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 香氣

劉巍在腦海中仔細地一點點描摹出機場的玻璃窗。忽然,他聞到了林滿身上一股陌生的味道,該如何形容?首先是汗水,汗水破壞皮膚表面的油脂,一股油膩的酸腐;然後是恐懼的氣味,像是咀嚼金屬後嘴裡的血腥,酸澀;還有皮膚下血肉糜爛的味道。

這股味道是如此特殊又熟悉。劉巍與此相關的回憶緊緊地鎖閉在大腦皮層下最隱蔽的地方,需要費力翻找才會出現。

想起來了。

是死亡的味道。

他第一次聞到這種味道時還有著微弱的視力,世界永遠像夏日晚上七八點一樣昏黃。他和獨居的奶奶住——父母遺棄了他。只有老人和小孩的房間寂寞得像戰亂之後的小城。奶奶上午去種屋後兩畝小油菜,下午就坐在沒有光亮為了省電也不捨得開燈的房間,唱一首沒有什麼旋律的哀歌:

「都說我命裡剋夫啊。都是我作的孽啊。你大年三十的早上還吃了一碗蛋炒飯啊。晚上就不行了。都是我作的孽啊……」唱的是幾年前的大年三十死去的爺爺。

後來奶奶得了病,躺在床上,高燒一直不退。有一天神志較往日好得多,在門口曬壽衣,全套的行頭,內衣、中衣、鋪金蓋銀的繁縟,如同京劇裡的繡花戲服。劉巍的視力已經很差,可那花團錦簇的壽衣在他的眼裡依然耀目,像一團微暗的火。這是奶奶一生最齊整光鮮的衣服,她或許想到自己黯淡的一生,或許想到自己看不見自己穿上這一襲華服,或許想到這些不過是枉然的奢侈,總之,她流下了眼淚。

就在這時,劉巍聞到了這股死亡的味道。在奶奶抖落壽衣上灰塵的瞬間。

「阿嚏!」林滿一陣掏肝扒肺的噴嚏。

劉巍讓小張把窗戶關上,喊了幾聲,沒有人答應。林滿說:「小張出去了。」

劉巍說:「她老是這樣,出去也不說一聲,讓我一個瞎子自己在這兒待著。」他以極大的耐心從林滿腳踝處一點點向上用力推,一直推到大腿。

「感覺體溫有點兒高啊,是發燒了嗎?」劉巍問。

林滿疲憊地說:「不知道,最近幾個月都沒有力氣。前段時間背上一大片紅不紅黑不黑的血斑,現在沒了。」

「還是要去醫院看啊。」劉巍說。

「是啊。」林滿附和。

令人尷尬的沉默。兩人都知道林滿不會去醫院。林滿想要解釋:「等我從臺灣回來。」

又是一陣沉默。劉巍知道去醫院看也沒用,這股若有若無的死亡的味道只會越來越重,直到生命結束,或許半個月,最多半年。而林滿則不斷逃避著對死亡的想象。他要去臺灣,去見他的老朋友。

劉巍讓林滿翻過身,正面朝著自己,自己走到床頭一側,按壓林滿的耳後和頭皮。

「我總覺得你在看著我。」林滿說。劉巍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他知道它們看起來有多麼奇怪,瞳孔在眼眶裡不受控制地轉來轉去。

「唉,沒法想象。」林滿繼續總結道,「我是說沒法想象你的生活,靠色彩和影像生活的人,想象不出看不見會怎麼樣。」

「習慣了就好了。」劉巍說。

「可那不就喪失很多樂趣了嗎?劉師傅你今年多大了?」

劉巍說:「三十二。」

林滿笑道:「你還沒有過女人吧?」

劉巍有些惱火,正常人好奇殘缺的人如何做愛,就像好奇兩隻蚯蚓如何交配。

「我有愛的人。」他幾乎是逞強一樣地說道,隨即又笑道,「她不知道。」

是一年以前總來找他推拿的女孩兒。

「有人嗎?」她第一次進門時,怯生生地問。聲音像清泉,從他乾涸的記憶裡流淌出來。

他的手指搭上女孩兒的胳膊,感覺到她又細又結實的肌肉,隨著呼吸泛起微妙的起伏。他托起女孩兒的頭,把她的長髮撥得垂落在床的一側,敏銳的手指感覺到女孩兒細長的脖頸和圓潤的肩膀,如同細弱的花梗託著開得又大又白的蓓蕾。

女孩兒的味道也像花,不是插在花瓶裡的,而是開在夜晚河邊的。劉巍小時候總經過的一條河,寧靜而深邃的水緩慢地流,水面映出對岸樹的波紋。岸邊的石頭後面開著一朵花,那麼大,那麼突兀,也沒有人去採它,像是在另一個空間被種下的。

第二天,女孩兒又來了,過了預約時間,急急忙忙地跑了進來。她的汗沿著領口落入了乳溝之間,氣味沿著上衣的領口上升。劉巍大力地吸了一口氣,彷彿順著氣息將她吸了進去。他害怕自己的動作被她看見,慌忙說:「你先洗洗手吧。」

女孩兒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又後悔了自己的這個決定,肥皂的鹼性味道破壞了女孩兒身上均衡豐富的油脂味。他一整天都非常失落。

第三天,女孩兒又來了。她進門就直喊熱,把上衣脫掉,只穿著一件貼身的背心,有兩根細細的肩帶——放心劉巍是個盲人。女孩兒沒有穿內衣,他的手不小心掠過她的乳尖,一陣戰慄。

他想到自己剛上初中時的一個老師,美麗的劉老師,高挑的身材和鵝蛋形的臉,花瓣一樣的嘴唇。老師同情他視力不好,考試和上課時總是走到他身邊,看他把黑板上的板書都抄下來沒有,俯身去看他的字,頭髮搔得他耳朵很癢。陽光潑灑進來,把老師的襯衣照得半透明,露出粉紅色的肌膚,像綻開的櫻花。他心裡下了一場暴雨,把櫻花打得七零八落。

女孩兒說:「劉師傅,你按完了嗎?」

沒有按完,但劉巍不敢繼續,劉巍手心出了一層汗,他聞到自己身上散發出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數度勃起又數度熄滅的味道,體液黏在布料上,被風吹乾了。

第四天,女孩兒又來了。

……

劉巍對她的味道上癮。直到一週結束,新的一週開始。女孩兒不來了。

那段時間,劉巍絕望得每天手腳冰涼,甚至在長達半年的時間裡喪失了嗅覺,喪失了激情,感覺不到溫存、憎惡和悲傷。

「你說的這個女孩兒是什麼時候來你這兒按摩的?」林滿問。

「去年六月的第二週。」

「我知道她是誰,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在畫一幅畫,她是我的模特。她每天擺好幾個小時的姿勢,全身痠痛得不得了,我就讓她來樓下推拿……啊!你等著!」林滿匆匆忙忙地衝出了屋子。

劉巍坐在房間裡。他感到心跳得厲害,此時的牆壁是紅色,是沸騰的血液和充血的眼底。

過了不到五分鐘,林滿就回來了,他說:「我把那幅畫帶來了。」

小心翼翼地把裹在畫外面的牛皮紙拆掉,畫完全展露出來了。一瞬間,空氣都好像停止了,畫似乎尚未習慣接觸空氣,就像少女的肌膚尚未習慣接觸空氣。

林滿握著劉巍的手,一點點去撫摩畫的表面。劉巍彷彿再次觸控到女孩兒涼而軟的皮膚,他甚至感到畫紙瑟縮了一下。關於女孩兒嗅覺的記憶鋪天蓋地地襲來,那一次次在她身上捕捉到的味道重逢、相聚,並且生長,變得如此濃稠豐富,就像是流淌著香料的河流。劉巍像一個乾渴至極的可憐的旅人,趴在河邊一口口貪婪地汲取源泉。

他感到自己的眼眶裡湧出了淚水。

小張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按摩院門口的狗不知所蹤。空氣中是各家炒菜的香氣,在鐵鍋上炸裂的油的味道讓人異常安心——無論如何,日子總要過下去。

她進了按摩院,劉巍正在摸索著往外走。

「劉師傅,明天見。」

「明天我不來了。」劉巍說。

「你要請假?」

「不,我要去美國。」劉巍說。

林滿說女孩兒去了美國學電影,到底去了什麼地方他也不清楚。

劉巍要去美國找她,循著她的香氣,在得克薩斯的高山沙漠中尋找,在加利福尼亞的海灘上尋找,在洛杉磯尋找,在紐約尋找,在布魯克林橋上湧起氾濫的河水味道中尋找,在人潮擁擠出來的汗液和街頭的小便味道中尋找,在炸薯條、葡萄酒、奶油的誘人味道中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