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會認為,羅密歐身上存在「三重荒謬」。第一重荒謬,他就是被激素驅動的「小禽獸」,未來的「大人渣」。他本來對羅瑟琳愛而不得,產生了單相思,茶飯不思、寢食難安、見神煩神、見狗煩狗。忽然他遇上了朱麗葉,立刻就不想了。這是什麼人?你的愛情就沒有一點忠貞嗎?
羅密歐的第二重荒謬就是一見鍾情,把一切忘在腦後。之前的愛情、社會關係、愛恨情仇都忘了,心裡只有這個人。朱麗葉也是同樣荒謬。朱麗葉看到戴著面具的羅密歐,就深深地愛上了他,因為羅密歐的甜言蜜語、「詩情畫意」。情詩在手,愛情我有。
羅密歐的第三重荒謬,愛等於死。愛出事了,惹出火了,不顧一切後有報應了,於是為情而死。如果我是朵花,那愛情就是那隻「掐花的手」,愛情的「狂暴」將花掐掉了。
2.朱麗葉的「三重矛盾」。
對於一個故事,塑造人物非常重要,讓這些人物有足夠的矛盾、荒謬,但又符合某種現實,從而使他們「立起來」,非常重要。
在羅密歐的「三重荒謬」之下,朱麗葉則有著「三重矛盾」。朱麗葉的第一重矛盾是聽從父權,還是聽從內心的「小野獸」,狂野地跟著愛情走;第二重矛盾是跟親情——表兄提伯爾特走,還是跟著愛情——羅密歐走;第三重矛盾是現實和理想的矛盾:現實是羅密歐殺了人被放逐,而朱麗葉的父親給她找了一門非常好的婚事。14歲的美少女朱麗葉當然在重重矛盾中選擇了愛情,選擇跟著激素一往無前,勇敢、決斷、毫不猶豫。
莎士比亞的流量密碼
《羅密歐與朱麗葉》裡有兩個重要配角:一個叫茂丘西奧,另一個是朱麗葉的奶媽。兩個人都是段子手,都是開色情玩笑的天才,但這些天才歸根結底還是莎士比亞。莎士比亞知道老百姓愛聽什麼。在街頭,你站出來表演一兩個小時的戲,沒有一點色情,怎麼撐得下去?這就是人類。
莎士比亞還明白,如果要歌頌愛情,歌頌小男女這樣的人間美好,勢必會跟現實生活產生矛盾,脫離常識。那他是怎麼解決這個問題的呢?他明智地想到了藥,《羅密歐與朱麗葉》這部戲出現了兩種藥:一種是安眠藥,另一種是毒藥。
色情和藥是驅動文學的兩大動力。
以掙錢為目的,未必不能成就千古名
莎士比亞其實只活了52歲,而且50歲前就「名成身退」,創作盛時不到二十年。最後幾年,他就回家過富人的退休小日子。
莎翁從來沒有想過不朽,他就把自己當成在倫敦的「倫敦漂」,從來沒想過靠文字能夠迎來不朽的名聲,但是他做到了。
莎士比亞沒有留下任何日記,同時代也沒有人給他寫過傳記,人們對於他的生平所知甚少,而他留下的具體的古董、文物,少之又少。但是知道他爸姓莎士比亞,和一個叫瑪麗·阿登的姑娘結婚,生了八個孩子,莎士比亞排行第三,在倫敦之外鄉下的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出生長大。
莎士比亞的父親幾乎沒受過教育,他媽也不太能讀書,但字寫得不錯。他爸爸一直積極樂觀,而且能讓莎士比亞吃飽飯。而莎士比亞,則憑藉一己之力維護家族的榮譽。
莎士比亞是1564年生的,1582年11月,18歲的莎士比亞和大他8歲的安妮在鎮上結婚,有了三個孩子。
莎士比亞不是一個讀書人,他家也不是一個讀書世家,他想去演戲,結果就來到了倫敦。從鄉下人變成「倫敦漂」,他的目的非常簡單——掙錢過好日子。他發現劇團是個挺好的地兒:用一支筆寫下人間的故事,再找幾個俊男美女去演,然後就能收錢。他自己也飾演過一些角色,其中最著名的是《哈姆雷特》中的「幽靈」。
我覺得莎士比亞非常接地氣,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他不是個文人。不是說他文字不好,而是說他沒有文人的酸氣。他沒有想自己要多偉大,要用什麼樣的方法來創造什麼,而是想讓十多個演員演他的戲,就能萬人空巷,就能讓大家哈哈笑和哇哇哭。這是他的本事,他的追求。
但有些文人天天想著能不能寫出一個作品枕著進棺材,求個一官半職。這種思路,莎士比亞從來沒有。
在莎士比亞逝世400年之後,他的戲劇還在上演。他是不是天才,你認不認可,都不重要。活在人們心裡,活在戲劇舞臺之上,這才是最重要的東西。
其實我想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他會寫故事,還有就是他重視人。他的戲劇貫穿始終的是人,是人的困擾、人的困境、人的困惑、人的無可奈何、人的「不得不」。這些東西只要人類的基因編碼沒有大的改變,就會一直在。
到現在你還可能會看到隔壁樓「羅密歐」,旁邊村「朱麗葉」,因為人性不變。這是一部作品之所以能夠千古流傳的「秘密中的秘密」。
生而為人,慾望滿身
《包法利夫人》是慾望之悲喜劇,講一個女生在慾望面前的快樂和悲傷、希望和幻滅。現代社會帶給我們很多好東西,產品、服務、衣食住行,隨之而來的是我們更多的慾望。如何管理這些慾望,是每個現代人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用我老媽的話說:「我有慾望,因為我活著。」我文藝地給她總結了一下:「生而為人,慾望滿身。」
在漫長的人類歷史長河裡,多數人、多數時候只求兩件事:溫飽第一,後代第二。活著,讓自己的基因再傳遞下去,就是這麼簡單的要求,但大多數人還是死於飢餓、戰爭、瘟疫和自然災害。
人類真正開始過好日子是在工業革命之後,溫飽問題漸漸得到解決,人類平均壽命得到大大的延長。
在溫飽是大問題的時候,其他的事都是小事。解決了食色大欲之後,更多的慾望產生了。現代商業挖空心思所做的就是激起你的慾望,然後用產品和服務滿足它們,以此掙錢。
人從某種角度來說很賤——沒有選擇時,內心是平靜的,生活是簡單的;選擇多了,就有了動力、慾望以及焦慮。
享受肉慾和物質有錯嗎
愛瑪,就是後來的包法利夫人,是個可愛的、敢愛敢恨的現代女性。
她小時候被貴養,上了很好的學校,受到很好的教育,對上流社會充滿了嚮往。虛榮是人性中重要的一面。從好的方面說,虛榮讓人進步、努力;從壞的方面說,虛榮真是何必呢?
愛瑪嫁了一個老實的老公,衣食無憂,但是她不能抑制自己的慾望,開始打扮自己,見誰都是美美的,特別是見自己的情郎。但是問題來了,錢不夠花了。
如果從世俗的角度看,包法利夫人的命不好,反而她的幾個情人命好,因為情人都是「人渣」。福樓拜似乎想告訴大家,現代社會如果想命好,那就做「人渣」。如果想調情,老公首先要不解風情。如果老公解風情,他有可能更慘。那人只能往「渣」的路上走嗎?如果人被慾望打敗了,那又會怎麼樣呢?
到最後,作者說他很痛苦,他哭了,因為他把包法利夫人寫死了。
會花錢的天才不多,會掙錢的天才更少。慾望被社會所激發,但是社會沒有給你和慾望相匹配的錢,怎麼辦?愛瑪覺得她就要最好的,就要享受肉慾和物質的美好。她不見得有錯,但是我對慾望有不同看法。
樹立「不二觀」,慾望可以有,但是迎著慾望當頭一棒,看清慾望的本質。慾望是虛幻的,所謂好的物質都是現代社會創造出來的,讓你覺得好而已,其實沒有太大區別。好比你隔了三十年再看看班花,發現她和非班花其實是一樣的。豪車和腳踏車在某些時候可能也沒什麼差別。花銷大的東西,不見得能帶來實際的身心靈的快樂。
現代主義:慾望之美
被世俗、道德甚至法律所不容的對慾望的追求,讓一代代人以身撲火。飛蛾撲火時,當然很美麗。如果一點慾望都沒有,那還是人嗎?
請你體驗一下《包法利夫人》的慾望之美。偉大的文學都是矛盾的,如果只有真善美的一面,那就是型別片了。正因為有矛盾、張力,才有難受、擰巴,才有人們長期閱讀的興趣和必要。這也是嚴肅文學和通俗文學不一樣的地方。嚴肅文學不負責讓各個人舒服,只負責提出問題,揭開血淋淋的真實,讓各位看到人性其實是這個樣子的。
包法利夫人幾次偷情,都偷得燦爛嘹亮。她丈夫心裡可能接受了,就讓她去;也可能從心智上就不能洞悉一切,索性就不去洞悉了。
因為包法利夫人身處婚姻,偷情變得更加誘惑。她簡單坦誠,比如因為風度愛上一個男人,而所謂的風度無非是兩抹漂亮的小鬍子;比如為了性愛就奮不顧身,肉體覺醒之後,借錢養小鮮肉。什麼清規戒律,什麼道德法律,直接肉體性愛。
讓傳統的一切滾開,現代主義開始了。現代主義文學的鼻祖,一個是福樓拜,一個是寫《惡之花》的波德萊爾,都是寫慾望之美。慾望,是人性的底層邏輯,至少是底層邏輯之一。
多使用肉體,多去狂喜和傷心
《包法利夫人》源於一個真實案例。真實社會、真實的事,是好的選題。如果你要找歷史上沒被人寫過的東西,或者被人寫過、你認為可以寫得更好的選題,太難了,因為死人比活人多,已經有那麼多人寫的東西,很難拼過古人。寫身邊的真實社會事件是寫作捷徑。
小說裡,查理和愛瑪按當地的風俗舉行婚禮。但結婚之後,很快愛瑪就發現她沒有找到愛情,查理不會游泳,不會比劍,不會放槍,這些跟基本生活無關的事,查理都不會。
愛瑪為了彌補情感上的空虛,向查理吟誦她記起來的一首情詩,一面吟,一面嘆息。可是她發現自己如吟唱前一樣平靜,而查理也沒有絲毫感動,於是愛瑪就開始了她的偷情歲月。
為了偷情,她需要打扮,因此她需要借錢,最後債臺高築。當愛瑪接到法院的傳票,商人逼她還債時,那幾個「人渣」情人沒一個幫愛瑪,都說自己沒錢。
愛瑪受盡凌辱,心情十分沉重,回到家吞食了砒霜,她的慾望就隨著肉體一起煙消雲散了。
如何管好自己的慾望
只要婚姻制度還是人類的通用制度,如果你想管好自身的慾望,一個辦法就是在結婚之前多談戀愛。先戀愛再結婚,不要先結婚再戀愛,不要沒有談夠戀愛就結婚,這樣能大大地降低婚後的不幸。
我從一個西醫的角度解釋,你雖然能支配你的肉身,但是你作為司機,不一定完全清楚你這輛車想要什麼,喜歡和厭惡什麼,容易被肉身反噬,因為你沒有滿足過它,它會一直試圖反咬你。
各地有各地的風俗習慣和原則法規,我不能給出建議。但是,一個人在結婚之前會談戀愛,就像行萬里路,也是修行智慧的途徑之一,甚至能夠幫助某些人交到好師傅。
我從幾個女友身上學到了很多,她們教會我的很多道理,我之後一二十年才想明白。
成功婚姻的秘訣,一方面要門當戶對,另一方面還要有肉體的喜歡和精神的喜歡。門當戶對和靈肉相輔才是最好的結合。
為什麼還會有那麼多不幸的婚姻?很簡單,人就是這種東西。即使一個人明白、有覺悟,也不一定有定力和智慧。哪怕門當戶對,哪怕走進婚姻之前已經靈肉結合,兩個個體的人想長久相守,恩恩愛愛,也是極難、極小機率的事件。
在原生家庭環境、成長背景、教育背景和所處社會環境方面,兩個人存在諸多本質的不同,再加自戀、自憐等諸多人類劣根性,如果兩人能在乾柴烈火之後,相安無事地相處一二十年,且心裡沒想過拿刀砍對方,那可真是人間奇蹟。
跟包法利夫人相比,現在人戀愛時間變得更長,機會變得更多,試錯機會也變得更多,這是好事。多使用肉身,多去狂喜和傷心。
在自以為想明白之前,多試試,不要太自信。你會在戀愛的嘗試中慢慢認清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不要對自己撒謊,沒有永遠的謊言。
人間因為人情而值得
「人間失格」的意思就是不配在人間,不配做人,這是一種涼到骨子裡的自我否定和悲哀。但我讀了《人間失格》之後,沒有持續地陷在人性的黑暗之中,而是覺得這是對人性光明的補充,就像雨的上面還有太陽,這就是人性,光明與黑暗,本一不二。
戰爭後的無用之人
太宰治帶有很多標籤,比如「無賴派的創始人」「我不配做人」等。他是「作家中的作家」。他白描的角度、偶爾的神來之筆、文字,放到今天也絕不會被埋沒。
太宰治考上的東京帝國大學,不是腦子不好可以輕易進去的大學。他在不長的小四十年間,寫出了不少作品。他一共自殺了五次,自殺未遂四次,第五次成功了。
太宰治的描述方式是私人小說方式,像一個行走在社會邊緣、生死邊緣的精神病人的札記,與之類似的作品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記》。
太宰治的頹廢≠「喪文化」
日本戰後只有很短一段極其頹廢的歲月,然後是經濟騰飛,再到近期所謂的「喪文化」。
現在的「喪文化」是經濟不再增長之後,沒有機會了,吃喝夠了,往上走不可能了,那就「喪」著,跟《昭和宣言》之後的「廢物文化」「無賴文學」有本質的區別。但是兩者的相同之處是,都無法再積極向上,無法在陽光的環境裡盡情綻放。
到了「喪」的時代,太宰治的作品才開始大流行。太宰治描述的廢物無恥、「渣」、做小白臉、喝酒、嗑藥、泡妞、自殺,帶著嚴重的自毀傾向,帶著「粉絲」自尋短見。在正常的、經濟增長的、積極向上的環境裡,讀者會想這都是啥啊。但是你想想太宰治的時代,戰敗了,似乎末日來臨了。
原本神一樣的好孩子
《人間失格》不長,我挑幾段感觸多的段落來解讀。
《人間失格》有前言、後記和札記,都是用第一人稱「我」來寫的。
受人責備或訓斥,可能任何人心裡都會覺得不是滋味,但我從人們生氣的臉上,看出比獅子、鱷魚、巨龍還要可怕的動物本性。平時他們似乎隱藏著本性,但一有機會,他們就會在暴怒之下,突然暴露出人類可怕的一面,就像溫馴地在草原上歇息的牛,冷不防甩尾拍死停在腹部上的牛虻一樣,這一幕總是令我嚇得寒毛倒豎。想到這種本性或許也是人類求生的手段之一,我感到無比絕望。
這是小說的一個核心比喻,作者通過主角葉藏,體會到人是虛偽的,人一直在端著、裝著,不好意思說自己的真實想法。這些動物的本性長期被壓抑,被認為是不道德、不守規矩的。每個人都戴著面具,說著自己覺得合適的話。
人的惡、本性,並沒有因此消失,就像吃草的牛趁牛虻不注意,會用尾巴在一瞬間拍死它,拍死比它弱小的東西。
葉藏「可恥」的一生是從無法接受人類的虛偽開始的。葉藏的父親是議員,公務繁忙,偶爾回到鄉村,忽然想起孩子們,於是把孩子們召集到客廳,問孩子們要什麼禮物,也問了葉藏。
他問我要什麼,一時間,我反而什麼都不想要。……換句話說,我沒有抉擇的能力。我想,日後我的人生之所以盡是可恥的過往,可說主要都是這樣的個性使然。
因為被壓抑,不能說自己真喜歡什麼,所以不快樂;因為不快樂久了,對一切似乎都接受了。
對於多數人來說,被壓抑慣了也就這麼過了。睜開眼天就亮了,閉上眼天就黑了,大家睡覺我就睡覺,大家睜眼我就睜眼。
葉藏,也就是太宰治的內心,無法接受這種人類的秩序,覺得虛偽可恥。覺得人類的秩序虛偽可恥,到最後反而成了葉藏一生「可恥」的開始。
「還是買書吧。」大哥一臉正經地說道。
「是嗎?」
父親一臉敗興的神色,連寫都不寫,便將記事本合上。
有些大人過度地替別人做主,有些小孩或者弱勢群體過分地迎合,這個世界在多數情況下就是這樣。看書是多麼好的一件事兒。我從小躲開這世界的慌亂,躲開這世界的荒唐,最主要的方式還是讀書。躲進書裡去,智慧和閱歷慢慢增長,看待外邊的荒誕、荒唐,也就有了自己的主張,也就不那麼害怕了。
葉藏還有強烈的討喜之心,他雖感到世間的荒唐,但仍願意去迎合。
葉藏之後是這麼做的:
這是何等嚴重的敗筆,我竟然惹惱了父親,他一定會對我展開可怕的報復,難道不能趁現在趕快想辦法挽回嗎?當天夜裡,我在被窩裡簌簌發抖,一直想著這些事,接著我悄悄起身前往客廳,開啟父親收放筆記本的抽屜,拿起記事本迅速翻頁,找到他抄寫禮物的地方,朝鉛筆舔了一下,寫上「舞獅」後,才上床睡覺。其實我一點都不想要什麼舞獅,我寧可要書。但我察覺到父親想買舞獅給我的念頭,為了迎合父親的心意,討他開心,我特地深夜冒險潛入客廳。
這些矛盾很普遍和常見,葉藏的矛盾無非比常人更突出一點。有些人不會有太沉重的感覺,就順從了;有些人徹底反抗——我就要什麼,請你給我買;有些人無所謂——給我什麼,我就要什麼;有些人拼命討好——那可太好了,那是我夢寐以求的東西。這幾類人或許都能過得不錯,但是葉藏的這種行為和心態,難免要消耗他的很多能量。
如果今生想過得更好,我想,作為強勢一方,少安排別人,不要有那麼大的掌控欲。在能給別人自由的時候,多給別人一點自由,這樣就會少一些傷害。讓草就那麼綠,讓花就那麼開,天不會塌的,只會更豐富。
弱勢的一方可以強悍一點。我是草,我就是綠的;我是花,我就是美的。你要摧殘,你就來吧,我不同意你對顏色和美的定義。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離鄉生活,但我卻覺得人在他鄉遠比在故鄉來得自在。這或許可解釋成是因為我搞笑的本事已逐漸爐火純青,要騙人已不像以前那般吃力。
人真是一個非常複雜的物種,總是在奢求得不到的。有時候,你喜歡故鄉那種熟悉的環境,看千萬遍的路、景物、人、臉;但有時候你又想在陌生的地方躲起來,「惟有王城最堪隱,萬人如海一身藏」。藏在無數的人當中,你就是一個默默無聞的人。
葉藏很快在異鄉出現了麻煩。他被一個叫竹一的學生識破,看出來他在表演。這種被別人看出真相的感覺,讓葉藏充滿了不安。
這樣的葉藏,讓人感到真實、複雜又動人。他想保守秘密,但是又不知道如何是好,他甚至想過對方死,但不是自己殺。因為他自己面對可怕的對手,反而想成為他的朋友。
後來他對竹一非常好,甚至創造了一次機會,讓竹一來到他的住處。他發現竹一兩耳都患有嚴重的耳漏,膿水都快流到耳郭外了。
葉藏為了討好一個人,能做出給別人挖耳朵這麼細心的事情,這個場景充滿了「變態」的複雜意味。
女生是比男生高一個量級的物種
我從小便對女人做各種觀察,不過,儘管同樣身為人類,卻感覺她們是和男人迥然不同的生物,而且神秘莫測。更奇妙的是,她們常照顧我。「被迷上」以及「有人喜歡」這兩句話,一點都不適合我。也許用「受人照顧」這個說法來說明實際情況,還比較貼切。
男人相對好理解,就是要做大事;女人要複雜好幾倍。人雖然是宇宙中的一粒塵埃,但是一個女人可能比宇宙的全部還要複雜。女生是比男生高一個量級的物種。
有些男性的確有這種特質,能夠激發女性身上的母性。母性被激發之後,女性變得強大,能產生一種籠罩性的力量,無論是給予的女性還是接受的男性,都充滿了幸福,就像宗教畫裡的母親和孩子一樣。
在太宰治的《人間失格》裡,女性光輝若隱若現,比比皆是。
女性總會被一些弱弱的真、糾結的真所打動,脆弱、表現出弱點的男性在展現出閃爍的光芒、少見的才華時,女性對他們就會表現得異常包容。
要沒了女性的母性,人類很多天賦可能就「雨打風吹去」,很多有才氣的男性的「人渣」,也會被這個社會無情地淘汰。
我從小到大沒有被女生狠心地對待過,倒是被很溫柔地照顧過。可能我就屬於看上去很弱,偶爾還能顯示出一點天賦的人,雖然不見得她們讀過我的書、我的詩。
我上醫學院的時候,有次連著跟了兩臺手術,下了手術吃東西。我跟主刀教授坐在一塊兒,主刀教授有教授餐,我就弄了倆包子。
我一個特別漂亮的師姐走過來,看到我只吃倆包子,馬上臉就變了,說「你怎麼就吃這個呢」,給我買了個小炒,我還記得是炒豬肝。整個過程,沒看教授一眼,接著她也上手術去了。
我覺得教授的眼神不對,就跟教授說:「要不您也吃兩口?」教授說:「我吃飽了,我也看明白了。」
人間因為這些人情而值得。像我跟太宰治這樣受女生照顧的人,其實不該給別人添麻煩,他不該自殺多次,應該給女生多創造點好的東西,包括文字。
人間也是能長待一陣子的地方
太宰治在《人間失格》裡描寫的不道德和「渣」的行為,因為他出發點的真實和自然,甚至很俏皮,讓他的惡和「渣」變得容易被理解了。
葉藏不「渣」嗎?是「渣」的。腳踩多條船,毫無情義;跟別人殉情自殺,他甚至記不得別人的名字,別人死了,他沒死;當別人深愛他的時候,他因為害怕給別人未來的幸福添麻煩,對自己沒信心,毅然決然離開;等等。
葉藏被父親所謂的朋友,送進了精神病院。
葉藏的悲劇來自他自己的敏感聰明,他小時候見過好的生活,他受不了好的生活伴之而來的家庭社會的約束,但又脫離不了好的生活,無法一個人養活自己,正常地過日子。這樣的人,「又要」,「還要」,加在一起,基本就是死路一條。
結尾,他以前的情人把手札借給《前言》《後記》的作者之後,說了以下一段話,也是太宰治寫在《人間失格》裡的最後一段話。
「都是他父親不好。」她若無其事地說道,「我認識的小葉,個性率真、為人機靈,只要他不喝酒的話……不,就算喝了酒,他也是個像神一樣的好孩子。」
希望所有像神一樣的好孩子都能夠意識到自己在人間並不失格,人間其實也是他們能長待一陣子的地方。
人生都有一個悲劇的底子
在我個人觀點裡,現代漢語經歷了文、言合一的過程,就是文字和說話合成一體。創造了現代漢語小說的,我覺得無非是以下幾個人:魯迅、張愛玲、沈從文,還有寫《呼蘭河傳》的蕭紅。
沈從文的文字相當好,好在自然、不雕飾、正合適。如果你也寫作,不需要太華麗,不需要太用勁,能用到沈從文這樣就好。
「我對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好說的」
沈從文,1902年生人,1988年去世,在世86年,原名不叫沈從文。說實在話,我覺得記這些東西實在是沒必要,但考試愛考這些,比如老舍原名舒慶春,阿乙原名艾國柱。從文是筆名,意思是從事文藝工作的志向。
沈從文的父親是漢族人,母親來自少數民族。沈從文高小畢業後就進入湘西護國聯軍部隊辦理雜事。他1917年高小畢業,15歲之後沒有正式讀過書,至少他不是中文專業,曾經在北大旁聽過。
1929年沈從文受胡適邀請,到上海的中國公學任教。第一次登臺授課,他呆呆地站了十分鐘,好不容易開了口,迅速把講義在十分鐘裡講完了。他不知道說什麼,無奈地在黑板上寫道:我第一次上課,見你們人多,怕了。下課之後學生們議論紛紛,並傳到了校長鬍適耳朵裡。胡適笑著說:「上課講不出話來,學生沒轟走他就是成功。」
1948年,沈從文46歲,受到郭沫若等左派文人的批判。1948年12月31日,他找了年末這天宣佈封筆,終止文學創作,轉入歷史文物研究,主要研究中國古代服飾。1949年以後,沈從文再沒有進行過小說創作,他的書在之後30年間僅出版過一次。
我能想象沈從文宣佈封筆時的心情。雖然我不認為沈從文是很好的文物學家,但是我承認他是有智慧、有決斷、有風骨的人。
沈從文是個情聖。1930年沈從文28歲的時候,愛張兆和愛得一發不可收拾。沈從文的情書一封接一封,綿延不絕地表達心中的清夢。
直到1931年6月的一封信,沈從文說多少人願意匍匐在君王的腳下做奴隸,但他只願做張兆和的奴隸。這竟然打動了張兆和。
兩人新婚不久,沈從文母親病危,他回故鄉湖南鳳凰去探望。他在船艙裡給遠在北平新婚不久的嬌妻張兆和寫信,說:我離開北平時還計劃每天用半個日子寫信,用半個日子寫文章。誰知到了這小船上卻只想為你寫信,別的事全不能做。
這種心情我特別理解。我曾經有一年幾乎每天一封信寫給一個人,後來這個人把我的信都燒了。我寫信的時候就想:這樣下去我的醫學怎麼辦呢?那未來老百姓就會缺少一個好醫生。很天真、很幼稚,不過真的是這麼想的。
我本來想學業一半、愛情一半,後來發現自己只想寫信,別的都不想做。直到忽然有一天,我沒有那麼大的衝動再寫信。老天可能用這種方式結束了我的寫作,內心不再腫脹了。他給了我愛情一條死路,給了我生活一條生路;他給了我寫作一條生路,給了我其他「非寫作」一條死路。
1988年5月10日,沈從文因心臟病猝發在家中病逝,享年86歲。他的臨終遺言是:「我對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好說的。」——想說的話,我已經在我的文字裡說了,我現在沒什麼好說的。我喜歡這種態度。
深情也是人性的組成部分
《亞洲週刊》評選的「20世紀中文小說100強」,沈從文的《邊城》排第二,魯迅的《吶喊》排第一。當然,這是一刊之言,但也說明了它相當了不起。
《邊城》是寫「異鄉」的好小說。這個「異鄉」類似於桃花源,跟你我不是完全陌生,卻能撥動心絃,讓我們重新審視生活的空間。
《邊城》中沒有一個壞人,都是好人,但是沒有一個人幸福。小說裡流動著默默的深情,這種深情是人性重要的組成部分。
這部小說的寫作時間前後不超過兩年,出版於1934年,沈從文32歲。
這部小說的寫作緣起是,沈從文和好朋友趙開明在瀘西縣城一家絨線鋪遇到了一個叫翠翠的美麗少女,趙開明發誓要娶她為妻。17年後,沈從文乘坐小船停靠在瀘西,他回憶著翠翠的美麗形象,朝絨線鋪走去。絨線鋪還在,他在門口意外地看到了一個跟翠翠長得十分相像的少女,熟悉的鼻子、眼睛、薄薄的小嘴,沈從文驚詫得說不出話來。原來這是翠翠的女兒小翠,當年的翠翠嫁給了追求她的趙開明。17年後,她已經死去了,留下了父女兩個。沈從文沒有再和趙開明打招呼。
沈從文就坐在他的院子裡,在陽光下的棗樹和槐樹的陰影間寫下了《邊城》。
沈從文在《湘行散記》中寫:我寫《邊城》故事時,弄渡船的外孫女,明慧溫柔的品性,就從那絨線鋪小女孩脫胎而來。
這就是這本書主要的故事和寫作的背景。
現代版的桃花源
沈從文的《邊城》給出了桃花源的現代樣本。《桃花源記》里人們為避秦時亂,躲到桃花源。《邊城》寫的是一九二幾年四川湖南邊界的一座小城,小城名字叫「茶峒」。
這個茶峒邊城,在兩省交界處,交通不方便,要靠船運把貨從上游運到下游,靠渡船把人和少量的貨物運輸到兩岸。這個地方其實是苗族地區漢人的聚集區,清朝時候駐軍屯兵,由一個駐軍點發展成為小城鎮。它範圍有限,人數有限,茶峒和它的軍民成為一個人類學、民俗學的樣本,就是在一個相對侷限的地方,在一個相對侷限的人口中,聊聊他們之間的關係,聊聊底層人們之間的顧忌、恐懼、慾望。
故事的主角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女生,叫翠翠。她父母雙亡,有一個外公,有條黃狗,他們在茶峒渡船。渡船在山城是不可或缺的,建座橋太難太貴,經常會被水沖垮。一條船能承擔人流、物流的基本運輸。
故事用一句話概括就是:兩個情竇初開的兄弟,愛上了一個情竇初開的小姑娘。
有人味兒的人間
不劇透,我挑段落來解讀、欣賞、理解。解讀沒有正確答案,你可以脫離我這個柺杖盡情體會。
沈從文寫了一個題記:
對於農人與兵士,懷了不可言說的溫愛,這點感情在我一切作品中,隨處都可以看出。我從不隱諱這點感情。……就我所接觸的世界一面,來敘述他們的愛憎與哀樂,即或這支筆如何笨拙,或尚不至於離題太遠。因為他們是正直的、誠實的,生活有些方面極其偉大,有些方面又極其平凡,性情有些方面極其美麗,有些方面又極其瑣碎,——我動手寫他們時,為了使其更有人性,更近人情,自然便老老實實的寫下去。但因此一來,這作品或者便不免成為一種無益之業了。
很多關於農村的作品之所以寫得不好,是因為不真實,不深入。沈從文寫得很好,他的出發點就是寫自己最瞭解的東西。他最瞭解農人與兵士,他對他們有不可言說的溫愛,「便老老實實的寫下去」。
女孩子的母親,老船伕的獨生女,十五年前同一個茶峒軍人,很秘密的揹著那忠厚爸爸發生了曖昧關係。
剛剛描述小山城背景,一條溪水,一個渡船,一座白塔,一戶孤零零的人家,老者、女孩、黃狗。然後直接把前因堆給你,告訴你發生了什麼悲劇。這個悲劇中所有的人,女孩的爸爸、媽媽、老人、女孩自己都是好人,沒有一個人做得絕對錯,沒有一個人不能被我們理解,但是合起來就是一個悲劇。《邊城》悲劇的底子就在這段話裡。當然,人生就是有一個悲劇的底子,背景一定是孤寂的,也就是所謂涅槃寂靜。但在涅槃寂靜的背景下,有鮮活的生命、短暫的歡喜、似曾相識的愛。
翠翠在風日里長養著,把皮膚變得黑黑的,觸目為青山綠水,一對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長養她且教育她,為人天真活潑,處處儼然如一隻小獸物。人又那麼乖,如山頭黃麂一樣,從不想到殘忍事情,從不發愁,從不動氣。
翠翠的「獸性」乾乾淨淨、清清楚楚,跟人性又能在多數情況下和平相處。
寫翠翠的筆墨很多,但沒有直接寫翠翠有多美;寫血氣方剛的兄弟倆的筆墨也不少,但也沒有直接寫兩個漢子有多棒。但是你讀完就覺得,血氣方剛的兩兄弟能跳出紙面來,翠翠能游到你的夢裡去。
這就是人,這就是有人味兒的人間。
決絕的個人主義,需要懂戰略
在我內心裡,張愛玲是中文最好的女作家。
張愛玲的出現,有賴於天時地利人和,人和大於地利,地利大於天時。她極深刻地寫了她的故鄉上海,可以說是上海的靈魂人物。中國近現代史迴避不了上海,如果你想了解上海,請去讀張愛玲。
天才跌宕起伏的一生
張愛玲,1920年9月30日出生。1920年到1949年是一個相對混亂的時期,也是一個新鮮事物不斷湧現,各種新舊、新新、舊舊事物相互攻擊、融合、發展的時期。
張愛玲,祖籍河北唐山,生於中華民國上海公共租界。
她出生在破落名門,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還是受過非常良好的教育,就讀過香港大學和聖約翰大學,很早就顯露出寫作的天賦。
張愛玲完成了對自己的要求——成名要趁早。畢竟是讀過詩書的天才,這是自然而然的事兒。少年成名,在戰亂之中偏安一隅,能夠用幾部中短篇小說震動文壇,奠定自己一生的地位。有心計、有謀略、有作品、有聲響,開局如此之完美。
之後1949年上海解放,1952年張愛玲以未完成學業為理由先去香港,然後赴美。在香港期間做了一陣編劇,去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伯克利分校做了一陣學者,翻譯了清朝吳語小說《海上花列傳》,還寫了文學評論《紅樓夢魘》。
張愛玲的一生見證了中國近現代史,漂泊於天津、上海、英屬香港、美國各地,最後在美國定居,1960年取得了美國國籍。1956年,也就是在她取得美國國籍之前,和大自己近30歲的德裔美國人賴雅結婚。賴雅跟她結婚之後去世,張愛玲在美國一個人終老,沒有孩子。
她遇上過個別人渣,後嫁給年齡差異大的人,最後孤獨終老,不禁讓人唏噓。我細想,也不能算是悲劇,這世界上誰沒遇上過幾個人渣,哪個好女生沒遇上過幾個人渣。
從財務上來說,張愛玲晚年其實過得不錯,書已經賣得很好。她一直住酒店,沒買房,但沒買房不是混得不好的標誌。
決絕的個人主義
張愛玲的寫作有獨特的個人主義角度,比如《傾城之戀》:不以國為懷,我不逐鹿中原,我不管什麼主義,我只管我自己的小日子,只管我自己的婚喪嫁娶、生老病死這些小事。
張愛玲的一生是決絕的個人主義,決絕的個人主義的寫作,決絕的個人主義的生活。人很容易被周圍人影響,容易被零星的噪聲、慾望、人性的慣性所裹挾,想過決絕的個人主義生活,想一輩子做決絕的個人主義的寫作,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張愛玲知道自己生活和寫作上要什麼,個人的行動、生活抉擇、寫作都依照清楚的決策去執行。按戰略管理的行話說,就是戰略制定嚴謹,戰略取捨明確決絕,戰略執行明確決絕。
一些人總覺得張愛玲生活得不幸福,以至於我也有這種印象。但據接近她的人說,張愛玲一人生活得開心著呢!我想原因可能是以己度人了,我們不瞭解決絕的、純粹的個人主義。絕對的個人主義,其實也是一種活法。
張愛玲的作品證明了她這麼做的意義,因為這些作品打敗了時間。
解讀《傾城之戀》
b充滿張力的鳳頭/b
上海為了「節省天光」,將所有的時鐘都撥快了一小時,然而白公館裡說:「我們用的是老鍾。」他們的十點鐘是人家的十一點。他們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
這個鳳頭起得好,整個時代用夏令時,上海洋派。白流蘇所在的白公館還是清末民國初年老派的節奏,留戀過去的生活和過去的味道。
白流蘇坐在屋子的一角,慢條斯理繡著一雙拖鞋,方才三爺四爺一遞一聲說話,彷彿是沒有她發言的餘地,這時她便淡淡的道:「離過婚了,又去做他的寡婦,讓人家笑掉了牙齒!」她若無其事地繼續做她的鞋子,可是手頭上直冒冷汗,針澀了,再也拔不過去。
我實在很難想到,這是一個二十二三歲的女生寫出的句子,老到、精確,沒有多少煙火氣,但是水面之下,劍拔弩張。
白流蘇聽到她前夫死了,還若無其事地繼續做鞋子,可手指頭上冒冷汗,針澀了,針拽不動了,遇上坎了。這小詞用的,細節豐富。
張愛玲是刻畫細節的大師,精確的、冷僻的、獨到的,別人注意不到的細節。
張愛玲在小說開頭用天賦的筆觸,設了一個絕境,就是白流蘇並不是吃不飽、穿不暖,但是她在心智上已經無路可走了。
給女一號佈下了絕境,又敞開了一道門縫。門縫是出去找一個人嫁了,徹底解決人生和其他一切。
張愛玲人情世故練達,塑造的人物能夠全部立住——每個人做事、說話的內在邏輯都是通的。
門縫外的那個男人叫範柳原,父親是著名的華僑,有不少的產業分佈在錫蘭、馬來西亞等處,而且父母雙亡。
最開始給範柳原介紹的,並不是白流蘇,而是白流蘇的七妹。白家,特別是白老太太,也就是白流蘇的媽,為了把七妹嫁出去,使盡了渾身的功夫,因為七閨女不是她親生的。
白家人基本都去見了範柳原,但是沒有直接描寫。這是張愛玲處理得特別好的地方,她沒有直接描寫白流蘇和範柳原見的第一面,這一躲一閃,特別漂亮。如果用直接描寫,那麼為什麼範柳原跟白流蘇跳了一支舞就喜歡上對方?基本是交代不過去的,但是側面描寫就有妙處。
下面這段內容就是典型的好小說家的描寫。流蘇頂著被大家咒罵怨恨,衝出去抓住了機會,不知道成不成。張愛玲沒有描寫她的心理,而是這樣寫:
流蘇和寶絡住著一間屋子,寶絡已經上床睡了,流蘇蹲在地下摸著黑點蚊香,陽臺上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可是她這一次卻非常的鎮靜,擦亮了洋火,眼看著它燒過去,火紅的小小三角旗,在它自己的風中搖擺著,移,移到她手指邊,她噗的一聲吹滅了它,只剩下一截紅豔的小旗杆,旗杆也枯萎了,垂下灰白蜷曲的鬼影子。她把燒焦的火柴丟在煙盤子裡。今天的事,她不是有意的,但無論如何,她給了她們一點顏色看看。她們以為她這一輩子已經完了麼?早哩!……
……她是個六親無靠的人,她只有她自己了。
火柴這段描寫講了世俗的觀點,非常不女權,但那時候的世俗和現實讓白流蘇意識到她只有自己了,反而開始顯現決絕的個人主義,決絕的女權。
b一波多折的豬肚/b
小說難寫的地方,張愛玲故意閃開,通過其他角度去描寫,反而效果更好。
她躲開白流蘇跟範柳原如何第一次見面,反過來講回來之後大家的反應,繼續往前推進。雖然白流蘇還處在死境,但是門已經開啟了。
跳過那次舞之後,媒婆徐太太跟白流蘇說:你不是想嫁出去嗎,我帶你去香港耍一耍。香港已經有很多上海去的人,這些人對白流蘇會非常仰慕。徐太太只跟白流蘇說:你跟我去香港玩,順便幫我帶兩個娃,費用我來出。在這種安排下,上海白公館就清楚可能發生了什麼,當然也包括白流蘇自己。
不得不佩服張愛玲把人性琢磨得通透,從白流蘇的計算來看,無論輸贏她都是贏了,所以香港她是必去的。小說順著內在的邏輯,順著人性的常識,就很自然地帶著懸念往下推。
白流蘇到了香港,後兩人在酒店隔壁房,住了一個月,被周圍人認為是夫妻,但其實完全沒有肉體接觸,然後就談崩了。話趕話,又沒有肉體接觸,很容易談崩。
兩人分別之際,範柳原給流蘇打了個電話,就在隔壁房間,範柳原不耐煩地道:「我知道你不懂,如果你懂,我就不跟你講了。」他講了《詩經》上的一首詩。兩情相悅,到最後兩情相怨。
「‘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的中文根本不行,可不知道解釋得對不對。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詩,生與死與離別,都是大事,不由我們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們人是多麼小,多麼小!可是我們偏要說:‘我永遠和你在一起,我們一生一世都別離開。’──好像我們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範柳原把白流蘇送回了上海,之後又發出邀請,讓白流蘇去香港相見。
如果從戰略執行的角度看,白流蘇一定在心裡給自己鼓了幾次掌——我第一次在香港做得不錯,沒有身體接觸。我又回到了上海,現在又接到了邀請。
好的小說不見得千迴百轉,但是一定要有波折,一波三折。《傾城之戀》的波折在於死境——峰迴路轉——跟他待了一個月沒肉體接觸——回到上海,可能事涼了——又可以去香港,就到了兩人真正有了親密關係。但是再一轉,範柳原給白流蘇在香港租了房子,他自己要去英國;再一轉,日本人打到香港,範柳原走不了,一起困在香港;再一轉是又能回到上海了。從上海起,在上海結束。
b稱不上豹尾的結尾/b
作為一個人,如果你把自己投到社會的洪流之中,是一種活法;如果你把自己相對獨立於整個歷史的洪流,也是一種活法。不見得活不下去,不見得活得不好,不見得不是好小說家的活法。不管是不是小說家,我們不得不活在社會里,活在時間的流動裡,活在歷史的變遷中。
柳原現在從來不跟她鬧著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話省下來說給旁的女人聽。那是值得慶幸的好現象,表示他完全把她當作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順的妻,然而流蘇還是有點悵惘。
這句又充分體現了張愛玲對人情冷暖的深刻理解和精妙表達。柳原這個「渣男」不會因為娶了白流蘇而變得不渣。流蘇有高興的地方,但作為一個女人,她不可能一點惆悵都沒有。
結尾是這樣:
到處都是傳奇,可不見得有這麼圓滿的收場。胡琴咿咿啞啞拉著,在萬盞燈的夜晚,拉過來又拉過去,說不盡的蒼涼的故事——不問也罷!
我不認為這算豹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