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十二 我沒有吃醋

朱徽娖聽罷趙謙又自表忠心,平靜地說道:「趙大人總是禮節周全。」

趙謙忙道:「臣不敢不如此。」

朱徽娖沉默了片刻,突然說道:「那日你何以逾制?」

趙謙微微吃了一驚,抬頭觀察了一下朱徽娖的神色,見她冰冷的臉上,一雙眼睛卻有些火熱,趙謙猜測,莫非是這姑娘動了凡心?

趙謙活了四十多年,太明白女人的心思了。女人對愛情的興趣絕對要大於男人,從女性讀物的內容就能猜測一二。

他心裡估摸著,這個時候要是一口回絕,萬一激起朱徽娖的恨意,這宮殿中的事情就變得複雜了,趙謙一切從政治利益出,權衡了一番,覺得還是要順著朱徽娖的意思比較好。

不過在趙謙心裡,他是不想和朱徽娖有任何糾纏的。很簡單的原因,一則這種事有違禮制(趙謙已有夫人,而明朝公主沒有做別人妾室的先例,等等都不合禮制),登不得大雅之堂,萬一洩漏,又是一樁麻煩事。

二則年入中年的趙謙,對什麼愛呀恨的,基本沒有感覺了,這樣對待朱徽娖這樣一個身世悽慘的人,趙謙良心還是過意不去的,良心這東西,能騙別人,騙不了自己。

「這……」趙謙猶豫了許久,心裡安排著該怎麼回答朱徽娖的話,他想了想,還是先試探一下比較好,萬一別人根本沒那意思,自己一番誘惑,豈不是平白害人?

趙謙又打量了一番朱徽娖,突然見她唯一的手腕上有傷痕,立刻找到了試探的契機,忙伸手作勢要抓她的手,「殿下腕上之傷……」

趙謙就看她縮不縮手,便能試探出來。

朱徽娖先是條件反射要縮手,突然又伸回原處,趙謙的手由於慣性,一下便抓住了。這是一瞬間生的動作。

朱徽娖的手柔軟無力,趙謙抓在手裡,有些準備不足,心裡有些緊張,畢竟這是不合規矩的事。

但不抓也是抓了,趙謙便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傷痕,像是割傷,便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沉默了片刻,朱徽娖道:「是我自己弄傷的,太難過的時候,看著血流出來,起碼是看得見的痛,我就好受一些了。」

趙謙聽罷心裡一緊,半天說不出話來。

兩人又沉默了許久,趙謙道:「殿下之國仇家恨,亦是臣之恨,請殿下將息自己,謙不願見殿下之血,謙願以大明將士之血,換賊子之血,以洗恨辱。」

朱徽娖低頭不語,並不解釋。

趙謙說這句話十分高明,顯然是故意誤解了朱徽娖的語意,卻有效地堵住了她的口,而且說得比較暖心,也就沒有激起矛盾。

朱徽娖無語,以她現在的身世,總不能明說兒女私情帶給她的痛,比國仇家恨來得更具體吧?

於是朱徽娖將手從趙謙手裡抽了出來,冷冷道:「趙大人真忠臣也道觀。」

趙謙忙道:「願誓死為皇上與殿下效命。」

朱徽娖冷冷道:「你跪安吧。」

趙謙行完朝常禮,說道:「臣告退。」

趙謙退出宮殿,心道,雖未明說,但是剛才抓了朱徽娖的手,也給了她一點幻想,當皇帝(朱慈炯)對趙謙不滿時,朱徽娖應該會本能地從中調和的。

想罷,趙謙對今日所為還比較滿意。

趙謙走出紫禁城,剛想上車,突然高啟潛走了過來,執禮道:「廷益……」

高啟潛對趙謙遞了個眼色,趙謙會意,邀高啟潛上車,二人對面而坐。

高啟潛低聲道:「原來那位已換了地兒,應該……」高啟潛說的自然是原來那個皇帝,雖然他也明白肯定要除去以絕後患,但是這種事不是小事,高啟潛還是要問一下,也能推卸一點責任。

趙謙看了一眼高啟潛,見他頭都花白了,心道更加老奸了吧?遂低聲道:「該怎麼辦,高公就怎麼辦吧。」

高啟潛笑了笑,拱手道:「咱家明白了,只是讓廷益也知道罷了。」

趙謙點了點頭。

韓佐信進言的兩件必須辦的事,趙謙總算辦完了。只要再用一些御用文人制造製造輿論,然後讓真皇帝現身,謠言應該就會平息下去。製造輿論這些事,是不需要趙謙操心的。

其實真正的大敵不是強悍的外寇,而是內部的鬥爭。如果能凝聚力量,擁有數億人口的大明,還不是區區滿清的對手?

當初漢武帝戰勝匈奴,一開始辦的事,也是削藩平七國之亂。

趙謙回到府中,躺在太師椅上,坐看花草閒雲,長舒了一口氣,渾身一點力都沒有了。心力疲憊,比身體疲倦來得更猛。

正在這時,月洞門那邊,響起了大聲說話的聲音,先是李香君的聲音:「施公子犯什麼王法了?憑什麼抓他?別以為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東家也太過分了!」

然後是饒心梅的聲音,「東家在外面已經夠累了,你別去煩他!」

「不,我就是要評評這理!」

終於,兩個女人出現在了月洞門處,向這邊走了過來。趙謙睜開眼睛,問道:「怎麼回事?」

「東家……」饒心梅滿臉的歉意。

趙謙這時才注意到饒心梅一直都叫自己東家,是因為以前她是奴婢的身份,後來雖然侍寢,趙謙卻一直沒想到要給個名分,她們也沒提,一時倒忘了。

趙謙想到饒心梅對自己忠心耿耿,她一直向著自己,早已產生歸屬感,於是趙謙心裡突然有些愧疚。

李香君神色憤憤,但是當看見趙謙的時候,語氣已沒有先前那麼囂張,畢竟眼前這個長相普通的男人,手裡掌握著幾個省的生殺大權,想殺誰就跟捏死一隻螞蟻差不多。

「請東家看在姐姐的份上……」李香君說道,語氣已不再是要挾,而是懇求,而且搬出了她姐姐饒心梅,她自己也意識到,她並不是趙謙什麼人,「放過施公子吧,他做錯了什麼?」

李香君仍然稱趙謙東家,她雖已贖身,而且有饒心梅這層關係,但仍然常常幹些歌妓才做的事,相當於依附趙府的歌妓,按照規矩,應該叫趙謙東家。

趙謙自然明白誰是施公子,因為就是他自己授權韓佐信拿那詩人開刀的,但是趙謙卻裝作不知道:「哪個施公子?」

「東家在藝館接待的那幾個儒士才子,其中就有施公子,施公子當日多看了妾身幾眼,並無輕薄之意,請東家放他一馬……」

李香君完全不知道趙謙要殺那施公子的真正原因,她還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趙謙也不點破,冷冷道:「你那天也來藝館了?」

李香君:「……」

「哦!」趙謙好像突然想起了一般,說道,「小事,小事,你且回去候著,一會見了刑部的人,我交代一句便是,讓他們從請落,你且安心。」

李香君神色有些失落,但沒有辦法,只好說道:「那妾身先謝過東家了。」

李香君剛走,趙謙便將這事拋諸腦外。李香君對他沒有多大的價值,在他心裡,倒想起了另一個女人,千代。

這個女人,刺殺任務失敗,直接導致了武昌的險情。趙謙知道她盡力了,中國人可不比扶桑人,並沒有這麼計較勝敗,相比勝敗結果,態度反而更重要。

趙謙想的問題是,這把雙刃劍,對自己有沒有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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