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相逢一笑

直到春天過去 明前雨後 第2頁,共2頁

「還好,川川一直挺懂事,現在我媽也在北京,生活挺穩定。」

「你剛回來,如果有什麼我們能幫上忙的,儘管和我說。」楚羚頓了頓,「那天你說暫時不想和大家聯絡,我也沒有告訴別人。不過,總不能讓我也不告訴昭陽吧,他打電話回家時我就講了。他說,很想見見你。」

邵聲默默地轉著手中的高腳杯。

「說起來,多虧了你和莫大雪中送炭,昭陽昏迷和後期治療時才沒有因為費用問題束手束腳,用的是最好的藥,請得起護工照看,否則他爸媽真的就被壓垮了。雖然經費一直是經過海外校友會籌集,但我知道,除了你和莫大,有誰能連續幾年每個月都向校友會匯款呢?而且那時候莫大在讀書,能攢下的獎學金也有限,那些捐款大半是哪兒來的,我心裡有數。」楚羚抿了抿嘴,「說實話,最初一段時間我很偏激,認為這是你應該做的。可過了兩年漸漸冷靜下來,昭陽一天天好起來,我才慢慢覺得,你也很不容易。我個人也好,昭陽也好,我們這個家也好,都得真心地感謝你。」

邵聲拍拍她的手:「兄弟之間說這些話,就太見外了。」

「嗯,你能回來就太好了。」楚玲有些感慨,「我知道昭陽這兩年最想見的人,就是你,還有……莫莫。」

邵聲不發一語。

楚羚見他面色僵硬,便轉了話題,說了一些幾年來傅昭陽復健中振奮人心的轉折和他重歸學校後研究的課題進展,又講了講攀巖隊眾人的近況,說等春天開學後便是攀巖隊成立二十週年,在讀的小孩子們已經開始收集歷屆的資料,預備著在四五月間舉行一次大規模的慶典。

「到時候你真的不打算回去看看嗎?你就一點都不想念大家嗎?」楚羚問道,「要不先去我家,一起吃頓飯,然後再做決定,如何?」

當邵聲站在高聳的公寓樓下時,激動的心情難以平復,還帶了三分緊張與不安。邵母說老友聚會是年輕人的事兒,自己去超市購物籌備年貨,邵一川裹上厚羽絨服,像一隻圓滾滾的小熊,蹦蹦跳跳地跟在父親身側。邵聲帶了一瓶紅酒,又在水果店拼了一隻果籃,邵一川拽著藤籃的提手,戳了戳裡面金黃碩大的芒果:「爸爸,我也想吃芒果了。」

「不要戳壞了。這是送給傅伯伯他們家的,回去再買給你。」邵聲牽起兒子的小手,「還記得見面怎麼問好嗎?」

「嗯,傅伯伯,楚阿姨,還有安安妹妹!」邵一川仰頭看著,「可爸爸你怎麼還不按門鈴啊,你是忘了他們家門牌號嗎?」

邵聲笑著拍了拍兒子的頭頂,他知道自己此次回國,有太多的故友和舊事需要面對。這麼多年來斷了聯絡,傅昭陽經歷了漫長的昏迷和甦醒後艱辛的復健,然而在邵聲腦海中反覆出現的,都是他當年在公路上滿臉血汙,以及醫院中纏著白紗、遍身插滿膠管和導線的模樣。久別重逢,他不知如何開口,給昔日的兄弟一聲問候。

來開門的是楚羚,她繫著圍裙,袖子挽高,廚房裡高壓鍋滋滋作響,飄來燉肉的香氣。「你們爺倆來了,快進來。」她彎腰遞過一雙小拖鞋,「你就是川川呀,長得真精神!」

「楚阿姨好!」邵一川聲音響亮,「我和爸爸買了水果,送給你和傅伯伯,還有安安妹妹。」

「川川真懂事,還知道安安妹妹,她在睡覺,一會兒和她玩好不好?」楚羚笑著將果籃放在一旁,接過邵聲的大衣,「昭陽在書房,剛剛爸爸打電話來問一個資料,他正查著呢。我去喊他。」

「我去吧。」邵聲的掌心有些潮溼,「我去和他打個招呼。」楚羚點頭,將邵一川帶到客廳,拿出餅乾糖果給他挑選,又將電視開啟,陪他一起看《喜羊羊與灰太狼》。

邵聲順著她的指引走到書房門前,他輕叩兩聲,將虛掩的房門輕輕推開。傅昭陽側身站在書桌旁,翻著書櫃上的參考書,他襯衫外穿著一件深灰色斜格毛坎肩,一身儒雅的書卷氣,似乎當年慘烈的一幕從未發生過。他背對著邵聲,將一本英文詞典放回到書架上,問道:「是少爺他們來了嗎?」

重又聽到傅昭陽的聲音,低沉和緩,和記憶中別無二致,邵聲想起當年在重症監護室,他跪在床邊涕淚交零,一迭聲的「對不起」,換不到傅昭陽一句「沒關係」,記憶中的一幕瞬間清晰,讓他熱淚盈眶,顫聲道:「老傅,是我啊!」

傅昭陽手臂一顫,字典沒放穩,啪一聲掉在地上。他轉過身來,繞到書桌前面:「你這傢伙,總算是回來了!」他張開雙臂,和邵聲緊緊擁抱,拍著他的後背,聲音哽咽,「少爺,當初打你那一拳,還疼不疼?」

邵聲笑中帶淚:「靠,是兩拳!老傅你打了我兩拳好不好?」

傅昭陽也笑:「打你你也不還手,太不過癮了。回頭我都讓你打回來,成不?」

兩人時哭時笑,互相箍緊了胳膊,將對方的肩背勒得生疼。

楚羚去廚房洗了水果,回身在門外看到哭哭笑笑的兩兄弟,知道傅昭陽最大的一樁心事終於如願以償,心中感慨釋然,鼻子一酸,眼睛溼潤起來。她敲了敲門:「我切了蘋果和橙子,你們到客廳來,和川川一起吃吧。」

安安也剛醒來,睡眼惺忪地窩在楚羚懷裡,時不時半睜著眼,望向將脆蘋果咬得嘎吱作響的邵一川。「你要吃嗎?」邵一川將咬了一口的蘋果遞過去,「又甜又脆。」安安的小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捂著眼睛鑽回母親懷中。

「見到陌生人害羞了呢。」傅昭陽探身撫著女兒的頭髮。

邵聲笑:「這脾氣像誰?可一點都不像媽媽啊。」

「誰說的,我小時候也挺內向的,後來都是被我爸鍛煉出來了。」楚羚抱著安安起身,引邵聲走到隔壁的房間,推開門,一面牆被裝上了巖板和巖點。

邵一川從大人們的空當擠過來:「哇哦,真棒!我能試試嗎?」

「當然可以。」傅昭陽笑,「回頭讓你爸爸也給你裝一個,他爬得可棒了。」

邵一川興致勃勃要玩一會兒,邵聲站在一旁給他做保護。楚羚倚在門旁,由衷感慨道:「川川還是挺有天賦的,男孩子從小學學這個挺好。但是安安,我沒指望她爬得很好,當一個樂趣就可以,等她稍微大一些,我們還是希望她學一些文藝類的特長,比如樂器、舞蹈,那才像個小女孩的樣子。」她回身看了看傅昭陽,微笑道,「而且看起來溫柔的姑娘,未必是不堅強的。」傅昭陽攬過妻子,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安安看邵一川玩得不亦樂乎,也扭著身體要從母親懷中掙扎出來,嘟嚷著:「爬爬,一起爬爬。」

楚羚笑道:「這兩個小傢伙就交給我吧,你們兄弟倆坐下喝杯茶。哦,昭陽,幫我看著點廚房的高壓鍋,一會兒記得關火。」

傅昭陽取出茶具,泡上一壺鐵觀音,向杯中倒茶時他提著壺把的右手輕輕顫抖,邵聲想要伸手接過來,他擺了擺左手,順勢扶住壺身。

「其實沒什麼大毛病。」傅昭陽微笑著將茶壺放下,「只是做不了太精細的活兒,平時也沒什麼大礙。」

邵聲心有愧疚:「當年要不是我……」

「別再這麼講了。」傅昭陽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我比誰都清楚,這件事發生後,誰心裡最難受。而且當初是我自己疏忽大意,怎麼能怪別人?的確,有那麼兩三年,我像個小孩似的學說話、學走路,但我知道,你們心裡比我難熬。」他望向一同玩鬧的兩個幼童,「我聽楚羚講,川川的大名叫邵一川,是嗎?」

邵聲沉默著點了點頭。

傅昭陽低聲嘆息:「這名字,我也一直記得……莫莫她,知道嗎?」

邵聲眼睛一熱:「應該,是知道的。」

「我相信莫莫不會怪你,但她一定很難過。」傅昭陽緩緩說道,「我和楚羚結婚時給她發了請柬,但她沒有來,方拓幫她帶了紅包過來。安安出生後,她也是託別人帶了一副銀鐲子過來。我們知道,她不想再回到這個圈子裡。我們也尊重她的選擇,她應該有和過去無關的生活。方拓說她的舞蹈工作室經營得不錯,也有個關係穩定的男朋友……」

邵聲想起和小模特親暱曖昧的黃駿,不覺蹙了蹙眉。

傅昭陽看他神色有變,繼續說道:「當然,這些都是表象,她到底怎麼想我們都不清楚。我和楚羚也一直惦記著,過一段時間二十年隊慶時莫大會回來,希望他知道的多一些……不過莫大似乎不知道你和莫莫的過去,所以他對於我和楚羚在一起這事兒,一直有些耿耿於懷。」

「莫莫應該不會告訴任何人。」邵聲心中感慨,「她大概想,就當我從來沒有存在過。」

二人一時沉默,相對無言。邵聲振奮精神,問道:「你見過老莫幾次?他真的不打算回到金融圈了?」

「你知道他的個性,前兩年他在華爾街已經做得很不錯,金融危機時整個專案組被裁員,這些事他都不願意提,我們見面時也沒多問。那時他的簽證也有問題,索性回國,四處登山攀巖,現在在陽朔開了一家小店,賣戶外裝備。聽方拓說,只是個樂趣,也不指望著賺錢。」

邵聲笑:「方拓這臭小子,倒是和誰都有來往。」

「是啊,他本來隨船出海做遠洋勘探,工作辛苦,薪酬不錯,一年有大半年在海上,餘下小半年在休假,順便做戶外網站的推廣。」傅昭陽將攀巖隊眾人的下落一一道來,「何仕畢業後跟著思睿去了長沙工作,婚後生活太幸福了,在那麼熱的地方一年還長了三十斤。大周少言寡語,但現在堅持做學術的,只有我們兩個,他去日本做了一年的訪問學者,回來後在武漢教書。左君碩士畢業後留在上海一家金融公司工作。」他向前探身,「這些朋友,你也有八九年沒有見過了吧。前段時間攀巖隊的學生們籌備二十週年慶典,找到了歷年來的許多素材,有些年代久遠,就拿來找我分辨。我當時,好像一下就回到了十幾年前。這次大家都會回來參加聚會,少爺你可是萬萬不能缺席啊。」

邵聲點頭:「時間定下來告訴我,我一定參加。」

「我還有另一個建議,」傅昭陽伸出右手來,他的五指合不緊,虛握了一個拳頭,「雖然力量不如以前,但許多事我還能做得到。這兩年我又開始攀巖了,水平沒辦法恢復到以前,但意識和經驗還在。我一直有個願望,再爬一次當時摔下來的那條線。」他鬆開拳,手掌伸向邵聲,「請你給我打保護,怎麼樣?」

「好。」邵聲和他擊掌,二人雙手緊緊相握,「你準備好了,我隨時奉陪!」

楚羚跪在地毯上哄著兩個小娃娃玩鬧,不時扭頭看向客廳裡的兄弟二人,她隱隱聽到「白河」、「保護」的字樣,不免擔憂地望向丈夫。

夜裡送走邵聲父子,楚羚將廚房整理乾淨,坐到傅昭陽身旁,如平日一樣幫他按摩手臂和雙腿,聊起剛剛和邵聲的交談:「川川剛才和安安玩得很開心,我逗他說把小妹妹送給你怎麼樣,他高興地答應了,又搖頭說‘爸爸養我就夠辛苦了’,真是個懂事又好玩的小傢伙。我問少爺有沒有想過,為了川川再娶。他說,不想再貿然進入一段婚姻了。其實,我覺得,是他沒有了想娶的那個人……」

傅昭陽嘆息:「當我聽到川川的名字時,就明白了。」

楚羚忍不住問道:「我聽到你們的對話,你是已經決定了,要和少爺去白河?」

傅昭陽點點頭。

「我還是有些不放心呢,」楚羚揉捏著他的右臂,「你現在仍然要做復健,尤其是這隻胳膊,當時受到損傷,昏迷時恢復得不好。雖然你那條路線已經可以爬頂繩了,但現在要去爬傳統,我不是很贊同。」

「放心,我不會做任何沒把握、冒險的事情的。」傅昭陽拉過楚羚的手,攥在掌心,「其實我對那條路線沒什麼放不下的,上次失手,也是因為自己疏忽大意。真正有心結的,是少爺和莫莫,我虧欠他們的,實在太多。」

楚羚抿了抿唇:「我都明白。聽說少爺有女朋友之後,莫莫就有所謂的男朋友了,但從來沒帶到大家面前。我總覺得,她其實一直在等少爺。我想,我比許多人都懂她的想法,因為後來我發現我們倆有某種相似點,就是對待感情都有點一根筋。她從學校辭職的時候,我問她有什麼能幫忙的。莫莫說,‘我只有一個要求,你們都不要再聯絡我了。這裡的一切,我都不想再有任何關聯。’我答應她是因為,如果換了我,知道少爺結婚生子,大概也會做一樣的選擇。」楚羚輕聲嘆息,「有時候我想,你受傷時我那麼責怪莫莫,是因為沒勇氣責怪自己,如果我不那麼任性……」

「那麼久的事,還說它做什麼,誰和誰在一起,都是種緣分。」傅昭陽拉過楚羚,和她額頭相抵,「如果不是最後出了事,我們每個人現在也都幸福快樂。但是因為我自己的過失,讓最關心我的人們那麼難過,尤其是對於少爺和莫莫,我心中一直有愧疚。今天總算見到少爺了,但我知道大家心裡多少還有個疙瘩,所以我提出和他去白河。我得證明給他看,我和以前一樣健康,我們之間的友情,也和以前一樣。相信我,我不會去冒險的。有你,有安安,為了你們,我也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嗯,我相信你,到時候我和你一起去。」楚羚心中寬慰感慨,雙臂環著丈夫的腰,倚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