡單的說法:追求樸素,降低慾望,減少莫名其妙的東西。

b《道德經》第二十四章——企者不立,跨者不行/b

第二十四章的核心是別過分努力,過分努力不能長久,會傷到自身。德位要相配,你得不到的時候不要追求那個位子、名聲。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在道也,曰餘食贅行。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也。

「企者不立」,踮著腳尖,不能站得久。踮著腳尖才能夠到的位子,不能讓人安生。「跨者不行」,步子邁得太大,容易傷胯。「自見者不明」,整天只看自己,就不知道自己與別人的差距。「自視者不彰」,整天誇自己,沒人會誇你。「自伐者無功」,總把功攬到自己身上的,最後成不了大功。「自矜者不長」,總是覺得自己特好的,不會有成長。「故有道者不處也」,真有道的、有智慧的人不會這麼做。

總結就是:第一,推功攬過;第二,別太自我,認為自己哪兒都好是得不到成長的;第三,不要著急,用功時排除心中的雜念,一時做一件事情,專注地做好,再換下一件事。

自給自足,自得其樂

當你被熾盛的名利心困擾,當你因為自己的慾望身心俱疲,請讀《莊子》。《莊子》就一個道理:你手上放不下的東西一點也不重要。

莊子提出絕對自由主義,不求名,不求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就想好好地過完這一生。這遠遠走在了時代的前面。

我在成事起伏的過程中,才體會到莊子的「逍遙遊」,其實是可以在20多歲時就做到的,但是時間已經過去了。

人如何活得像草木一樣豐美

莊子像一個橫空出世的另類,在他那個時代劃時代,在現在還是劃時代。你不知道他是怎麼「蹦」出來的,如何得到了這些思想和寫文章的技巧,但他就是像恆星一樣在人類的天空上閃爍著,靠不到十萬字,閃爍了兩千四百多年。

精神病醫生髮現,男性精神病患者都是想做大事,女性精神病患者都是想得到愛情。我不知道有多強的科學依據,但是根據我對周圍人包括我自己的觀察,覺得說得挺對。我沒變成精神病患者,歸功於我讀了《莊子》,它會幫助我放下。

《莊子》的思想就是簡單三個字——逍遙遊,人來到世間,好好看一看,活一活。《莊子》講個人和群體、個人和社會、個人和自然的關係,「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這種現代個人主義、絕對自由主義竟然是莊子最早提出的。《莊子》巧妙地闡釋了個體的人在地球上如何能活得像草木一樣優美、自然、豐富。

自給自足,自得其樂

貫穿莊周一生的主題是,自給自足,不給別人添麻煩。我不吃你們家大米飯,你也不要管我窮成啥樣,我自己能養活自己,自得其樂。他當過漆園吏。在春秋戰國時,漆器是貴族重要的生活用品、祭祀用具。漆園吏甚至都不算官,工作內容就是看守漆樹園。後來他連這份工作也不要了,估計有了點名聲,開始教課。學生給老師交個講課費,過節的時候給些糧食、肉。

現在流行「不只有眼前的苟且,還有詩和遠方」,但在莊子眼裡,哪有什麼苟且、遠方、詩的這些區別,苟且就是苟且!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苟且,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有詩和遠方,只要讓我有口吃喝,我就可以離地飛行。

莊子有個跟他一直鬥嘴的朋友,叫惠施。惠施對權、錢比較在意,並努力爭取。西元前341年,莊子28歲,惠施當了魏國的宰相,莊子前去拜訪。有人說:惠施,莊子要來了,莊子想佔你這個相位。惠施就大驚失色,說:莊子太有才了,我鬥不過他。惠施用手中之權搜捕莊子,搜捕了幾天幾夜。

莊子見了惠施之後說:你省省。南方有種鳥,它從南海飛往北海,不是梧桐樹它不去睡覺,不是竹子的果實它不吃,不是礦泉水它不喝。有隻貓頭鷹撿到了一隻死耗子,看到這隻美麗的鳥兒從它面前飛過,貓頭鷹立刻警覺:啊!你為什麼在這兒?我講這個故事是想告訴你,其中美麗的鳥是我,貓頭鷹是你惠施,你這相位是我想要的東西嗎?不是,它對我來說就是隻死耗子。

這個故事出自《莊子·外篇·秋水》,我喜歡莊子,也喜歡「秋水」,所以我的「北京三部曲」的主人公都叫秋水。

莊子80多歲才死,那個時候,「人生七十古來稀」,而莊子去世時的年歲相當於現在的過百歲,在亂世裡自由自在地過完平靜的一生,不容易。

如何成為像鯤鵬一樣的人

《逍遙遊》第一段,可以感受到莊子的文字之美。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北方的大海里有條大魚,叫鯤。鯤有多大?不知道它有幾千里長,無邊無際。這個魚遊起來,你也不知道什麼地方是它的頭,什麼地方是它的尾,你也不知道浪花是因為海而起的,還是因為鯤而起的。

正當你想象這無比燦爛的畫面時,莊子又來了一句:這條魚化身為鳥,從海里飛起來,飛到了天上。不得不佩服莊周的想象力。

鯤那麼大,鵬也不可能小,鵬的背不知有幾千里,翅膀就像天上的雲。當海風吹起的時候,它展翅而飛。它從北邊到南邊,南邊也有等待它的巨大的海。

人處在狹小的空間裡,思想可以比自身大億萬倍。大魚也是大鳥,大鳥也是大魚,天就是海,海就是天,「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這麼大,這麼廣闊。

《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齊國志怪小說叫《齊諧》,裡面講到,鵬往南邊走,擊水三千里,往上飛九萬里,像空間站一樣高,藉著六月的風。風像野馬一樣那麼快、自由、有力量。風不是空的,而是帶著各種塵埃。萬物都使力氣,形成了不平衡,形成了風。

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

當我們看這些大景象的時候,大海、蒼天,它們有什麼我們並不知道,對這些事情無法徹底明瞭。但同樣地,蒼天、大海,真的知道我莊周、我馮唐是什麼嗎?它們看著,也不知道。

一切可以很大,大到像天地一樣;一個人可以很自由,自由到像鯤鵬一樣。但是,做大鳥、大魚,也不是沒有條件的。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

如果水積得不夠厚,大船就陷下去了。你把一杯水灑在一塊凹地上,放一個麥粒、木片,就漂起來了;可是你放一個杯子,哪怕它是木頭的,都可能沉下去。水淺舟大。

積累得不夠,想幹的事太大,即使你心像鯤鵬一樣大,心比天高、比地厚,但是如果沒有這些條件,你還是飛不上去。

每個人都可以在元宇宙中成為莊子,但是很少人能做到。因為見識、智慧不夠,你的水、天,不能負擔你的鯤、鵬。在現實社會中更是這樣,你有屠龍技,腰別屠龍刀,但是沒有屠龍的環境,你就屠不了龍。在這種時候,你該想到的不是改變整個環境,因為改變不了,反而應該是改變你自己。讓自己的見識、智慧像莊周一樣,有巴掌大的地方,就可以進入你的元宇宙,像鯤鵬一樣巨大、自由,遊在大海里,飛在天空中。

如何面對俗人的降維打擊

鯤鵬像莊周、你我一樣,都不是獨立於世間而存在的。莊周也要做漆園吏,打個小工,馮唐也要寫個書,你我總要生活,但是這不影響我們心中有元宇宙。如果我們被人嘲笑,如何看待他們,如何對付他們?莊周說:

蜩與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搶榆枋而止,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

兩種小鳥,笑話鯤鵬。小鳥說:「我下了決心,一跺腳飛了起來,比村口的矮樹飛得還高。我就飛這麼高,還經常飛不到,我沒事飛九萬里,我有病啊?」聽上去挺有道理,但是我不得不說,如果你心中有更大的天地,你跟這些人講「一加一可能大於二」是沒有用的,他們只知道一加一等於二。所以莊子說: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意思就是大家不在一個層面,點到為止就好了。你說服不了我,我說服不了你。彼此都沒錯,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道理。但是我們有莊周在心中,我們就知道其實有更多的真理在我們少數人的手上。

成事人要懂得見好就收

在中國古代社會,官本位的社會,很難不講做官這件事,莊子也不例外: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

你別看憑你的能力能夠當官,憑你的德行能夠在一個地方混,能討得一方君主的歡心,得到國家、人民的信任。即使這樣,也請你不要太高估自己。

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斯已矣。

整個世界都誇你,你也不要使勁做你手上現在做的事,別不禁誇,別刻意而為之;所有人都說你做得不對,你不要沮喪,可能其他人意識不到,也可能還沒有足夠的時間來證明你是對的。你自己要明白內心和外界的關係,你自己分辨好什麼是丟人,什麼是得意,不要跟著別人的定義而走。

莊子領先世界很多年的看法,其實就是「是非審之於己,譭譽聽之於人,得失安之於數」。這是成事理論。

莊子說,其實活在人世間,如果你有更高的智慧,你可以過得更輕鬆。比如像列子這樣的人:

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

這就好比風口上的豬。風口上的豬不需要太努力、太著急,風起,就能「有翅膀」,就能跟著風往前走,轉一圈,吃喝賺到了,財富自由了。咦?風沒了,那就回到地上,「翅膀」自然也就沒有了。「我」知道自己是豬,知道翅膀是風給的,「我」轉了一圈,沒花什麼力氣,完完整整的還是「我」。

不是所有人都能趕上這種風,哪怕少數人成為在風口上順風飛翔的豬,也很少能在風停的時候卸下翅膀,再重新變回去。簡單地講,就是你憑運氣掙的錢,後來又憑本事都輸了。

按莊子說的,這種風口上的豬也有問題,其實根本不必飛,有更重要的宇宙,有更瀟灑的生活、更逍遙的日子。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

如果你心中有天地、六氣,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東西,知道自己的內心可以像天地一般寬廣,那麼你自己就是風,你的內心就是宇宙,任何時間你都可以自己飛翔。雖然別人看著你是在閉目、坐地、平躺。

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最強的人不聽從自己基因、人性中固有的惡的召喚。至人沒有束縛,神人不強求對人類的貢獻,聖人不求名,不求不朽,他們就想好好地過完這一生。

打工不丟人,逐利才丟人

人最放不下的是什麼?除了初戀、班花校花、班草校草之外,到底有什麼舍不下?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屍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

堯說:許由,我把天下讓給你。你比我強太多,能力、人品、情商、智商、個頭都比我高太多,就像日月出來之後,我還鑽木取火來照亮,就好像大雨因時而落,我還挖河溝搞灌溉,我不是有病嗎?你在這當大家的頭兒,天下就安然而治,我還在這兒挺著幹嗎呢?你上。

堯遵從了能者上、庸者下。如果你是許由,可能備身行頭,弄幾輛車,去把官接了。那你就站在了莊子的對立面。

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許由說:即使我沒明說,即使我同意我的能力比你強,但是你已經把天下治理得挺好,我覺得你是合格的天子。另外,我作為獨立的個體,去替你治理天下,我能得到什麼呢?如果我為了名,名是依附於實的,要有實際我能享受到的東西、實際我認為重要的東西,我才去圖這個名,但我實在看不出來,我得了天下之後,實是什麼?小鳥在森林裡築巢,一根樹枝就夠了;鼴鼠喝水,肚子滿了就夠了。我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有口吃的、有點穿的就夠了,我內心足夠自由。所以您請回,我對於天下無所求。你是一個廚子,你不做你的飯,我作為知道天下最深智慧的人(掌管祭祀的司儀),也不會替你做飯,我的任務是跟天說話。

《逍遙遊》想說的是,如果一個人能夠看透功名利祿、權勢尊位,他就可以是個逍遙的人。看透不意味著需要經歷多或者年歲大,也並不是完全脫離世間,在很多時候,你為五斗米折腰,打一份工,一點都不丟人。

把自己的心想明白

《傳習錄》對於創業者,可能是最合適的必讀書之一。

如果你想創業,想了解歷史上有哪些重要思想在影響著現代生活,想知道如何通過立言而不朽,就讀《傳習錄》。

《傳習錄》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傳給你,經常練習,你就能夠抵達。

我讀《傳習錄》帶入的問題有三個:

第一,王陽明比孔子多說了什麼?

第二,王陽明比程朱(程是指「二程」:程顥、程頤兄弟,朱是指朱熹)多說了什麼?

第三,從成書到現在的500年裡,在儒學體系中為什麼《傳習錄》最重要?

把心想明白就能面對一切

王陽明和孔孟、程朱這些前代大儒在思想上有哪些異同?

從大範圍上來講,他們都是儒學,但箇中差異還是很大的。孔孟和程朱其實已經產生了巨大的差異,這種差異和佛教的「小乘」「大乘」有些類似。

孔孟提出的儒學主要解決的是官僚機構如何幫助帝王管理百姓,講的是管理學。

孔子、孟子想做的是管理者,社會的中堅力量——士,有道德、知識、理想、管理技術的讀書人。其目的是在一個亂世通過行政管理實現生產的恢復、社會的有序,讓老百姓過上相對穩定的日子。

到了宋代,社會穩定發展了一段時間,溫飽之外的錢多了,社會上文人變得越來越多,多到沒有那麼多官給他們去做了。

成聖、成賢在孔子、孟子的時候是不可想的。那時候「聖」的定義非常嚴格,就是統治者,就是一國之君。「賢」也是歷史上了不起的人物,比如伊尹。到了程朱的時候,修齊治平變成了成聖,管理術變成了修身術。

程朱理學講究「道問學」,也就是說,你要認認真真檢點自己。你要天天、月月、年年「存天理,滅人慾」——消滅跟天理相違背的人慾和人性,從而達到對天理越來越清晰的認識。程朱理學從很大程度上來講,是苦修派。如果用佛教的話說,程朱是漸修派,一點一點修,沒有捷徑。

王陽明講究「致良知」。你捫心自問,問自己的良知,眼觀鼻,鼻觀口,口問心。你問出來的,自認為是對的,就是對的。你把自己的心想明白了,你就能夠面對一切。不用管書上的大道理,不用管其他人怎麼想,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你心裡。從這個角度講,王陽明「援釋入儒」,把佛教的東西、禪宗的東西引入儒學,在儒學中形成自己的「心學」。

從宋代以後,朱熹古板的、漸進的、苦修的方式,被當成讀書人的正途。只要你走科舉之路,只要你還想當官,就逃不過朱熹。幾百年下來,讀書人得多恨朱熹:太煩了,一步一步走,一點捷徑都不給我;太煩了,好幾百年都不變;實在太煩了,存天理,天理在哪兒呢?

這個時候突然出現了一個王陽明,他告訴你不要去看其他書,不要去管其他人,甚至你都不要去想虛無縹緲的天理,安安靜靜地和自己的心待一會兒,你的心裡一切都有。你看清楚了自己的心,聽心的召喚,心讓你去幹什麼,你就去幹什麼,你就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多數人一聽就覺得太棒了。

何況王陽明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曾官至國家二品大員。按他的說法去走,有些人還真成了。兩百個嘗試者中,總能有兩三個成的。不成的故事,沒人聽見,成的故事到處都在傳揚。一來二去,王陽明「心學」的大旗已經在中華大地上飄揚,心學壓倒了程朱理學。

解放自己,成就自己

如果說宋代理學的產生,是因為讀書人多了,沒有這麼多官做,到了明朝那就更厲害了。明朝對讀書人相當好,經濟發展到了一定程度,特別是在江南富庶之地,讀書但沒官做的、讀書而很困惑的閒人更多了。

我覺得八個字可以作為《傳習錄》的主題:自我解放,看到方向。

《傳習錄》迎合了那個時代,或者說適應了那個時代,也適應了之後人心裡所向往的——人人可以成聖。解放自己,成就自己,在那之後,成為一個永恆的主題。

個人解放、致良知、以內心為驅動,王陽明心學的主要內容,我用一句話總結就是:按照良知,按照你的心指引你的道路去做,你就可以成聖。

文藝界和創業者要懂心學

王陽明的心學,我覺得最該學的是文藝界,其實涉及創意內容的行當,都該學。

創意,如果不把它僅僅當成養家餬口的手藝,你就面臨一個問題:你手上有一份極富創意的活兒,應該怎麼做?

絕大多數人是過去怎麼辦就怎麼辦,維持過去的水準就不錯了,我不需要什麼創意,做出來的東西是美的、好的就可以了。沒錯,這就是匠人精神。

日本人講匠人精神,把一些東西做到極致,然後堅守。可能你的師父或者古人已經做到了,你就去追,然後堅守就好了,但是你很難開宗立派。

對於這樣的行業,我建議讀《傳習錄》,看自己的內心,自我解放,看到方向。不要管教科書,教科書可能不對,可能不適用於你,可能對你是種限制。

與其舍遠,不如求近;與其求諸人,不如求諸己。看清自己,聽靈魂的召喚。在看清自己的過程中不斷創造、試錯,接受不完美,或許有一天你真的就成了。

第二類適合仔仔細細讀王陽明《傳習錄》的人,不是職業經理人,而是創業者。創業者在沒有現成的商業模式之下,拿自己或爹媽的積蓄,管朋友借錢,開始創業。賣出一份產品、一個煎餅、一次按摩,掙點錢,剩下點利潤,再去投資,再去融資,由小變大,甚至上市。

如果你想當訓練有素的職業經理人,在大集團帶四五百人,《傳習錄》可能不如《馮唐成事心法》管用。如果你想在街頭開個煎餅鋪,《傳習錄》更好,更適合你。

因為創業的時候本沒有路,如果你有筆錢可以燒,你敢賭願賭,能夠承擔後果,那就面對自己的內心,想想這個事怎麼做。如果都想通了,你就按照心中的答案去做,哪怕面對暫時的失敗,堅持三次,你就有可能往前多走幾步。如果還不行,你再坐下來想一想,或許你可能就是當跟隨者的料,那就不去創業了。

最適合看《傳習錄》的是藝術家和創業者。從終極的角度講,除了你自己的心,沒有更好的老師了。

這些人讀《傳習錄》要謹慎

《傳習錄》如果學不好、亂用可能會出問題,比如做官,去管大企業。

你跟著你的良知去幹了,認為自己做得特別對。在大的機構中,你的上上下下,他們也有他們的心。觀點對觀點,良知對良知,心對心,能有對錯嗎?

在大企業裡,如果你是跟人做事的初級員工,你總跟領導或周圍人說,你聽從你的良知,你不能照著他們說的去做,他們會如何處理你?

學王陽明心學的人去做官,如果做不好,常見的問題是「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平時揣著袖子說「我是這麼看的」「這事應該這樣」「我覺得」「我感覺」「我認為」。與之相反,孔孟之道講管理學,講的就是「勿意、勿必、勿固、勿我」。「臨危一死報君王」就是最後跟君王、領導一塊兒走到了死路。

清初士大夫階層重新審視明末敗亡的原因,重新思考王陽明的心學,提出了老老實實地做事,老老實實地構建、維持、運轉、繼承官僚體系。

心學的好處也明顯。在心學興盛的時代,江南富庶之地產生了燦爛的文學。小說有《金瓶梅》,散文方面有張岱、袁枚等,繪畫有「揚州八怪」「四僧」「四王」等。生活美學也達到了高峰,如明式傢俱、明式飲茶、明式造園等。

王陽明的心學有革命性,也有侷限性。革命性是自我解放,看到方向。侷限性是在集體意志的形成上,心學沒有說清楚,甚至有一定的破壞作用。

成事、明理、克己

我舉一些我蠻喜歡的王陽明的話。

天下之事,其得之也不難,則其失之必易;其積之也不久,則其發之必不宏。

天下各種各樣的事,如果不是很難得到,你會發現失去也很容易。如果積累得不夠,你綻放得也不會很漂亮。

不能走捷徑,要積累。厚積薄發,建立護城河。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得到太容易,這樣的日子、成就是守不住的。

不難不做,不成事。做難事,做對的事,才能真正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