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自拍,這樣的高潮永無休止。
但陳冠希的惡劣範例難免替自拍這種可愛的玩意貫注了若干恐懼,有如在那瓶礦泉水裡丟進了幾條臭蟲,令人在仰頸之際感到陣陣噁心。每當想起一下子的大意閃失將令私密的身體成為被公眾檢視再檢視的標本,按快門的手指頭即停在半空,按不下去了;在憂心忡忡下,沒有人能夠盡情享受快感。
情慾無罪,自拍有理,不堪的只是盜竊影像和輾轉流傳。這簡直是謀殺高潮、謀殺快感。陳冠希事件的黑暗面也僅是如此,卻亦是嚴重至此,想起來,便恨恨。
一聲吁嘆
陳冠希終於現身召開記者會。鏡頭之下,陳冠希的臉容怎麼忽然有幾分似吳彥祖?
雖然同樣俊俏,兩人的五官一直以來卻是各具風格,吳是正氣純直,陳是輕佻叛逆,兩對眼睛說著極不一樣的青春故事,一對是紅酒,另一對是白蘭地。
可是這回在鎂光燈下的陳先生顯然多了三分細緻但明顯的改變,雖未至於慈眉善目,眼神卻確實柔和得多了,下巴不再向上翹揚,似是征戰沙場的一名先鋒,突然發現前頭有千軍萬馬,自己背後的支援又全盤撤退,只好,唉,下馬卸甲,瞇起眼睛,四顧茫茫,獨對漠漠黃沙。
此或所以全場記者會最傳神的一句話其實不是一句話,而是,陳先生從臺後走到臺前,甫坐下來,啟動麥克峰時,輕輕卻又重重地發出的那一聲吁氣嘆喟。這道短促的聲音,有「戲」;這場「戲」,非常真實。
上youtube重聽一次吧。陳先生吁了一秒,當一位慣於叛逆的所謂「壞孩子」能夠在眾人面前發出這籲聲,已是極其沉重的投降,等於把武器扔到地上,不玩了,我受夠了。
這樣的一聲吁嘆當然也可能包含了千百個疑惑的問號。咦,這是怎麼一回事?你情我願的私房春照,你迎我送的魚水歡愉,怎麼忽然被輾轉流播於網上世界,被一再傳閱轉載販賣珍藏,有如把我和女朋友們侮辱侮辱再次侮辱?怎麼搞的竟會全城發瘋像狂捉妖巫般把所有最髒最賤的字眼都往我和女朋友們的頭上擲下壓下塞下?還有沒有人問問到底誰是受害者,誰又是共謀,誰有資格誰沒資格把我和女朋友們的私隱像翻抽屜也像曬鹹魚一樣攤露於地上眼前?
陳先生在記者會上承擔責任與低頭致歉,但在這以前,留下了一聲吁嘆,有如一支銳利的飛鏢擲向觀眾。
接不接鏢,由你選擇。
在「視奸社會」裡作一點點通識思考
阿嬌在馬來西亞的更衣室遭偷拍,因是雜誌記者所為,照片亦被刊登於雜誌之上,社會上的激烈爭議難免一面倒地將之框限為一樁「狗仔傳媒事件」,其實,若把此事放置於「性別影像文化」的廣闊脈絡下檢視,或更有助我們瞭解現代社會的弔詭趨勢。
是次爭議,大抵沿著兩條主軸開展:首先是「自由vs監管」的制度運作問題,各界爭相探究政府到底應否立法管制媒體採訪、以及私隱保護的界線應該被劃在哪裡;其次是「媒體vs市場」的責任歸屬問題,各界熱衷爭辯到底是傳媒「教壞」了社會,抑或是因為有如此或如彼的消費者才會出現如彼或如此的報刊。從傳媒批判的角度看,這兩組問題皆甚重要,然而,類似女藝人被偷拍並公佈照片的現象在網上早已無日無之,縱使政府成功立法,受到有效保護的只會是極少數的知名藝人和公眾人物,其餘絕大多數無名無姓的普羅女性終究仍在不知情、非自願的情況下慘嘗被偷拍之苦,在虛擬世界裡,她們的身體被任意踐踏。
為什麼被偷拍是「苦」?只因我們失去了對身體影像的控制權,沒法保有自己想隱藏的私密,箇中無助,足令我們感受到焦慮與憤怒。
現代社會的攝錄科技早已足讓人手一機,每個人都可輕易擁有一個隨身鏡頭,隨時隨地拍下別人的身體影像,再予以切割(別忘了氾濫成風的合成色情照片)、詮釋(照片於流佈時通常被配上侮辱性語句)、傳送(按一下鍵即可讓照片傳遍地球);在這意義上,每個人都可以扮演「影像獵人」的主動角色,卻又必然有機會成為別人的「影像獵物」。藝術家安迪·沃霍爾(andywarhol)曾說名言「每個人都有屬於他的十五分鐘」,到了影像時代,這「十五分鐘」或應被重新定義,它不僅指成名的十五分鐘,更指被偷拍的十五分鐘,善男子善女子,如果你尚未被偷拍過,別急,總有一天輪到你。
但兩性身體被偷拍、被重複偷拍的機率和景況畢竟大有差別。在現代消費社會的主流文明裡,女體向來被形塑成被觀看的目標,當偷拍的鏡頭在街頭巷尾到處飄流,女人不可能不感受到強烈的威脅。值得注意的是,威脅感的根源並不在於女性的身體見不得光或不應見光(亦即不是像阿嬌所說「你叫我以後怎樣面對fans和小朋友」),而是在於女性被嚴重剝奪了「身體影像」的自主權,也因此被嚴重侷限了「身體行動」的自主權,因為你被迫隨時隨地要保持所謂「端莊儀態」,以免不小心被偷拍了走光鏡頭,再在網上遭扭曲嘲笑。這樣的社會,亦即如日本人所說的「視奸社會」,很明顯是一個對女性不友善的社會,虛空間裡的意淫玩笑足以在現實世界中把女性牢牢困住,無論偷拍所得的照片是三級或二級半或什麼什麼級,只要有一個神秘的鏡頭在瞄準著你,身體便不再為你所有,你,已經不再是自己身體的主人。
怎麼辦?歐美世界的女性主義者也正在思考良計,並在且戰且走,努力在「視奸社會」裡建立另一套對女性比較公平的遊戲規則。其策略之一,是重演七十年代的婦解游擊戰,透過抗議行動要求政府立法嚴管網路上偷拍行為。三十年前,紐約、芝加哥等大城市的性侵犯罪案率極高,令女性居民不敢於夜間出門,美國婦運界特地舉行一連串的「奪回黑夜」(takebackthenight)示威行動,提醒警方加強保護女性的人身安全,自此,沿習此俗,許多城市每年一度皆仍有此遊行,算是對於女性國民的「覺醒教育」。三十年後,有多個婦運組織把這活動搬到虛空間,名之曰「奪回網路」(takebacktheweb),呼籲女性網民對有辱女體的偷拍網站予以檢舉、投訴、甚至進行駭客攻擊,無所不用其極,務求減低網路世界對於女體的「影像剝削」程度。她們相信,網路上的父權敵意跟現實裡的父權宰制相輔相成,彼此之間,絕無「真假」之分,故應一併消滅。
歐美女性主義者尚有一項聽來有趣的文化抗爭策略:索性自拍。她們當然不是為了滿足男性視奸慾望而鼓吹女人自己脫光衣服大拍特拍。在其眼中,攝影鏡頭既像一把軍刀,可供男人像獵人般用之宰割女體以烹煮嘗食,但亦像一把手術刀,可供女人像醫生一樣用之解剖自體以探索自我。這就是「女性主義攝影」(feministphotography),目的在於從女性的軀體、慾望和想象出發,深入探視女性經驗與社會制約之間的關係。
在這脈絡下拍出來的照片,往往刻意把女人從一般所謂「美態」(亦即男人所渴望見到的美態)中解放出來,呈現不同女性在不同生命時刻下的真實影像,例如美國藝術家漢納·威爾克(hannahwilke)把自己和母親的癌症病發過程拍下,讓世人在女體的腐朽影像裡思考女性的價值。在亞洲,日本藝術家笠原美智子更在《招搖》一書裡鼓勵年輕女性自拍裸體,用鏡頭「面向未知的自我」,用鏡頭說出屬於自己的隱蔽故事。
而回到香港,如果婦權人士或學校裡的女老師只懂得把更衣偷拍看待成「狗仔傳媒事件」,恐怕流於狹窄而不夠「通識思考」,那些躲在黑暗裡的偷拍眼睛可能亦會忍不住偷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