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憑友忠再三懇求,二老終究不肯收下金錠,看來確非那種貪財圖利之人,將女兒許配給友忠,也完全出自於一片父母之心。友忠決定帶青柳即刻上路,他將青柳扶上馬,誠心誠意向兩老再度告謝,並致以最後的道別。
老翁回曰:「大人,該稱謝的是我們才對。相信您一定會對小女善待有加,我跟老妻也便放心了。」
(故事講到此處,日文原作突然奇怪地中斷了,以致於上下文之間出現了一段無法銜接的空白。關於友忠的母親、青柳的雙親以及能登國藩主等,都未再提及。顯然作者走筆至此,有些心浮氣躁起來,僅三言兩語潦草幾筆,便急於將驚人的結尾交待出來。我無法對原文疏漏的情節擅做彌補,或是修正作者在謀篇構局上的不妥,但可以針對某些細節稍做解釋,否則接下來的故事也就難以成立了。看情形,似乎是友忠帶著青柳抵京後,曾遭遇了很大的麻煩。不過二人後來究竟搬去了哪裡,則無法確定。—小泉八雲按)
在當時那個年代,未經主君的欽準,武士們是不可擅自成婚的。況且在完成所奉職責前,無法得到主君的許可,對此,友忠心中也十分清楚。如此情形下,青柳惹人注目的美貌,時時都有招來禍患的危險。友忠不得不謹慎提防,生怕青柳被人從自己身邊奪走。到了京都後,為了避開左右好事之徒的耳目,友忠一直東掩西藏,竭力隱瞞青柳的身份。孰料某日,卻仍舊被細川政元家一名家臣無意撞見,且很快察悉了二人的關係,遂向主公稟報了此事。細川政元彼時正當年少風流,一向貪慕女色,聞說青柳貌美,便即刻命人傳召,將之強行帶進了宮去。
友忠聞訊懊悔不已,然而心知迴天乏力,自己不過是遠國藩主門下區區一介使臣。此刻人在屋簷下,對方是比自家主公更為勢力強大、呼風喚雨的細川家,又怎敢輕舉妄動,拂逆其旨意。況且,友忠對自身的七寸也心知肚曉—只因自己行差踏錯,違背了武士規條,與青柳結下不可光明正大昭之於人的關係,才招來眼前的不幸。事已至此,他心中僅餘一絲僥倖,盼望青柳能夠憑藉自身力量偷偷溜出宮來,與他遠走高飛。然而這點盼望,亦無異於絕望。
友忠思前想後,決定給青柳傳書一封。當然,他也明白此舉冒險之至,因為情信極可能落入細川手中。外臣與大內女眷私下書信授受,一旦暴露,是要被治以重罪的。儘管如此,他也決心鋌而走險,遂在信中寫下漢詩一首,並暗中籌劃,趁人不覺偷偷交給了青柳。此詩乃唐人崔郊的一首七言絕句,名曰《贈婢》,雖僅有寥寥二十八字,卻寄託了友忠所有的思念之情,傾盡了戀人被奪去後內心的痛苦。詩云:
公子王孫逐後塵,
綠珠垂淚滴羅巾。
侯門一入深似海,
從此蕭郎是路人。(此詩意為:女子姿容美如珠玉,引來年輕貴公子們競相逐於裙後大獻殷勤,然而美人卻獨自泣涕,黯然神傷,任由淚水沾溼了羅巾。當日她一入侯門便得貴人青睞,將萬千寵愛集於一身,那貴人的愛意堪比海深。只留下蕭郎孤身孑影,寂寥徘徊於路邊,思念著過去的戀人。—小泉八雲按)情詩送出後,翌日傍晚,友忠便被傳召至細川府邸。他心中暗自揣度,認為定是送信之事已然敗露。此信既已被細川過目,一頓酷刑看來在所難免。
「細川定會治我以死罪的。」友忠心想,「但既然已與青柳雲漢永隔,生亦何歡,死亦何懼?倘若果真被賜死,不如索性動手先殺掉細川,至少,也給對方點顏色看看。」
心意既決,友忠便將太刀佩在腰間,向細川府趕去。
一入覲見的大殿,只見細川政元冠佩齊整,被群臣簇擁著端坐於高堂之上。一眾武士則侍立兩側,各個肅穆不語宛如雕像。友忠伏身跪拜時,周遭鴉雀無聲,彷彿風暴前夕的寂靜,令人悚然。忽而,細川打破了凝重的空氣,自座中站起身,步下殿來,走至友忠身邊攙起他雙臂,口中朗朗念道:「公子王孫逐後塵……」
友忠聞言一驚,不由抬頭望去,卻見細川公滿面和悅,眼中隱隱泛著淚光,道:「既然你與青柳如此兩心相許,情深意篤,今日便由我代替你家主公允你成婚罷。此際賓客滿堂,各色禮品皆亦備妥,不如就在這殿內將婚禮操辦起來也好。」
言畢,細川抬手示意,只見大殿深處一扇紗幛隨之向左右徐徐拉開,家中幾位高官重臣早已齊聚幛後。青柳則一襲嫁衣,妝扮停當,靜候著友忠的迎娶……如此,青柳便被完璧歸趙,重新交回到了友忠手上。婚禮在一片盈盈喜氣當中隆重舉行,上自細川政元,下至諸位家臣,皆向新郎新婦贈予了貴禮。
轉眼間五年過去,友忠與青柳相濡以沫,歲月靜好,小日子過得甜甜美美。誰承想,某日清晨,青柳與夫君正閒話家事時,卻忽地發出一聲痛楚的嘶喊,霎時間臉色蒼白,昏了過去,良久方才醒轉,氣若游絲道:「請夫君原諒奴家方才大呼小叫,令你擔驚受怕,只因那疼痛實在來得過於突然。奴家與你必是由於宿世因緣的牽引,今生方才有幸結作夫妻,惟願來世仍可與君再度廝守,相伴相依。只是,今生的緣分,便到此為止了。離別在即,奴家這就要撒手去了,懇求夫君為奴家誦經念佛,超度昇天。」
「快別胡說,」友忠聞言愕然道,「你不過偶有不適,臥床稍事休息,便會好轉。」
「不不,」青柳答道,「奴家確實命不久矣,絕非什麼胡思亂想,這點奴家心裡自是清楚……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再隱瞞於你。事實上,奴家並非凡人,魂是柳樹的魂,心是柳樹的心,命也是柳樹的命。此刻,正有人殘忍地砍著奴身的樹幹,奴家這就要去了……就連想哭,亦沒有絲毫的力氣。請夫君快快為奴家誦經罷,快,啊……」
隨著口中發出一聲痛苦的哀鳴,青柳掉轉臉去,將美麗的面容掩藏在衣袖之下。緊接著的瞬間,她的身體開始奇異地坍縮,不斷向下,再向下,最後終於陷進了地底去。友忠慌忙上前想撐住妻子,但青柳的身體卻已消失,榻榻米上只留下彷彿蟬蛻般的一層衣裳,零落著幾枚往常裝點於她鬢邊的頭簪飾物。而青柳,已經不在了……
那之後,友忠便剃髮出家,皈依了佛門,成了一名四處漂泊的行腳僧。他走訪各地的寺廟神社,為青柳的亡魂誦佛念禱,某日雲遊的途中,路經越前國,便順道前去亡妻雙親家探訪。然而,來到昔日曾茅屋孑立的荒嶺,卻四下空寂,不見半點斷椽殘牆。能指示茅屋方位所在的,僅三根砍斷在地的柳木—其中兩株為老樹,另一株,則是年載尚淺的新樹。看樣子,都是在友忠來訪多年之前被砍倒的。
見此情形,友忠便在斷木旁立下了一塊墓碑,並將佛經刻於其上,盡其所能做佛事,以求為青柳與她雙親的亡靈超度。
能登國:日本古時令制國之一,位於今石川縣北部能登半島。
越前國:日本古時令制國之一,位於今福井縣嶺北地區,含岐阜縣西北部。
「侯門一入深似海」原詩並非指「貴人的愛意堪比海深」,而是表達情郎思念深鎖於宮牆大內的女子,併為之深深哀嘆的心情。此處讀來貌似是小泉八雲未能領會唐詩原意而作出的誤譯。但英文原版《怪談》當中關於此節曾附有註釋,事先宣告並非是按照唐詩逐字直譯的。由此推測,此譯也可能是小泉八雲以個人的理解而對詩句所作的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