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常客的善辯能力曾經得到猶太老闆的賞識,但這時候他卻半天沒有說話,而是在想,想著自己是不是該跟她一起回武漢。想到最後的結果是不去,不能去。
天涯常客棄商從文的根本原因當然是被迫無奈,給外資企業當過區域經理的人,又有自己開公司創業當老闆的經歷,使他不會輕易再給本國的土老闆打工,重新回到外資企業又明顯感覺自己年齡大了,競爭不過比自己小一撥的年輕的「海龜」們,而如果重新創業,既缺少自己也缺少當初的衝勁,最後,在嘗試著給別人當了一段時間總經理失敗之後,只好回頭又當起了文人,無形當中把「文人」當成一塊遮羞布,尚能使經濟上窘迫但又想維持尊嚴的人暫時保持住虛榮的面子。但是,除了被迫無奈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對自己在文人道路上未來的發展充分自信。說來很奇怪,天涯常客這十年外企白領經歷和自己創業當老闆的經歷對自己的文學創作起到了極大的提升作用。
他感悟寫作確實是需要生活經歷的,並且需要真實的經歷,而不是作家為了寫作去刻意「體驗」的經歷。重新當文人後,天涯常客就以自己過去十年在外資企業當白領和自己創業當老闆的實際經歷為素材,創作了一系列小說。這些小說被人們稱為「管理小說」,也被稱為「財經小說」,甚至還被稱為「老闆文學」。其中最後一條尤其重要。因為如今中國的老闆已經被捧為先進生產力的代表,不但經濟上高人一等,政治上也毫不遜色,於是,自然成了眾人追求的目標,包括是女人的追求目標和男人的追求目標,甚至是某些政府官員和知識分子的追求目標,所以,寫有關老闆的書肯定比寫有關打工仔的書更受追捧。但有關老闆的小說不是說想寫就能寫的,沒有真實的生活經歷,閉門造車的作家很難把握老闆的心態和他們的處世哲學,而天涯常客既給老闆打過工也自己創業當過老闆,並且在自己當老闆的時候,平等地結交過許多同樣當老闆的朋友,所以,他能寫到位,十分到位。如此,天涯常客的小說很受青睞,受讀者的青睞,也受出版社的青睞,於是,竟然在很短的時期內完成了十多本與老闆有關的長篇小說,其中包括中國的老闆和外國的老闆,因此初步確立了作為中國老闆文學的倡導者和領軍人物的地位,前景看好。在這種情況下,他當然不捨得離開老闆文學的肥沃土壤。在天涯常客看來,深圳就是培育老闆文學的最佳土壤,他不能輕易離開。
「我當然不能阻止你當老闆,」天涯常客說,「但是我有一種擔心,擔心一旦我們這樣分開,離婚是早晚的事情。」
「不會的。」阿力寶說,「夫妻分居的多呢,誰說一分居就要離婚的?」
「那不一樣?」天涯常客說。
「怎麼不一樣?」阿力寶問。
天涯常客嘴角向兩邊抽了一抽,想說,但忍住了。如果沒有忍住,那麼他肯定就會說到他們是半路夫妻,說到他們沒有共同的孩子,因此倆人之間缺少紐帶和粘合濟等等。
「說呀,怎麼不一樣?」阿力寶繼續問。近乎逼問。
天涯常客嘴角繼續活動了一下,說:「別人夫妻分居那是沒辦法。」
「我們也是沒辦法呀。」阿力寶說。
天涯常客又沒有話說了。說起來一年出了幾本書,也確實能掙幾萬塊錢,但如今出版社支付稿費的熱情遠遠不如拖欠稿費的積極性高,而且扣起稅來毫不含糊,所以,去年天涯常客真正到手的稿費差不多就五萬塊錢。五萬塊,在內地維持一個兩口之家的生活或許還湊合,但是在深圳就不能湊合了,對於過慣大款生活的阿力寶,更是無法容忍,而以前的存款,包括阿力寶的存款和天涯常客的剩餘存款,用一點就少一點,給他們的感覺跟躲到草垛上的少女眼看著腳下的柴禾被狼群一根根叼走了一樣,阿力寶心中發慌也實在是情有可原。
「可以,你先回去看看,看看再說。」天涯常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