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客戶在,怎麼好意思不喝?」
「嗯,那車怎麼辦?」
黃駿擺擺手:「在地庫呢,沒事兒,明天再去開。」他支起身體,笑嘻嘻湊過來,「看我多好,打著車來接你,還不慰勞一下?」
莫靖言將紅花油放在床頭櫃上,蜷起腿來:「是是,勞煩你這個大忙人來接我……可是,我腳扭了。」
黃駿將她的腿拉直:「你不說了沒什麼大事兒麼?」他探身貼過來,身上有些微的酒氣,莫靖言坐不穩,倒在床上時長髮散下來。黃駿低頭,吻著她的嘴巴和脖頸。他有一張年輕英俊的面孔,眉毛濃密,鼻樑挺直,讚美和追求女孩子時直接而熱烈,也難免有些粗心大意。這些莫靖言都清楚,也從不和他計較,但今天心中鬱結,她伸手抵在黃駿肩頭:「別,我在樓梯上滑了一跤,腰也疼。」
黃駿悻悻地支起身體:「我去洗臉……你貼塊膏藥吧。」
莫靖言睡前看了一會兒書,她特意挑了一本緊張刺激、讓人慾罷不能的探險故事,但躺下來,燈一關,腦海中又是夜裡的景象。她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眼睛漸漸適應了臥室裡的黑暗。莫靖言想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在計程車啟動時,她似乎看到路對面的黑色轎車亮著內燈,司機轉過身去。一晃之間她沒來得及看仔細,也不知道是否應該凝神去辨識。車中熟悉的身影,難道會是自己的錯覺?
已經到了這一年的尾聲,明日香給邵聲打來電話,希望在元旦前帶邵一川前往日本,和外公外婆共度新年,並說自己已經改簽了12月30日的機票。邵聲並不反對,回到家中和母親說了這幾日的安排。邵母沒做聲,只是一直板著臉。等孫子睡下,她將臥室的門關好,拉著邵聲在客廳坐下,低聲道:「按理說母子連心,她帶川川去日本看望外公外婆,我也能諒解。但我擔心,她以前玩心大,嫌小孩子麻煩;現在川川大了,比以前好帶了,她在外面也飄了很久,搞不好又想回家了……」
邵聲笑:「你怕她帶走川川不回來了?明日香雖然很自我,但不至於耍這些花招。」
「我怕她這次回來,是想把大的小的一起帶走。」邵母瞥他,「總之當初你說找了個外國媳婦,我就不是很贊同;要是知道她的做派一點都不像傳統日本婦女,我更不贊同了。」
邵聲道:「傳統日本婦女,比如《阿信》?明日香從小在巴西長大,是日裔沒錯,但價值觀已經很當地化了。」
「所以我堅決不贊同你們倆重新在一起,她狠得下心一次,難保沒有第二次。」
邵宣告白,明日香在川川兩歲多時堅決離婚,母親一直耿耿於懷。明日香的父母住在聖保羅,還時常來里約探望外孫。明日香的母親惠美子出生在日本東北的宮城縣,在東京讀大學時遇到了自巴西來學習日語的丈夫,結婚後移居到巴西。惠美子一直保留著日本女性老派的溫良和順的儀態,每次見到邵聲,總是滿面愧疚。明日香的父親是日葡混血,生長在巴西,對女兒離婚一事更豁達一些,然而他也捨不得外孫。邵聲決定回國工作,帶邵一川向二老告別,兩人都難以掩飾臉上的遺憾之色,這次來日本探親,也是想著距離女兒和外孫近些。因此當明日香從泰國打來電話,提出帶川川去日本時,邵聲並沒有拒絕。
明日香已經在北京等了一段時間,她知道邵母並不歡迎自己到家中做客,也不希望邵一川大病初癒就搬去酒店,因此也沒提太多要求。她在這些年的旅途中結識了眾多各國朋友,有幾位就定居在北京,便趁著這幾天在城裡轉了轉,夜裡約著一同去pub,肩臂上一隻鳳凰飛揚奪目。
在臨行前一天,邵聲和她約好了時間,將邵一川送到她下榻的酒店去。明日香還在整理行裝,開門時床上鋪了幾件絹絲和棉麻質地的衣服,看起來還是她在泰國時的裝束。
邵一川撲過去和媽媽擁抱,邵聲交給她兒子的小行李箱:「這是leo的,護照在最外面那一層。」他又寒暄了兩句,將母親再三叮嚀的注意事項轉述給明日香,又抱了抱川川,囑咐他乖乖聽媽媽的話,便要告辭離開。
邵一川拖住他:「爸爸,明天早晨來接我嗎?」
邵聲蹲下身:「不是說好了,明天和媽媽去日本嗎?早晨有計程車來的。」
「那……後天呢?」
「後天你也在日本呀。」
「那,後,後後天呢?」邵一川有些委屈,又算不清日子,「你答應過生日時給我買足球的。」
邵聲失笑:「那也不是後後天,你過生日時就回來了。」
「媽媽也可以給你買足球,陪你一起玩啊。」明日香抱著兒子親了親,回眸正對上邵聲,兩人一起站起來。她嫣然一笑,攏了攏肩頭微卷的髮梢:「leo既然捨不得你,你就多坐一會兒。難道咱們兩個之間,就沒任何話可說了嗎?」
邵聲低頭,看了看可憐兮兮抱緊自己左腿的邵一川,撫著他細軟的頭髮,柔聲道:「明天要一早趕飛機,別貪玩,早點睡。」他又轉向明日香,「有些話,我們不適合當著小孩子說。」
「但如果不是送leo來,你也不會有時間來專程見我吧?」明日香揶揄地笑。在她來北京之後,邵聲和她見過幾面,但多數都是接送兒子,兩個人幾乎沒有單獨相處的機會。
他看了看錶:「已經不早了,明天六點計程車就來樓下接你吧?你也早些休息。」
「你真的放心我帶leo去日本,不怕我直接帶他去泰國?」
邵聲蹙眉,想了想,還是微微搖了搖頭:「你不會的。」然而他出門的腳步停頓,「有什麼話,一會兒說。」他招呼著川川洗臉刷牙。明日香笑著將他拉到一旁:「我來好了,你看,你還穿著大衣。」
邵聲便在沙發上坐下,拿出手機查著電子郵件。邵一川洗漱完畢,前額的頭髮溼了一綹,貼在腦門上,撲過來和邵聲說晚安。父子倆又玩鬧了一會兒,明日香才哄他睡下。她倒了兩杯紅酒,邵聲接過來放在茶几上,回身拿了酒店附贈的礦泉水。
「我是真的,想把leo帶到泰國的。」明日香在他身邊坐下,微笑著晃著手中的酒杯,「只有那樣,你才會常常去看我。」她瞥了一眼陷在鬆軟的枕被之間的小娃娃,有些感慨,「剛剛我帶leo從洗手間出來,看到你坐在落地燈前的樣子,一時間我覺得,中間這幾年,我們一家人並沒有分開過。」
「leo見到你,當然很開心,我也不反對你多回來看他……」邵聲字斟句酌,「不過,大概是我的想法比較自私,我想,我們儘可能不要同時出現在leo面前,因為表現得太疏遠或是太親近,都不合適。我知道,每個小孩子都會希望和爸爸媽媽在一起。但如果,這本來就是個不長久的假象,是不是,不應該讓他有太多的期望?你放心,我從來沒說過‘媽媽不要你了’這樣的話。我告訴他,你很忙,爸爸媽媽以後都要住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朋友,但都一樣愛他。我不希望因為這一兩次見面,對川川有什麼誤導。」
「還真是冷靜又殘忍的理由呢。」明日香扯扯嘴角,反手牽住他的手掌,眼波流轉,「你就從來沒有想念過,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嗎?」
「我一直很感謝你。」邵聲拍拍她的胳膊,「給過我一個家,讓我從混亂的生活中安定下來。」
「可是,你還是不想回頭吧……」明日香自嘲地笑笑,「當然,我也沒辦法責怪你。大概,沒有哪個男人會原諒背叛和離開他的妻子。我本來還幻想著,這些年你一直沒有再婚,多多少少還是惦記著我的。看來是我多想了。」
「如果說原諒,我已經原諒你了。」邵聲握著她的手,用力攥了攥,「是我沒有照顧好你,你為了我和leo,犧牲了太多自己的夢想和時間。只不過,我們之間,已經沒有辦法……」
明日香拉著他的手,凝視著他的雙目,想起了在救世基督像腳下初次見到的那雙深邃的眼睛,目光中看不出任何情緒,所以讓人想要一探究竟。她所認識的巴西男孩子,很多人都有著清晰的眉骨和深陷的眼窩,輪廓分明,目光深情醉人,每個眼神都會說話。她熟悉他們搭訕調侃的方式,知道那些婉轉火熱的言語可以隨時轉向任何一個標緻的姑娘。而眼前這個來自地球彼端的年輕人,身上有不同於這個國家的氣息。來自東方的遙遠而親近的神秘感吸引著她。
那時的明日香為這個英俊的年輕人著了迷,找到機會便去他所在的俱樂部,甚至還跟隨嚮導學習了兩次攀巖。igor在巴西朋友中常常是沉默寡言的,但他的安靜不同於她印象中中國人的拘謹刻板。在週末眾人結伴出遊時,她見過他在巖壁上矯捷的身姿,強健有力,果敢無畏,面對怎樣的難點都毫不猶豫地放手一搏。明日香當時想,這樣的人不張揚不浮躁,但他一定和那些巴西男孩子一樣,也熱愛自由和生命,充滿激情。
因為她喜歡他,所以相信他就是自己理想中的模樣。
之後意外懷孕,結婚,生子,這一系列來得太突然。明日香最初滿懷憧憬,堅信自己是幸福而滿足的。然而她絢麗的幻想在現實生活中逐漸褪色,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被愛哭鬧的小奶娃和繁雜的家務佔據。邵聲在兒子出生前回到里約的辦事處工作,結束了多年來飄蕩的生活。他是個盡職顧家的丈夫,沒有複雜的朋友圈和無休止的應酬,生活是簡單平淡甚而乏味的。明日香眼中,igor是個體貼細心的人,但那種可以燃燒生命的火一般的熱情,似乎只有在面對著難以克服的巖壁時才會迸發出來。她以為在他堅硬的外殼下包裹著湧動的岩漿,她可以用自己的熱情去觸動他、點燃他,可現在看來,寄希望於這個男人為了她而改頭換面,真是天真的奢望。
當初一起旅行到里約的好友亞紀依舊繼續著環遊世界的夢想,明日香不斷地收著她寄來的明信片,秘魯的馬丘比丘、寶石一般的貝里斯藍洞、古巴小鎮鵝卵石街道上的老爺車、墨西哥的太陽金字塔,然後她穿過廣袤的美國飛去歐洲,經過滿是傳奇色彩的北非和西亞,現在正在前往印度的路上。亞紀一邊走,一邊打工賺取路費,看過無數壯美的景色,路上充滿驚險刺激的時刻和曲折動人的故事。這些是明日香和亞紀在大學讀書時一同計劃過的,然而現在她囿於洗衣煮飯照顧孩子的平淡生活,曾經的夢想遙不可及。
直到某一天,明日香收到亞紀發來的郵件,她在路上認識的一位美國朋友即將來到巴西。「你應該見見他,」亞紀寫到,「他有許多非常棒的經歷和故事,你一定喜歡聽。」於是那種令人著迷的生活,又在明日香面前展現出來。
明日香記不得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動搖。那位美國背包客有許多令人心馳神往的故事,講述時微笑著,半垂著眼,似乎還陶醉在一場場顛簸的路途中。他也用這樣的表情來讚美她,講那些平時邵聲不會說的栩栩動人的詞藻。明日香未嘗沒有聽過這樣的讚美,但對方真誠的神色,讓她覺得他眼中,自己和整個世界一樣美麗動人。
坐在里約的海邊,她看著邵聲將兒子扛到肩上,帶著他一同奔到海里。這一幕景象也是幸福美滿的,然而她覺得自己此刻真如同小時候母親講過的故事中的天女,在人間丟失了自己的羽衣,於是和凡人結婚生子。此刻羽衣重又出現,擺在面前,時時刻刻誘惑著她,回到屬於自己的天空中去。
「你以為我真的那麼喜歡那個美國人嗎?如果你說的不是‘leo不能沒有媽媽’,而是‘我不能沒有你’,我一定不會和他走。」明日香凝視著邵聲的雙眼,「的確,我想要周遊世界,因為我想要一種新鮮的生活;但如果有一個充滿激情的愛人,那些夢想不一定是不能放棄的。我本來以為你是那樣的人,但後來發覺,是我對看似神秘的東方男子心存幻想了。」她拍了拍邵聲的胸口,「歸根到底,你沒有挽留我,是因為我在你心中不重要吧。所以我還是離開的好。如果你深愛著一個人,她要離開你,你不會挽留嗎?」
邵聲一言不發,沿著她的右臂,看見鳳凰紋身的尾羽,心形圖案中仍然留著igor的字樣。「這個,洗掉吧。」他的目光落在四個字母上,思索了片刻,「我和你看到的對方,其實都是自己的想象。」
邵聲開車走在回家的路上。即使明日香對這段婚姻選擇了背叛和拋棄,他對她仍然心存愧疚。在婚禮上他曾對她許下共度一生的承諾,也傾盡所能地照顧著她,從礦山回到里約,推掉應酬,專心地陪伴她和川川。只是那些美麗的言語似乎從他嘴裡消失了,他可以說許多關切體貼的言辭,卻說不出一句半是寵溺半是戲謔的喁喁私語。他是一個盡責顧家的好丈夫,但絕非一個纏綿浪漫的好愛人。明日香不滿足於這種溫和平淡的婚姻生活,她要走,邵聲並沒有挽留。三年的共同生活讓他清楚地看到,明日香想要的生活,不只是他的體貼和照顧。
然而他拿不出更多,曾經的寵溺和眷戀,已經寄存在遙遠的時光裡,滿是塵埃。
「如果深愛的人要離開,你會挽留嗎?」邵聲不知如何回答明日香的問題。
他一生中最愚笨最怯懦的決定,就是相信了莫靖言的話,她說自己疲累了,沒力氣同時負擔兩種感情了;她說與其隔著兩個人的自責和後悔,不如各自生活得簡單輕鬆一些。那時候她的每一字每一句,說出了他內心最深處的疲憊和愧疚,敲打著刻在心上,讓人無法辯駁。
如果能重新選擇,當她在路燈下抬頭回望時,他是否應該大聲挽留?
他們短暫而熱烈的相戀,決絕的分開,如同用光了這一生所有的運氣和所有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