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瓜蘇 海藍寶

回頭一看,唐瑤不知道何時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葉鶯繼續全方位地玩弄它,又覺得不像是海水,倒像是一滴眼淚。

葉鶯把那顆海藍色的寶石鑲了碎鑽,用白金鍊子串著,戴在脖子上。她尤為自豪的是,哪怕在最艱難的日子裡,她也從未想過把那寶石賣出去。

日子很艱難地過,如果一定要找一個轉折點的話,是在她被劇團開除之後就急轉直下。

父親給老同學的一筆貸款做了擔保人,沒過一年,那老同學出了礦難,被泥活活憋死了,幾十萬元的債務一下子落在了父親的頭上。剛開始還錢,父親就病了,持續發燒了一個月,隨即出現新的病症:脖子上長了一個雞蛋大的血瘤。

醫院查不出來病因,葉鶯無計可施,那時父親已經下不了床,聽人說山裡有個半瞎的老太太很靈,便去找。她拿了一件父親貼身穿的背心,老太太坐在門檻上,葉鶯跪在地上,雙手捧著半舊的背心。老太太聞了一聞,朝天望,半閉的眼皮下只有凸起的眼白在滾動,過了好半天,老太太問,你父親脖子上是不是長了個東西?

葉鶯驚叫了一聲,老太太繼續說那是來索命的小鬼。索的是父親的父親——葉鶯祖父的命——那個她只在舊照片上見過的英武清秀的男子。祖父年輕時打過仗,用大刀砍掉過三個壯年男子的頭。命是替他們索的,祖父死得早而安詳,要用父親的命去抵。

問老太太怎麼破,她又仰起頭,那球狀的眼白滾動得更快了:「能熬過五十歲生日就沒事。」

葉鶯把身上的錢都給了她。下山的時候天光還很亮。落葉覆蓋在潮溼的地面上靜靜腐爛,漫山遍野都是層層疊疊的暖色,從上往下望,讓人暫時忘記了死亡的存在。葉鶯在悲愴中也有了些歡欣:總算有了指望。

父親五十歲生日那天晚上,忽然呼吸困難,幾個小時才搶救過來。這之後的幾天,他就真的漸漸好起來,血瘤沒有再長大,他甚至能下床走幾百米。

葉鶯把他接回家休養,回家那天,去買了一隻土雞燉了湯,雞湯上漂著一層厚厚的油。

「這雞肯定很笨。」父親說。

「為什麼?」她問。

「因為笨鳥先肥。」父親一本正經地說。

葉鶯眼淚都要笑出來了。那頓午飯吃了很久,吃到了傍晚,雞湯一熱再熱,在鍋底熬成了膏狀。直到最後一縷陽光緩慢而哀傷地從飯桌上撤退了。

那天晚上,她聽到父親猛烈地咳嗽,捶打牆壁,似乎在緩解極端的疼痛,更像是與牆壁進行一場搏鬥。慢慢地,那聲音越來越小。她在另一個房間極清醒和痛苦地承受著,直到聲響消失,才走進父親的房間。

她坐在床邊,看著他鐵青的臉上咳出怪異的紅潤,她腦海中一片空白。突然,父親竟然從灰白的棉被裡伸出手,顫顫巍巍地伸向她。她握住——準確地說是抓住父親嶙峋的手指。這是他們一生中少有的短暫而溫暖的互動。很快,她感到父親輕輕推開了她的手,彷彿某種突然醒悟過來的詫異和不快,彷彿在問:「你這是在幹嗎?」

父親很快就死了。

然而,這一下模糊的推搡,卻讓葉鶯在漫長的日子中都感覺到痛苦。她不斷猜測父親在臨死前到底在想什麼,是害羞,保持距離,還是怨恨和責備?

父親死後,家裡的房子和財產都被拿去抵債。葉鶯託過去劇團的關係介紹了些走穴的活兒,是在歌廳唱。後來內地歌曲市場一夜之間全被港臺歌曲佔領,舞臺的主角變成一群燙著頭的小姑娘,在節奏感極強的音樂下跳幼稚的舞,扭著半個肚皮,近乎童聲唱著:「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葉鶯做不來,就只有去更偏遠的城市走穴——以為那裡的音樂審美還落後。

春天的早上,剛在一個小城市表演完,她擠在一輛去往汽車站的悶臭不堪、動彈不得的小巴上。一個半老的男人在她身後小心地猥褻她,用身上尖銳的東西去頂她,後來他膽子越來越大,把收音機頂在她只著了一層紗裙子的背上,那一根短短的天線像指頭一樣在她身上劃來劃去。

那冰涼的收音機忽然傳來一條突發新聞,說鄧麗君因為哮喘在泰國去世了。車上突然沉默了一下,然後是滿車幽怨的嘆息聲,收音機裡斷斷續續的歌聲如同哽咽:

good-bye,mylove,

我的愛人,再見。

good-bye,mylove,

從此和你分離。

我會永遠永遠愛你在心裡,

希望你不要把我忘記……

臨窗的婦女忍受不了悶熱,開啟了窗戶。幾隻蒼蠅飛進來,直奔著婦女手上拎著的豬蹄,蒼蠅也在葉鶯的耳邊縈繞盤旋,她的心被攪亂,直到一陣勁風吹來,她漸漸沉靜下來,她把心裡一直深深藏著的去瀑布找藍眼睛的想法拿了出來,如今,她終於接受了生活,和這念頭告了別。

王帥連續第二次爽約了週四傍晚的約會,葉鶯難以入眠,吃了半片安眠藥。第二天早上,依舊難以釋懷,就吃光了家裡所有剩餘的左旋多巴胺。

整整一天,她都處於某種輕鬆而快樂的幻覺之中。那一天的陽光與風都極好,她獲得了給高三畢業班上最後一節音樂課的機會。她站在講臺上指揮,身邊站著自己最得意的女學生朱曉光作為領唱。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稚嫩而青春的聲音像潮汐一樣一浪浪襲來。

將要告別的真摯的感傷,讓相互厭煩了好幾年的學生和老師達到暫時的和解,在彼此眼裡顯得史無前例地可愛。

這種愉悅感一直在葉鶯的大腦皮層裡持續著,直到一個短髮的瘦女人衝進教室,拽住她的頭髮時,她的感官是滯後的,無法做出迅速的反應。

女人一隻手拽著葉鶯的頭髮,另一隻手去撕扯她的衣服,同時用腿去絆她。葉鶯無法同時對這些動作進行抵禦和回擊,只是使出過去跳舞的功夫來,迴旋著腳下的步伐保持平衡,不至於跌倒。

她在旋轉的餘光裡看到朱曉光震驚的表情,這個少女不斷試圖上前分開兩人。

「幹嗎打人啊?」少女純真地問道。

葉鶯多希望朱曉光不要問。講臺底下有早熟的男生女生已經明白髮生了什麼,正向那些還懵懵懂懂的同學解釋。

「不要臉!」短髮的瘦女人喊道。為同學們的歡騰又增加了溫度。這就是青春殘忍的地方,它表達同情或嘲笑、憤怒或興奮的反應都一樣,都是一種幸災樂禍的起鬨。

葉鶯聽到布料被撕破的聲音,她聽到那個女人謾罵的聲音,也聽到自己的聲音:「你住手!」——這樣虛弱地喊道。可這些聲音都顯得很遠,像是發生在過去的某個片段重現。

等到兩人終於被學校的保安拉開的時候,葉鶯終於看清了這個女人,毫無疑問,她是王帥的老婆。

她過去經常想象王帥的老婆會是什麼樣,按照王帥自己的敘述,那是一個高傲的大美人。可是,沒想到她那麼幹癟瘦小,穿著無袖上衣,短髮的頂層已經有些發白,她看起來像男人一樣堅強和吃苦耐勞,粗野兇狠。歲月帶走了她的青春、純真和溫柔,只剩下絕望中苦苦掙扎的毅力和固執,以及苦守住婚姻的自豪與執著。

保安要把王帥的老婆拽離教室,她甩開他們的胳膊,回頭死死地盯住葉鶯,說:「你還收錢!你要不要臉!你還收錢!」——這才是最讓她憤怒的。

葉鶯接到學校電話的時候正在家裡睡覺,她從扭打現場直接回家了,然後吃了安眠藥睡著,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電話裡說讓她馬上去學校找校領導,然後不等她答覆就掛掉了。葉鶯從床上坐起,從那個女人衝進教室直到現在,她都有種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的感覺,似乎正在做一場漫長的噩夢,隨時可以醒來。

她在洗手間的鏡子裡看到自己的嘴唇是破的,脖子上有好幾道長長的抓痕,連衣裙的荷葉領耷拉下來一半,胸罩帶也斷了一根。她才慢慢清醒過來,那種僥倖消失了,一桶冰水從頭到腳地澆下來。

葉鶯換了自己質地最好的一件深藍色真絲襯衣裙,戴上一個船形的胸針,騎腳踏車回到了學校。她一走進辦公室,正在議論紛紛的人立刻緘口不語了。辦公室的門口放著一個鐵架,上面有洗臉盆和鏡子,讓剛下課的老師洗掉手上的粉筆灰。那些老師就拖延著洗手的時間,在鏡子裡悄悄地打量著她。

自己的名聲已經灰飛煙滅,她雖然等待著被問詢,但內心知道已經被判罰。

校領導在辦公室的門口一閃而過:「你來我辦公室。」

她跟在領導的後面,有意把頭昂得高高的。

走進學校領導的辦公室,她剛把門關上,領導就從電腦椅上站起來,把門開啟,說:「還是把門開著吧。」

兩人面對面地坐著,領導一根根抽菸,把臉隱藏在煙霧裡。過了很久,才慢悠悠地說:「本來,這件事你是受害者,學校應該保護你。」

葉鶯很久沒聽到這樣中肯而體貼的話,簌簌地流下了眼淚。

領導起身給她倒了杯熱水放在桌上,本想拍拍她的肩,後來終於只是拍了拍她肩上的空氣。他繼續陷回自己的座椅裡,說:「現在有專門打第三者的組織,打你的還只是一個女人。你算比較幸運了。」

葉鶯邊哭邊說:「難道她打我,我還要感恩戴德?」

領導沒想到好意勸說反而被嗆回去,這女人也太不知道好歹。語氣就冷了下來,也不打算再安慰她,說:「按理說學校應該息事寧人,不過,這件事後來的發展我們也沒想到……」

他翻轉面前的筆記型電腦,螢幕朝著葉鶯,按了一下滑鼠。那是一段影片——很顯然,影片已經播放了很多遍,這一遍是專門預備播給葉鶯的。不知道哪個學生用手機錄下了她們廝打的影片,汙穢的謾罵一下子充斥了辦公室。領導趕緊手忙腳亂地想把聲音消掉,反而聲音越來越大,他只好趕緊把螢幕扣上。

「不用繼續放了,你應該知道是怎麼回事。」領導說。

「應該去處罰這個拍影片的人。」葉鶯說。

領導又在空氣中隨便拍打幾下作為安撫:「這是肯定的,可是學生嘛,不懂事。你能怎麼辦?勸退,處分?頂多口頭警告一下。罰重了,家長不樂意,罵得更難聽。」

葉鶯有點弄不清楚:「難道要處罰我?你剛剛還說我是受害者。」

領導沒有回答問題,而是再次翻開了筆記型電腦,說:「這件事還弄大了,你看網上還有個投票。‘小三可惡的確該打’,‘女人何苦難為女人’,‘小三不對,也不該打人’,‘不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好幾千人投票啊。你看,網上說的,你的名字單位,都一清二楚。」

葉鶯說:「你就不關心她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領導冷笑道:「你現在糾結這個就沒意思了,我也不怕告訴你,人家精明得很,上午已經來我辦公室,把你和她老公在一起的證據都給我講了、看了,你以為她光是針對你,她也在打我的臉啊。」

葉鶯沉默了一陣,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女人的臉,那是一張堅毅得不達到目的誓不罷休的臉。她問道:「你打算怎麼辦?」

領導說:「我現在問你,如果你是我,你怎麼處理?」

葉鶯說:「先調查清楚,停我一學期的課,風頭過去了再說。」

領導彷彿沒有聽見一樣,又問了一遍一模一樣的話:「我問你,如果你是我,你怎麼處理?」

葉鶯頓時明白過來,這是她第二次遇到這樣的場景,怎麼還會如此愚鈍,她低下頭,說:「請學校開除我。」

領導如釋重負地出了一口氣,說:「我們也不想這樣,但是現在輿論不像原來那樣好控制了。開除你,其實是保護你。還有,我最後勸你一句,如果你外地有親戚的話,去找他們吧,換個地方,跑得越遠越好,不要在這個地方待了。」

葉鶯相信他最後的話是對一個臨終的人真誠的關懷,點點頭,認真地起身與領導握了握手,轉身離開。

快走到門口時,葉鶯忽然想到什麼,停住腳步,問道:「多少人投我?」

領導一時沒反應過來。

葉鶯說:「你說網上有個投票,多少人投票支援我?」

領導又抽了一口煙,尷尬地說:「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葉鶯打定主意離開後,就立刻把家裡值錢的傢俱——一個冰箱和微波爐變賣了去,房子還給了房東,因為沒有到租期而付了一些違約金。她辦了加急的簽證,買了機票,在新的一週剛剛開始的時候,就坐上了飛機。當飛機離開灰褐色的土地,她也因為飛離土地上的流言與恥辱而感到輕鬆。

飛機場金髮的空姐問她要牛肉還是義大利千層麵,葉鶯猶豫了一下。過去在青年劇團的時候出國坐飛機,她總是一個人每頓要兩份,別的女演員不敢吃的黃油,她也全要來抹在麵包上。現在年紀大了,喝水都胖,只敢喝刮油的茶。

可是她一想到昂貴的機票,就說牛肉和千層麵各要一份,巧克力也多要一支,還要了一杯白葡萄酒、一杯果汁。

葉鶯第一次自己買出國的機票,被價格嚇了一跳——全部的積蓄都取出來也只夠買半張單程票。

而她也只有一個人可以求助。當她撥通王帥電話的時候,不等他結束通話,就說:「我被辭退了,什麼都沒了,給我錢。」

她能感到電話那邊的他有些變色,也有些受傷——似乎認定了她是個只認錢的女人,這也間接否定了他對於她的魅力,這對於王帥來說是致命的打擊。

她又說:「這是你欠我的,我要錢。」

這話在即將崩壞的東西上又重重地擊打了一次,以便讓它全盤毀壞。這粉碎了的廢墟是他們之間存在過的一點點溫存,也是她僅存的尊嚴所安放的廟宇。

王帥並不是個小氣的男人,他說:「多少錢?賬號給我。」

葉鶯把錢數和賬號報給他。他重複了一遍,就掛上了電話。一個小時之後,就把她需要的錢匯了過去,發來簡訊:「錢已匯,請查收。帥哥感慨:真心不如紅鈔票,感情只是性需要。」

她知道,發完這個簡訊,他就永久地刪除了這個號碼,從此之後,她在他心裡就是死人。

這樣也好,葉鶯想。難道還一直待在那個出租屋,等他避過了老婆的監視再去和她幽會不成?哪怕她並沒有在等著他,王帥大概也會和人吹噓:「有個女的一直痴心不改地等著我,哥們兒牛逼吧。」她知道,那個城市待不下去了。

她沒有親人,沒有後代,沒有朋友,沒有一個能夠收留她的地方。生活中的一切,一樣一樣地離開了她。最先離開她的是母親,然後是前途,再然後是父親、婚姻、工作、情人。最後連她妥協後龜縮的殼都要拿去。

如同她少女時期經常做的夢,發現自己赤身裸體地站在舞臺上,臺下全是人,所有眼睛都看著她。

葉鶯想:這是老天在罰我。

空姐來收走了空杯子和餐盒,問她要咖啡還是紅茶。葉鶯要了咖啡,擺擺手拒絕了奶精和砂糖,褐色的液體因為飛機的微微顫動而泛起了漣漪。

她第一次喝黑咖啡是隨劇團出國演出時,也是在飛機上。其他團員都被苦得齜牙咧嘴,只有葉鶯覺出了香。「能吃多少苦,就能享多少福。」領導當時說。

於是,喝咖啡的習慣保持到了婚後。她的前夫喝不慣,曾經溫和地申請能不能換成豆漿或者茶,結果被葉鶯嘲笑:「這麼土,虧你還是個英文老師。」

前夫是一個放在二十年前葉鶯根本不會考慮的男人,她年輕時候的追求者每一個都比他英俊而優秀。然而,當她因為永遠無法還清的債務,以及越來越惡劣的演出環境而接近精神崩潰時,她的前夫恰好出現在了眼前。

回憶中,前夫的相貌已經很模糊了。大概因為那是一個害羞的男人,總是低著頭,露出微禿的v形髮際線。

他是當地高中的英文老師,少年時候也給葉鶯寫過愛慕的情書,被青年劇團的清潔工隨意扔在一個裝滿了信的麻袋裡,從來沒有被開啟過。後來他被親戚拖去相親,發現眼前的人是自己年少時候魂牽夢縈的偶像,他相信這是命運的禮物,不計一切代價地與她結了婚。

或許是出於本性,或許是出於對葉鶯近乎恐懼的崇拜,他在婚姻生活中過得異常小心,每次上完廁所後都會小心翼翼地把蹲坑的內壁和踏板擦得乾乾淨淨,再噴上芳香劑,廁紙也像賓館那樣折出一個三角。每次出廁所被葉鶯看見,他都會尷尬得臉色發白,原本就蒼白的臉更沒有血色。

他的小心翼翼和動輒自責的性格,反而增加了她的惡作劇心態。前夫為了改善葉鶯的生活,把她也爭取到同一所高中當音樂老師。每當兩人一起上班的時候,葉鶯總會穿得格外鮮豔,來襯托他的土氣。她會當著他的學生去斥責他的生活習慣,在他「呸呸」地把不小心喝進嘴裡的茶葉吐回茶杯的時候皺緊眉頭。

葉鶯這種刻意的殘忍其實是一種遲來的青春期。她的整個青春期父母都是缺席的,她只有在這場婚姻中獲得了向家長任性撒嬌的權利。

前夫很快就理解了自己在婚姻中承擔了多重角色,開始的時候甚至在這種關係中感受到了某種扭曲的屈辱快感。同時,當他發現葉鶯對於英語有很大的興趣時,還開始興致盎然地教她英語。他幻想把她培養長大,從一個女兒成為一個妻子。

但是,幾年過去,當他發現葉鶯永遠不會停止嘲笑,永遠不會平等地對待他,並且時常會用很小但頗具毀滅性的動作通知他,任何他們關係進步的跡象都是幻覺,他還是感到非常絕望。

「你到底喜歡過我嗎?」前夫沒有選擇「愛」這個字。

葉鶯認真地想了想,她的確為他心動過。當第一次見面吃完飯,他送她回家,在路上唱起一支她聽不懂的英文歌的時候;結婚後,她偶爾走進他的書房,看見他面前的書桌上攤著一堆天書一樣的文字,而他用筆尖一排排劃過那些文字的時候;他教她英文時,鄭重其事得彷彿在說著一個咒語的時候;還有,他在極端憤怒和難堪時,眼睛裡出現的閃電一樣的藍色。

葉鶯不自覺地去摸脖子上戴著的寶石項鍊,忽然明白過來,她喜歡的從來就不是他。或者說,她並不喜歡他作為一個丈夫、一個男人、一個人類;她喜歡的是他作為一座橋樑,她通往藍眼睛的一座橋樑。

葉鶯連轉了三次飛機,中途在機場的座椅上湊合睡了一夜,時差讓她變得極端疲憊。可是她放棄了在旅館休息一下的想法,一齣機場就直接坐上了大巴,去她的目的地。

大巴上的人很明顯都是遊客,有兩個穿著攝影背心、揹著登山包的男人坐在她前面,他們不時交談,側影裡的睫毛如同扇子一樣。還有一個不到十人的旅行團,葉鶯猜是美國人,因為男男女女都很肥碩,巨大的屁股要佔一個半座位。

坐在葉鶯身後的,是一個日本家庭,一家四口,不知道是否因為兩個女兒打扮得過於成熟,她們的母親看起來更像姐姐,粉白著一張臉。那個母親不斷地安撫著兩個叛逆期的女兒,男人偶爾會插嘴,葉鶯猜他說的是:「閉嘴,聽你們媽媽的。」

她聽說前夫再婚之後有了一對雙胞胎,也是一對女兒,他以後不知道是怎樣的父親,該是很有耐心的吧。他也好,王帥也好,甚至再早以前的男舞蹈演員林康生也好,他們都有自己的家庭,在那扇封閉的家門後過著自己熱鬧的小日子,哪怕有不愉快的爭吵,可那日子都是他們自己的,和她毫無關係。

葉鶯打了個冷戰,不是老天在罰她,拿走一件件她的珍愛。是她自己扔掉了那些已經到手的東西,是嫌它們不夠好,還是到手得太容易?車駛近一座大門,筆直的一條道,因為知道接近目的地,車上的人都發出驚呼,那對日本的叛逆姐妹也暫時停止了與母親的爭吵,趴在窗戶上看。

伊瓜蘇瀑布快到了。

葉鶯想,這是她生前最想去的地方。很奇怪,當她為自己的生命設定了終點,生前的一切都會異常清晰地呈現在眼前,那些懸而未決的決定、念念不忘的心願都會從一團迷霧中顯現出來。

再去看一眼瀑布,就像那個神話中的男孩兒一樣,被峽谷裡翻滾的瀑布吞噬掉。她不想死在有人認識她、能識別出她的地方,她不想她生命中出現過的男人得到她的死訊時有悵惘和遺憾,以為她是為了他們。

她忽然想起過去在劇團時總是唱起的調子,那失蹤已久的旋律忽然又出現在腦海裡,哀傷而天真。她那時候在臺上唱著,不懂歌詞,就總是想象自己是一個將要赴死的美麗少女,她那時才十六歲,總以為自己活不過三十歲——那時候,她認為過了三十歲就都不值得再活,在臺上,就為這遙遠的死亡感傷起來——那時候,她還以為中年是很遙遠的日子。

車門開了,葉鶯嚇了一跳,下車的腳步也有些飄忽。

車停在一個酒店門口,馬路對面有一排欄杆遠眺瀑布,很多遊人在那裡拍照。葉鶯竟然聽到了熟悉的語言:「這有啥好看的?比黃果樹瀑布還黃。」

順著欄杆走下去,就越來越靠近瀑布。葉鶯不斷與自己的記憶對比,發現了很多新奇的變化,比如她當時遇到藍眼睛的平臺,現在已經是一家餐廳。

她走進去,時間尚早,還沒有開餐,自助餐的餐檯上是一個個圓而拱起的銀色蓋子,像是大軍擺陣。侍應生示意她可以去室外的平臺坐著,她點了一杯當地的飲料,是當地特有的水果做的,味道清冽。侍應生說這種飲料有助於長壽,她笑了一下。

葉鶯環顧一下四周,人很少,有一對年老的白人夫妻在悠閒地喝茶,老夫人顫顫巍巍地啃一塊大而圓的鬆餅,不時推動快要滑下鼻樑的眼鏡,神態很像一隻松鼠。另外一桌在她身後,坐著一個栗色頭髮的外國男人。

等葉鶯轉回頭,那個男人的樣子才突然讓她驚醒,那雙眼睛是她永遠不會弄錯的,因為她在二十年的時間裡,從未停止過懷念。

她懷疑自己是幻覺,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男人正側臉看著欄杆外的瀑布,面色非常沉靜,無波無瀾。

侍應生端著飲料上來,看到葉鶯扭著頭看著那個男人,笑著說:「那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客人。二十年了,他每年這個時候都來。」

他在等我!葉鶯突然有了這個可笑而可怕的想法。她沉思了一會兒,沒有人能看出,她在做一場鬥爭,一方是希望,另一方是她多年經驗性的失望所培養的謹慎。這一次,前者贏得了勝利,她不太自然地站起身,走到那個男人的面前。

「你好。」她說,一隻手把海藍色的寶石項鍊從t恤中拿出,用拳頭攥著寶石吊墜。

那男人抬起頭,並沒有露出她想象中驚訝或激動的神情。「天氣不錯,瀑布看得很清楚。」他緩慢而禮貌地笑著說道,然後移開了目光,看著瀑布陷入了回憶之中。眼前這個婦女,和回憶裡那個精靈一樣的少女毫無相似之處。

「是啊,天氣真好。」葉鶯說完這句話,在眼淚落下之前立刻轉身離開,走出了餐廳的大門。

門口的侍應生好心地提醒她:「你走錯了,瀑布是另一個方向。」

葉鶯茫然地抬頭看了一下天,然後她看見了雲。熱帶氣候的雲,下半部分格外平整,像是用剪刀剪斷了一樣。雲一邊翻滾,一邊竭力地從內部向外發散出光亮。一瞬間,所有風吹而草動、蟲鳥起伏怪叫的聲音變得異常響亮,旺盛的生命力以壓倒之勢襲來。

活下去。葉鶯忽然想到了這幾個字。她想起自己曾經在停了電的大劇院獨舞,她是唯一的光芒,她想到男人強有力的擁抱,她想到好多人都曾經對她說,會永遠愛她,無論她變成什麼樣子。

她還不想離開這個世界。

葉鶯把脖子上戴了二十年的海藍寶吊墜取了下來,放在口袋裡,把寶石賣掉,應該夠買一張返程的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