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留受的是私塾教育,主要接受的是斯多葛學派的訓練。他自幼過著思想複雜、簡單樸素的生活。他習慣於吃苦耐勞,鍛鍊筋骨。雖然體質一直不強,但勇氣過人,獵殺禽獸都非常勇敢。對一些驕奢淫逸的事避之猶恐不及,比如說賽車、競技、鬥獸等,他都不喜歡參與。
他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參與政治。他19歲身為執政官,24歲結婚,之後保民官的職位和其他國家榮譽相繼而來。40歲的時候,他的養父亦是姑父安敦尼努·庇烏死了,於是他繼承帝位。
老留即位之後,四方戰爭紛紛而起。162年,也就是他41歲的時候,戰雲起自東方,然後又起於北方,他就一直在打仗。他59歲逝世於多瑙河邊的文多波納(vindobona,今維也納)。
作為軍人,老留是幹練的,戰功赫赫的。作為政治家,老留是務實的。他雖然熱心於哲學,但並未抱有任何改變世界的雄圖。可能那個時候羅馬已經很虛弱,也可能是他內心修煉的結果。
用三點讀懂「世界之書」
這本《沉思錄》一共12篇,講的就是一個人如何過這一生,如何看待宇宙、看待自己,如何擺正自己和宇宙的關係。擺正了自己和宇宙的關係,也就擺正了自己跟他人的關係。
我用三點歸納奧勒留的哲學思想:
第一點,宇宙是有理性的。理性是一套具體但又不能輕易言說也說不完的道理。
第二點,人是平等的、獨立的,又是相互關聯的。任何人在宇宙中,在他活著的時候,都有一定的作用。
第三點,任何個體要在他活著的時候,通過理性控制自己的肉身來實現它的功能。
宇宙理性,人人平等,充分發揮一個人該發揮的作用,就這三點。
展開講,所謂理性有四個:一是智慧,所謂辨識善惡;二是公道,來擺平個人和集體、個人和他人之間的關係;三是勇敢,藉以終止苦痛;四是節制,不要為物慾所役。
跟其他哲學家、宗教不太相同的是,老留不相信輪迴、來生。老留不曾試圖總結和建立一整套哲學體系,《沉思錄》是語錄體,沒有開頭,沒有結尾。所以在讀《沉思錄》的過程中,我們也不用追尋一套完整的哲學。
解讀《沉思錄》
b待人之道:處世和藹寬容/b
1.待人要有一視同仁的風骨。
從我的祖父維魯斯我學習了和藹待人之道,以及如何控制自己的情感。
很多人對於比他們強的人是充滿耐心、和藹可親的,但是碰到比他們弱的人,臉色就不好看了,能夠忍耐的東西就很少。從我的角度來看,這是沒有風骨的表現。
控制自己的情感非常重要。哪怕你累了、煩了,但既然你做了這個事,就要和藹可親地去完成自己的職責。我的老師婦產科大夫郎景和跟我說,他行醫60年,沒有跟患者發過脾氣。這讓我非常感動。
2.如何對待沒文化、不講理的人?
隨時小心照顧到朋友們的利益;對於沒有知識的人和不講理的人能夠容忍。
第一,照顧別人。個體的人生存在宇宙間,目的並不是把個人利益最大化,而是完成宇宙交給個人的職責。你的職責不是把你的或你家族的利益最大化,而是完成你今生的任務。每個人都有任務,或大或小,本一不二。
第二,沒有知識的人和不講理的人也是宇宙的一部分,你能改變他們嗎?不一定,你只能包容他們。
3.世間的美德不多,你要努力做到。
他從不表現出慍怒或其他的情緒,而是完全超出情緒的影響之外,永遠是和藹可親;對人讚美而不譽揚過分,飽學而不炫弄。
其實美德也不多,就這麼幾條。老留說不生氣、和藹可親、控制自己的情緒,堅持一輩子非常難。
對別人讚美,但是不要過分。多說好話是讓別人喜歡你的捷徑,但是好話不能說得太過。飽學而不炫弄。知識真的能讓你驕傲嗎?你辛苦學的東西,天天掛在嘴邊,別人有可能不認可,還有可能因此討厭你;別人可能問更多的問題,你們的知識結構不一樣,你怎麼講?從這個角度來看,我辛辛苦苦獲得的真知灼見,你又沒給我錢,我憑什麼跟你分享?所以飽學不要賣弄。
4.要學會盡量不挑別人的毛病。
從文法家亞歷山大我學習了避免挑剔別人的錯。
挑別人的錯是很多人的毛病,我有時候也那樣。後來我想:其一,有些其實算不上毛病,為什麼就一定是錯?其二,別人已經把意思表達清楚了,何必要糾正他?是想從他身上學點東西,還是想顯示自己有多牛?挑出幾個無傷大雅的錯誤,對進步也沒有多大幫助。
在日常生活、工作中避免挑剔別人,聽你要聽的東西,知道了就好。
有時候讀者問我:「馮老師,你喜歡什麼樣的女生?」我發現一開始我喜歡愛笑的女生,再後來我就喜歡不挑我毛病的女生——這麼大歲數,改也改不了了。
b成事之道:從解決問題開始/b
1.自己動手,持續成事才是快樂的源泉。
我的教師訓導我:不要在競車場中參加擁護藍背心一派或綠背心一派,也不要在比武場中參加擁護那輕盾武士或重盾武士;不要避免勞苦,要減少慾望,凡事要自己動手做,少管別人的閒事,不可聽信流言。
生活上少花錢,儘量簡單,減少慾望;不要怕苦,不要怕累,要多幹活,不要退休。我不認為整天閒待著是快樂的源泉;相反,幹活、成事才是快樂的源泉。這跟慾望沒有關係,喜苦、耐勞是快樂的源泉。
凡事自己動手,少管別人的閒事。聽上去簡單,但非常難做到。想讓我媽不管別人的閒事,不管四鄰的閒事,不管親戚的閒事,不管國家大事,那幾乎是不可能的。讓她只管管自己的生活,那是非常難的;讓她只管管自己,那也是非常難的。我曾經跟我媽說:「你自己的事都不能自己動手來完成,你管別人那麼多閒事幹嗎?」我媽陷入了深深的思考,然後說:「如果我不管別人的閒事,我的生活就沒了意義。」
2.一個好的管理者應該有的樣子。
他使得人人都相信他是心口如一,他無論做什麼事都非出自惡意。他遇事不慌,臨事不懼,從容不迫但亦不拖延,從不手足失措,從不沮喪,從不強作笑容,更從不發脾氣或是猜疑。
……在他面前沒有人會覺得自己被他藐視,甚至會覺得自己比他還強;在適當範圍內他和人談笑風生。
有一類人是天生的領導者。他定個戰略,身先士卒往前衝。有個別人,自己很強,又能把一些很強的人聚在他周圍一起工作,但不會讓這些人對他產生競爭心。
我希望我能做到上面這點,但是我的競爭心太強了,遇上本事也就那麼回事但認為自己有大本事的人,我就壓不住想摁他們的衝動。
3.再好的戰略沒有堅決地執行,也是瞎扯。
從我的父親,我學習到一團和氣;主意打定之前仔細考慮,主意打定之後堅定不移;對於一般人所謂的尊榮並不妄求,但愛實事求是地工作;為了公共的利益,虛心聽取別人的意見,毫不遲疑地給每個人應得的報酬;靠經驗,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堅持,什麼時候該放鬆,他壓抑了一切的青春的慾望。
謀定而後動,謀定之前要殫精竭慮地想,收集資料後反覆討論戰略應該怎麼定;但一旦定了,就要堅定不移地執行。再好的戰略沒有堅決地去執行,也是瞎扯。這就是戰略素養。
有些領導的確幹活、想事都不錯,但就是不給錢、位置、獎賞、誇獎。人家把本事學到了,就可以跟別人幹或自己幹了。
青春時最容易放縱自己,最難壓抑自己。如果一個人能在青春的時候壓抑自己,這個人如果不是很慘,那可能是聖人。
b智慧之道:從做理性之人開始/b
奧勒留《沉思錄》的一個核心詞是「理性」。跟隨宇宙理性去生活,不要去管別人。宇宙理性給你的任務,你去完成。
在宇宙理性的指引下,克服感官誘惑,你才能夠在宇宙間不易被風吹散。這個風有可能是別人的意見、外界的風潮,也有可能是你內心翻滾的慾望。
但是,如果沒有什麼能勝過你內在的神明,那神明能制伏一切各種慾望,能檢討一切的思考,能如蘇格拉底所說不受感官的誘惑,能敬畏神祇,能博愛眾人;如果你發現任何其他事物皆比這個為渺小,皆比這個價值低,千萬不要放棄這個轉而他求;因為一旦你有所旁騖,誤入歧途,你便永久不能再專心一意地侍奉你那固有的好東西。一切的身外之物,諸如眾人的讚美、權勢、財富、縱樂,若任其與理性和政治利益相抗衡,那是不對的。這一切東西,縱然在短期間好像頗能令我們適意,會忽然間佔得上風把我們擄走。
如果你不經常思考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在幹什麼、為什麼,你就可能被宇宙間的風一吹而走。你要乾的事情不見得要很大,只要你認定了就好。
要尊重你那形成意見的能力。
形成意見、正見非常重要,只有主見強大,內心才能強大。
人實在是太渺小了。像老留這樣賢能的君主,有無限的權力,還發出人生實在渺小的感嘆,何況你我!所以不要過分放大自己和自己的慾望、理想。用好你這塊材料,這就是渺小的個體最該理解的命運,最該去做的事情。
以我非常喜歡的一句話收尾:
你是一個擔負著軀體的小小的靈魂。
如果要完成我們的責任,我們要時刻警惕自己的肉體。它就像一輛車一樣,能帶我們去要去的地方,但是它也充滿了慾望,有把我們帶到溝裡的可能。
與自私的基因和平共處
基因是我們廣義的人性的物質基礎。窄義的人性,殘存的獸性,虛無縹緲的神性都和基因相關,從某種程度上說,都是基因編碼出來的。人是個行走的肉體計算機,基因是人體計算機的程式語言,你不能不深入瞭解基因。
人的理智與情感,在很大程度上都是有基因基礎的,甚至一些個人品質、品行,比如專注、忠誠、勤奮等,也包括自私,可能都有基因基礎。
《自私的基因》提出一個觀點:自私是正常的,自私是被老天編碼的。因此,由於自私產生的各種被人詬病的行為,無所謂,因為人就是這樣。
但是作為萬物之長、萬物之靈的人,只能隨這種基因油膩嗎?通過閱讀《自私的基因》,我們能產生智慧的覺醒。
基因天條:讓存在機率最大化
理查德·道金斯於1976年出版的《自私的基因》,英文原名叫itheselfishgene/i,主要講演化。
這個觀點和「基於物種和生物體」的進化論觀點有些不同,主要是倚仗基因學的進步,用基因學解釋生物體之間的各種利他行為。兩個生物體在基因上的關係越緊密,就越可能表現得無私。
理查德,一個有貴族血統的學霸,認真唸書,仔細思考。他提出人活動背後有一個終極目的——讓他的基因存在下去的機率最大化。
不只是人的基因,其他動物、植物的基因都是這樣,基因的傳遞複製是第一目的。
理查德·道金斯是個鐵桿的無神論者,他是進化論堅定的支援者和信徒。理查德認為,沒有所謂的終極造物者,終極推動就是時間。巨大尺度的時間不停地試錯、演化。基因一直無善無惡,無始無終,以基因複製機率最大化為第一驅動。
窮人和富人的平衡
如果沿著這個思路,是不是世界就是弱肉強食、優勝劣汰的呢?事實很殘酷,但也不一定。
極端自私的基因可能傳遞不下去,因為它作為個體,力量太渺小了,它極端自私,也就沒有人幫它,於是就消失在茫茫的世界裡了。
自私的基因,通過利他、不自私跟別人合作,從自私到合作共贏,最終的目的是自私。常識和智慧告訴基因,不得不做利他的、有褒義道德特徵的行為、原則、做法等。
所以聰明人為了達到自私的目的,有意識、無意識地做了利他的不自私的行為。
社會學有一個重要的平衡,富人和窮人的平衡。富人有錢了之後,更容易有更多的錢。窮人因為沒錢,進一步獲得錢的可能性反而更小,困難更大。如果放任自流,純從自私和常識的角度看,富人就會越來越富,窮人就會越來越窮。
這種趨勢一直會存在,但是在過去三四百年的程式中我們發現,如果放任為富不仁,讓他們沿著自私的基因走下去,階級矛盾會越來越深,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會社會動盪,造成總體的不利。
多次這樣的迴圈往復之後,富人們意識到,如果想要社會和諧,即使是為了自己好,也要給窮人足夠的保障福利以及上升通道。
即使出於自私,人也不得不有一顆公心。沒有公心,反而不能讓人的自私得逞。富人最高的出發點是為了保有自己的財富和地位,但他也要給出一定量的財富,去維護窮人的基本利益,這是社會的基本道義。
這是經過了千百年的戰爭,在今天一些福利國家才形成的共識。多麼痛的領悟。
與自私基因和平共處的智慧
當我們意識到人都是帶著自私的基因,這個基因就是想繁殖,愛情、理想、神聖都是表象,從而感到這個世界的荒涼和冷酷時,怎麼辦?只能依靠智慧。
第一,看到人性桎梏,繼續積極向上地生活。為了自私,我們希望別人和我們一起過得好一點,世界能變得更美好一點。
第二,看到自私基因強大的一面。你我皆凡人,不要苛責自己。不苛責自己,就不會產生內疚心理,就能為你省下能量去做一些公益的事情。
第三,基因不能起到決定一切的作用。你生下來就帶著基因組,但那只是你的命,並不是你的一切。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貴人十養生,這是所謂的「成功十要素」。命只是其中第一個要素。你做到上面兩點,就是在管理自己的基因——覺生定,定生慧,也就是和它和平共處,能夠欣賞、享受人的本性,激發自己的神性。
做事時成事,不做事時成佛
人性很複雜,最壞的人也可能有善良的一面,最好的人也可能有邪惡的一面。如果你極度苛刻,沒有男人不是「人渣」。如果你極度苛刻,沒有女生沒有一點點小的心思。
讀《天龍八部》,你可以看到「眾生態」:「賈寶玉式」的段譽、俠之大者蕭峰、率性而為的虛竹、好色的馬伕人、掃地僧、天山童姥、「四大惡人」等。你能知道種種人性。
人性沒有絕對的善惡
「天龍八部」是指佛經中的八類護法天神,就是幫著佛與找麻煩的神神鬼鬼去鬥爭的護法。「八部」第一是「天眾」,第二是「龍眾」,第三是「夜叉」,第四是「乾闥婆」,第五是「阿修羅」,第六是「迦樓羅」,第七是「緊那羅」,第八是「摩睺羅伽」,以天和龍為首,所以也統稱「天龍八部」。
這八種天神和小說人物沒有一一對應關係。我猜金庸最開始在構思的時候可能試圖能夠呼應起來,但寫著寫著,忘了或者決定脫開束縛,結果是「天龍八部」的佛教內涵只構成某種「皮膚」,「骨子」裡還是悲歡離合、「俠之大者」的武俠小說。
從金庸的設想和小說的實踐來看,人就像「天龍八部」,沒有絕對的善、絕對的惡、絕對的好、絕對的壞。天神鬼怪是多種多樣的,人也是多種多樣的,不是每個人都是親孃養的美少年、美少女,所以世界好豐富。
段譽:矛盾性格源於兩個父親
段譽有兩個父親:一個是一直以為是他正牌父親,但實際上是他養父的段正淳。大理王段正淳風流倜儻,到處留情,欠下一身風流債,生了好多私生女。小說裡眾多漂亮女人都跟他糾纏不清,他也能做到所謂的「專一」,就是一時只愛一個人,對每個人都付出了真心。在那一瞬間、在那一晚,你可以把我的一切,包括我的命、我的魂都拿去,這就是段正淳。
段譽另外一個父親是親生父親——「四大惡人」之首段延慶。段延慶因為沒當成皇帝、身世坎坷而心理扭曲,變成了典型的壞人。段譽是段延慶的私生子,有意思的是段譽最後當上了大理皇帝,老子做不成,兒子來做,前生後世很有意思。
段譽一方面繼承了他養父的特點,熱愛女生遠超於熱愛世間其他;另一方面又有生父的血在身體裡,生父做事邪惡、陰險,但是性格堅韌、剛強。所以,段譽又溫柔又剛強,偶爾打起來也是個漢子。
段譽有點像武俠小說裡的賈寶玉,他有賈寶玉的溫柔,但又比賈寶玉多了陽剛之氣。
虛竹:奇遇+好運=開掛的爽文男主
虛竹具有佛學色彩,也更具備武俠小說常用的人設——身世離奇。虛竹最開始默默無聞,就是沒有任何特色的少年。實際上他有著高貴、能幹的父親、母親,但他在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出現了巨大的變故。是不是很熟悉?很多通俗小說都是這麼寫的,想想哈利·波特。
一個受欺負的、默默無聞的像你我一樣的少年,但是背景不同尋常,可能還有祖輩留給他們的一筆鉅額資產,有本武功秘籍就在某個山洞之處等著他們,這種設定看著就刺激。金庸沒能免俗,金庸是通俗小說大家,也不會免俗,他就照著這種世俗的寫法創造了虛竹。
虛竹很小就被蕭遠山從他母親那兒搶過來,後來成了少林寺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和尚。雖然他父親就是少林寺的方丈玄慈大師,但是他一直不知道,後來有了各種曲折的故事。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小和尚虛竹離開了少林寺,有一串奇遇。奇遇也是推進武俠小說往前走的重要力量。
虛竹靠著他懵懵懂懂的「萌」,得到了一系列的奇遇和好運,成就了他的蓋世武功,成為書中三個主角之一。
慕容復:沒那個命,卻有那個病
慕容復是《天龍八部》裡的悲劇人物,是按照虛竹和段譽的對立面來塑造的。
段譽熱愛婦女,慕容復一點都不熱愛婦女,他認為兒女私情實在不重要。虛竹順勢而為,慕容復就充滿了心機,一定要光復大燕,以為自己是大燕國的直系後裔,根正苗紅,「天選之人」,該做這件事。
我這五十年也的確見過一些人,根正苗紅,周圍都是幫他的人;履歷不錯,一路名校、名企;能說會道,似乎什麼東西都能說上兩句,偶爾一塊兒做事也還算有頭有尾,有張有弛,有理想、有目標、有行動、有方法。
可是奇怪了,有些人看上去光鮮,似乎特別能成事,但結果啥事也辦不成。與其跟這種人做大事,還不如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如果你沒有機會跟像段譽、蕭峰這樣的大英雄去做事,千萬要認清楚慕容復這類人,他們不是好的領袖。
江湖上稱「北喬峰,南慕容」,但這倆人的差別比南北的差別還大。
一、命。如果皇冠砸到慕容復腦殼上,他不會是特別差的皇帝;但是皇冠沒有砸在他頭上,也沒有神奇的命運來眷顧他。
二、做事的江湖道義。做事是為了什麼?別人為什麼要跟著你?你能給別人什麼?慕容覆沒想清楚,只是想著自己想要的。哪怕一開始江山、美人都在你手上,最後還是兩手空空。
三、本事。基因沒給慕容復那個判斷能力和智慧。他表面上是誰誰的兒子,被前呼後擁,但是午夜夢迴,大雨滂沱而下,他捫心自問:自己真的有超出平常人之處嗎?沒有。
一個人盡全力想讓自己閃爍,想站到舞臺中心,最後必定是一場空,還可能丟掉本來可以得到的親情、愛情、友情。慕容復看不清命、能力,不知道分享、分利,只想著自己巨大的慾望。最後他瘋了,反而解脫了。瘋了之後,還有阿碧陪著他,對他柔情無限。在瘋瘋癲癲中,他似乎有了江山,也有了美人,還有七八個跟著他的「群臣」,哪怕只是一幫小屁孩。所以,人還是要看清命運、看淡名利,想清楚慾望,然後一個一個地放下。
總之,慕容復這樣的人不能跟,慕容復這樣的人你也不要做。
世界的真相是無常
我不認為金庸在《天龍八部》中呈現的佛學修養有多高,但基本還是正的。
通俗小說需要「因果報應,皆成冤孽」這個基調,需要把人物臉譜化,需要把情節套路化。金庸在這方面是「大師中的大師」。
佛教講的是「諸行無常、諸法無我、諸漏皆苦、涅槃寂靜」(佛家「四法印」)。我覺得這四句要超出因果關係論,更像這個世界的真相。
「諸行無常」說的是看似你能從a推到b,有因有果,但是絕大多數的「因」,不是你我這樣的凡夫俗子能輕易去改變、去推動的。
「諸法無我」,世界不是圍著我們任何一個人轉的。
「諸漏皆苦」,任何深的感情、糾纏、得到、失去都是苦的,本一不二,不要認為世俗定義的幸福和快樂就真的是幸福和快樂。
「涅槃寂靜」,就是宇宙終極沒有意義,人生到終極可能也沒有意義。從一出生到死去,中間到底有什麼意義?我整天說文字打敗時間,那也是一個妄念。最後看煙花消逝,還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
「莫笑少年江湖夢,誰不年少夢江湖。」在有力氣、有青春、有機會的時候,我們都有很多夢想,男生想幹大事,女生想得大愛。這些都是常見的人性。常見的人性背後,我們還要意識到這些還是沒有終極意義,要看到「涅槃寂靜」。
人生八苦,滅道做不到
金庸在《天龍八部》裡講「苦集滅道」。佛教講了很多種苦,充分概括了「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比如霸王別姬,太苦了)、「怨憎會苦」(你想抽他的人,天天見,煩不煩)、「求不得苦」「五陰熾盛苦」(又叫「五蘊熾盛苦」,就是感官過度敏感)。
這「八苦」在《天龍八部》中都有表現,比如虛竹本身是守清規戒律的小和尚,開始無慾無求,可當遇見「夢姑」,失去了童男之身後,慾望之心不斷膨脹,也有「愛別離苦」。
苦是貪嗔痴召集過來的,消掉它們就要「滅道」。「滅」是通過一定的方式達到「涅槃」,「貪慾永盡無餘,瞋恚愚痴永盡無餘,一切煩惱永盡無餘」。
《天龍八部》裡有個掃地、燒火、幹粗活的老僧,點化蕭遠山和慕容博之間的矛盾。他是這麼說的:
要知佛法在求渡世,武功在求殺生,兩者背道而馳,相互剋制。只有佛法越高,慈悲之念越盛,武功絕技方能練得越多,但修為上到了如此境界的高僧,卻又不屑去多學諸般厲害的殺人法門了。
掃地僧就提出了武功和佛法之間的矛盾。武功是世俗的成就,佛法是教人脫離苦海的方式。兩者有矛盾,也能結合。但是我不同意結合。
改變不了世界,就做韋小寶
金庸創造了一類俠客,搞笑的「逗俠」,像段譽、韋小寶,人性有光明,有黑暗,有血有肉,有煩惱,有可愛之處,也有可恨之處。
這類人物非常典型,又非常有個人魅力,他們是有智慧的,所以他們幹事的時候成事,不幹事的時候成佛,金庸老先生通過他們打敗時間。
《天龍八部》裡的三個主人公:蕭峰有傻的地方,從我喜愛的莊子的角度看,大英雄不當也罷;段譽有聰明可愛的一面,也有頑固不化的一面,就像賈寶玉並不是我的偶像一樣,段譽也不是我偶像;虛竹對於多數人來說很難效仿。
我在閱讀武俠小說這件事上是個俗人,我更喜歡單一主人公,有更強的代入感,所以更喜歡《鹿鼎記》。讀著讀著,我就化身為魚,縱橫四海;我就化身為韋小寶,跟某個女的聊一聊,遇上某個英雄把他糊弄了,遇上某個官戲弄他一陣等。
韋小寶真實、可愛,是在油膩社會容易混出來還能活得有滋有味的、不喪盡天良的、不傻的人物。
韋小寶如果理想大一點,機會好一點,能混成劉邦、朱元璋、趙匡胤。如果他混得差,心地沒那麼善良,他就是西門慶。但是,他不會混得特別差,不會做出對不起周圍人的事。他做的事可大可小,能審時度勢地把事辦成,能在世界上像花草一樣搖曳。
如果我們不能被莊子、釋迦牟尼叫醒,一定要在油膩的世界上混,那就應該多多學習韋小寶。
硬幹是死路一條
歷史是由人類活動構成的,除了帝王將相、英雄人物,還包括無數的老百姓,他們總體的言論、行為等活動,包括社會的器物審美、各種制度,一切的一切構成了歷史。普通人也需要了解人是什麼。文學不能告訴你一切,而歷史是特別有益的補充,更能反映出人性,特別是集體人性。
普通人扎進歷史的湖泊,會發現一些常見的規律。以史為鑑,知道今天,知道你應該怎麼辦,更好地為明天做準備。
在我看過的歷史書裡,有太多歷史書誇皇帝,誇明代有多強大。而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在回答中國朝代興衰這件事上非常獨特,它並不是為了「誇」,而是為了點清「萬曆十五年」看似繁榮穩定昌盛背後潛伏的問題。
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具備兩個特點:
一、正好彌補了中國傳統歷史的不足,不是單純地擺事實、講道理。它在深挖歷史背後的原因,深挖歷史人物背後的驅動力。
二、除了用力闡釋為什麼,其視角還非常具體而清晰,其寫法是綜合歷史、文學創出來的一種新寫法:只選取一年,寫了六個主要人物——萬曆皇帝、張居正、申時行、海瑞、戚繼光、李贄。
在講這六個人物之前,我需要講講背景:明代以文官集團為核心的管理制度。明代管理並不是圍繞皇帝來進行的,而是圍繞著文官集團來進行的。設想你自己就是明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你想設計一套最完美的帝國管理制度,你會先考慮兩個問題:你面臨著什麼樣的環境?你主要想達到什麼目的?
先說說環境。在1949年之前,中國人口的平均壽命是38歲。我媽就跟我說過,中國人就是這樣子,家裡有根蔥,絕不往外衝,能吃飽穿暖,都不會想謀反的事情。人們總說想夢迴宋朝、夢迴大唐,我不想回到哪個朝代,我只想活在現在。因為多數的朝代、多數人過的日子都很慘,大家不要有任何奢望。其實大家在博物館裡、電視上看到的只是它們最美的一面,事實上多數人過的是在溫飽貧困線上下浮動的日子。
由此可知,這個帝國管理制度設計的第一目的是什麼——在維持多數人溫飽的基礎上,帝國持續的時間越長越好。總結概括:低水平,長期維持。
朱元璋就是這麼設計的。他首先重文輕武,用一堆制度來限制軍隊的權力。比如軍隊的後勤保障是文官調配,軍隊的領導由當地的文官一把手來管理。文官是主要的管理中樞和管理骨幹,武官處於次要地位。
為什麼?希望實現帝國的超穩態。有歷朝歷代的經驗教訓:一旦給武官過多的權力,他們帶著兵能控制一方百姓,又能控制後勤,那他們自己就可以當皇帝了。
你說文官也可能當皇帝。對,朱元璋也想到了,那他怎麼限制文官活動的呢?
對於文官集團,他首先不設一把手,不設丞相。他把原來的丞相制度都廢了,最早期的三個丞相都被他殺了。所謂的首輔,相當於二把手常務副總來行使一把手的職能,他相當於皇帝的第一文秘。
還有什麼力量有可能顛覆政權?外戚。所以皇帝找的老婆不是望族、官宦等非富即貴的人家,找的都是沒有背景的平民良家女子。另外,他還非常嚴格地規定,一旦這個女子變成皇妃、皇后,她的親屬可以好吃好喝好待遇,但是不能做官,不能有權。
這些都在很大程度上保證了帝國管理制度設計的第一目的——低水平,長期維持。
文官集團是如何管理的?靠道德,而不是靠法律。
把「四書五經」當成主要的管理思想、主要的道德觀念,來規範所有人的行為和思想。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做臣子的要聽君主的,做兒子的要聽老子的,做老婆的要聽丈夫的。對不對?它肯定不全對。有沒有效?在長時間的歷史上是有效的。
文官集團做的全部事情,就是維護這套道德體系,採用的是在道德觀確定的基礎上放權的管理方式。
三十餘年不早朝,成就了一個好皇帝
1572年,10歲的萬曆皇帝登基,他是明朝在位時間最長的皇帝。
萬曆皇帝是不是一個昏君?答案是否定的。萬曆皇帝可能是中國歷史上最懶、最宅的皇帝。但是他在位期間贏了三次大仗,叫「萬曆三大徵」,財政收入比前朝翻了一倍都不止,餓死的人也不多。你不能說這是差的朝代。
一個皇帝不幹事,有可能比他幹很多事更好。
皇帝選擇不做事,就做一個虛君,名義上的、象徵性的領導、偶像、權威,介於神和人之間的這麼一個紐帶。你會發現,文官集團還能很有效地在自我平衡、自我運轉,沒有出大事。
萬曆是怎麼一步步變成超級懶皇帝的?
我覺得理解萬曆這個人,就是三步:人—非人—非非人。第一步,萬曆也是一個人。第二步,萬曆在各種限制條件下成了非人,成了一個皇帝。第三步,萬曆做了抗爭,變得又有點像人了。
萬曆小時候非常好學,每天三項功課:經書、書法、歷史。「四書五經」,講的是善;練毛筆字,學的是美;學習歷史,求的是真。
張居正和其他大學士親自當他的老師。據說萬曆的書法很好,但是後來張居正給他停了,說他的書法已經取得很大的成就,不宜再花費過多的精力,因為書法總是末枝小節,自古以來的聖君明主以德行治理天下,藝術的精湛對蒼生並無補益。
所以在1578年,在他登基六年之後,他的日課中就沒有練字這一項了。一個小孩,10歲就開始學「四書五經」、學歷史,也沒有童話書、動畫片,就書法這麼個愛好,白紙黑字,還被「咔嚓」了。
萬曆皇帝變成了非人,皇帝的擔子越來越重,文官集團給他的壓力越來越大,越來越把他神化。他不能展現出人的那一面,比如說七情六慾。這種矛盾根深蒂固。他性格偏軟,無論是他媽,還是張居正,都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人,對他有足夠的精神壓迫能力。
最後矛盾是怎麼激化的?皇帝發現,自己沒有個人意志,周圍人都把他當成小孩,把他當成不能跟文官集團的集體智慧相抗衡的一種存在,只是個皇帝而已。
後來他發現瞭解脫的辦法。他在皇城裡認識了一個姓鄭的女子,他愛上了她,冊封她為皇妃。他愛上鄭氏的原因,黃仁宇雖然沒有說得太清楚,但是我能體會到。鄭氏是把皇帝當成聊天的物件,他倆有心靈上的交流。萬曆皇帝在姓鄭的女子身上,感覺到自己還是個人。
鄭氏後來生了一個孩子。到底該把鄭氏的孩子立為太子,還是把更年長的朱常洛立為太子?在繼承人的問題上,萬曆皇帝和文官集團產生了巨大的矛盾。
萬曆皇帝沒有強悍的性格,他是這麼想的:我也沒膽兒跟你們文官集團往死了打,那我就消極罷工,不上早朝了,不搭理你們了,你們愛怎麼著怎麼著。我雖然沒本事跟你們明著死磕,但是我可以明著說「身體不舒服,我請個病假」,「腿腳不舒服,沒法兒去天壇祭天了,沒法兒去地壇祭地了」。
文官集團非常生氣,但也沒辦法。結果是萬曆皇帝在之後的三十餘年幾乎沒有出過紫禁城。唯一的例外,是去看了看自己的陵墓什麼樣。
張居正:如果我不辦,沒人能辦
張居正有能力、有見識,也有時機,從而做了萬曆的老師。他爸爸死了,他都冒天下之大不韙,手裡把著權不走。文官集團上上下下都有他的門生、故舊。即便如此,他對以文官集團為核心的帝國管理制度,還是心存困擾。
困擾是這樣的:他隱隱約約感到,中央對於很多地方的實際情況無法瞭解,只知道一沒鬧事,二稅收還好。至於老百姓有多少富餘,錢、精力、資源被用來做什麼,中央不知道,只能依賴地方官員的彙報。
文官的收入很低。文官中可能有個別人一輩子都是聖人,但有不少人只在個別時候可能是聖人,而在某些時間他們會用手上的權來謀取私利,比如挖個河、打個仗、換個官,都會有新的負擔新增在人民身上。
地方稅收自己運轉得越來越熟練,中央越來越難收上錢。在沒有外患的時候,下邊的日子過得還不錯,但是中央沒錢。地方上的錢、物、人是失控的,變得民也不見得富,官也不見得清,國也不見得強,怎麼辦?這是張居正面臨的問題,是他想破局的地方。
張居正想過:我一直掌握著最高的權力,如果我不辦,沒人能辦;如果我現在不辦,那什麼時候辦?
看黃仁宇描述的,他想改變,認為自己能改變,但結果是真沒改變什麼。
張居正想從數字化管理的源頭去改變,也就是明確稅基以及統一稅種。張居正最著名的改革方案,是「一條鞭法」,它實際上說的就是把各種苛捐雜稅都轉化成銀子,按照土地的畝數去分派,由中央統定統收、統籌統發。簡簡單單地可以這麼說。
但是做到了嗎?他在區域性、在一小段時間裡做到了。但是從整體上看,他連第一步都沒有完成——數字化土地:準確地丈量稅基,丈量土地。全國各處到底有多少能夠當成收稅基礎的土地,他都沒有搞清楚。這件事遭到了文官集團從上到下的強力反擊和抵抗。
張居正的命不算太差,他還算善終。但因為他積累了這麼多的負面能量,就被清算了。1583年夏季以前,張居正看著長大、手把手教導過的萬曆皇帝,剝奪了他三個兒子的官職,撤銷了他生前的太師頭銜。1584年,張居正死後兩年被第二次抄家。
申時行:硬幹是死路一條,那就不作怪
在萬曆十五年(1587年),申時行擔任首輔已經四年了。
王世貞在《嘉靖以來內閣首輔傳》裡說申時行「蘊藉不立崖異」,就是說他心裡什麼都明白,不近懸崖,不樹異幟。這句評價在恭維之中寓有輕視的意味。這樣的老好人,從不輕易與人結仇,甚至作為首輔,他以調和百官和皇帝的關係為己任。
申時行有幾個特點。
一、識時務。他很清楚自己身處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他雖然是二把手了,位極人臣,但是他知道以文官集團為核心的管理制度有多厲害,有多難改變。皇帝和文官集團對抗,最後一宅三十餘年;張居正,天時地利人和,和文官管理系統對抗,最後死後被抄家兩次,三個孩子都被免官。
張居正做不到的,你申時行為什麼認為自己能做到?申時行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做不到。
申時行看到,在他前任八個首輔之中,只有兩個可以說是善始善終的,一個是李春芳,一個是張四維。其他六個或遭軟禁,或受刑事處分,或死後被追究。表面看,所有的處理意見都出自皇帝,但實際上所有的處理,都是產生於文官集團的矛盾。
二、不作怪。申時行審時度勢,知道硬幹是死路一條,那就「不作怪」,別跟文官集團進行全面、深刻的對抗。
關於立皇太子,皇帝不讓步,退回到皇城裡。文官集團沒有更好的辦法,但還是要找一個承擔後果的人,作為首輔的申時行被迫辭職。
申時行做了一個守成的人,沒幹太多好事,沒做什麼改變,但也沒做什麼壞事,是一個合格的繼任者。
海瑞:能成為故事,但改變不了歷史
文官集團不是鐵板一塊,它可以分成三類。
第一類,為了功名利祿貪贓枉法。這類人數不多,比例不高,卻是害群之馬。
第二類,秉著大家怎麼做,我也怎麼做——我讀書、做官、買田、買地,過自己的好日子,我不是特別乾淨,也不是特別不乾淨,系統裡90%的人怎麼做,我也怎麼做。這類人佔多數。
第三類,像海瑞這樣的人,有道德標準,而且真按道德標準去做——我既然做官了,我就拿這份微薄的俸祿,就抑制個人私慾,我就做道德上無可挑剔的人。以海瑞為代表的道德楷模,在文官集團裡是存在的,雖然非常少,但並不意味著別人沒有感覺到他的道德力量,不意味著沒有人支援、讚美他們。
1587年,萬曆十五年,似乎是不重要的一年。但是,1644年清朝推翻明朝,所有問題的根源,在1587年都已經展現出某種跡象。海瑞這類人往往是「風起於青萍之末」的「青萍」,能比較早地看到問題的端倪,而且敢於說出來。
武死戰,文死諫。海瑞往上㨃過皇帝,到地方㨃過各級地方官員。自己當了地方官,㨃過當地的地主,㨃過當地的制度。但是結果可以想象,張居正和皇帝都改變不了的制度,一個海瑞,哪怕有一百個海瑞,也改變不了。海瑞會成為故事,但是成不了改變歷史的動力。
戚繼光:掌握了成事技巧的武官
在官僚制度下,成事有兩類情況:一類是有所迫,一類是有所貪。曾國藩說過,天下事,有所利有所貪者成其半,有所激有所逼者成其半。
這樣的成事故事比曾國藩還早,不在清朝,而在明朝。
在明朝的體制機制下,還願意做事,而且能成事的一個人,是戚繼光。他有清醒的現實感,知道武將做不了太多的事情,但是他說:帶領一幫人保一方水土,讓我們免遭外患,這是我應該做的善事。應該做的事,他就努力去完成,但完成就需要三個必要因素。
一、有一個很支援他的、能在地方上說了算的人。他一直在尋找這個人,這個人就是張居正。
二、要有一支聽他指揮的軍隊。他沒有向其他人要兵,招人的時候也沒有招城市居民,招的都是農村的,聽話幹活的,哪怕不聰明,哪怕要教很多遍才能會。他基本上只用老實可靠的人。
三、訓練。他強調訓練,通過嚴格的紀律和訓練,把三流、四流的人變成有一級戰鬥力計程車兵。
管理正是如此,向上管理,向下管理,再把自己管好。把簡單的道理變成重複產生效果的執行動作,不停加強,直到事成。
戚繼光是掌握了封建王朝大背景下成事技巧的人,不碰自己碰不動的體制機制,找到區域效能聽自己的一組老實人。給這組老實人足夠的訓練和指導,帶著他們去成事、成大事、持續成大事。
李贄:成敗參半的自由知識分子
《萬曆十五年》裡的最後一個人物李贄,是一個想活出自己的知識分子。他努力嘗試了,成一半,敗一半。
成的一半是,他在知府任上退休,之後的幾十年是按他個人理想化的方式安安生生地過的。
敗的一半是,儘管他寫了很多書,儘管他看到了文官集團嚴重的三觀問題、和生產力脫節的問題、跟時代不符的問題、效率低下的問題,儘管他看到了孔孟之道在朱熹系統化、格式化後所形成一套三觀跟現代生活不適應的地方,但是他沒能創造出新的東西來打破。
他的主要著作是《焚書》《續焚書》,我嘗試著看過幾次,沒有看下去。我的第一印象和黃仁宇的是相似的,他沒有提煉出主要的問題,沒有看到問題背後的核心根源,也沒有提出解決問題的根本辦法。很可惜,一個立志成為個體化的人,經過自己的努力成為相對自由、有發言權的知識分子,但並沒有產生太多的真知灼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