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三六 無毒不丈夫

這五千多人馬,可是趙謙的家底,那些軍士身上穿的,手裡拿的,腰上帶的,無一不是嶄新的好東西,都是銀子實打實換來的,可是下了血本。

「稟大人,劉將軍已突破叛軍防線,劉將軍請西虎營出擊策應。」

趙謙忙用望遠鏡看過去,見官軍果然衝上了南峰,正與鄭軍肉搏。張岱轉頭說道:「大哥,是否出擊,此時掩殺,我軍定可大勝。」

「不急。」趙謙低聲道,「我軍裝備火器,不宜近戰,待劉良佐死傷殆盡之時,再滅叛軍,一舉三得。」

張岱不忍,說道:「何來一舉三得?」

「一來叛軍疲憊,上去一頓輪射,穩操勝券,最大限度降低了我軍傷亡;二來劉良佐本是闖王部下,朝廷不願逼反之,但一直視為隱患,此時可借刀殺人,乃是一大功也;三來剪滅叛軍的功勞,便是我們的了。不是一舉三得之事?」

經過多次戰場的歷練,趙謙已經感受到了戰爭的殘酷,陰毒者並不可恥,古人就說:兵者,詭道也。在戰爭中,只有心狠手辣之人,才是最終的勝利者。趙謙深有領悟,一直精打細算,儘量讓自家利益最大化。

張岱畢竟不是讀書人,悟不出如此多的道理,只覺得劉良佐真英雄也,有惺惺相惜之感,不忍道:「如此我等如何面對武昌軍萬餘將士在天之靈?」

趙謙聽罷大怒,說道:「論兄弟,我是你大哥,論官職,我是督師,不必多說!」

趙謙說完,頓覺失言,這才放軟口氣道:「大哥不也是為了咱們西虎營作想?」

張岱看了一眼趙謙,那眼神,就像不認識趙謙一般,執禮道:「大哥說的不錯,戰場之上,殺伐決斷,愚弟不該左右大哥的決定。」

趙謙嘆了一口氣,繼續關注對面的戰況。劉良佐只有萬人,鄭軍有兩三萬人,以少擊眾,上山的時候就損失了無數人馬,雖攻入鄭軍陣營,卻陷入了苦戰。不過劉良佐不愧為梟雄人物,饒是如此,也給鄭軍造成了重創,雙方都死傷慘重。

大戰從上午一直打到中午,仍然激烈,靠冷兵器殺傷,效率還是低了點。

張岱聽著對面的廝殺,西虎營卻按兵不動,他臉上**的肌肉暴露了他內心的痛苦。

蘿蔔早就按耐不住,期間請戰了好幾次,都被張岱以「你懂個屁」的理由斥退。

廝殺聲還在繼續,趙謙突然覺得眼角一涼,伸手一摸,溼的。他吃了一驚,抬起頭,臉上又滴了一滴水。

趙謙頓時明白:要下雨了。

少頃,兩山之間的空氣中,便拉上了雨簾,人的衣衫顏色開始變深,那是雨水打溼的結果。

「遭了!下雨了!」張岱跺腳道,回頭對趙謙說道:「大哥,趕快進攻,現在殺上山去,還有勝算。」

趙謙的胸口起伏,內心掙扎了片刻,沉聲道:「西虎營只有五千人,上去和他們拼刺刀?」

張岱急道:「叛軍已經精疲力竭,此時我以逸待勞之師,掩殺而至,豈有不勝之理?大哥,我張岱帶兵打戰經歷大小戰事數十次,信我這一回!」

「二弟,我何時不信你?但是西虎營得付出多大的傷亡?」

一旁的韓佐信不甚知兵,一直沒有發表見解,此時忍不住說道:「大人,要是劉良佐戰敗,鄭軍便會重新部署防禦,再要進攻,更為不易。大人一月之內破鄭軍的目的,恐難達成。」

趙謙認為,一個首領級的人物,首先就需要臨機決斷的果決,優柔寡斷決不能成事。這次認定的事,他不願意改口,遂說道:「我自有破鄭之法。就算達不到目標,也不必拿西虎營精銳去送死,朝中還有畢閣老,他一定會為我周旋。」

張岱嘆了一氣,說道:「皆聽大哥的,這就命西虎營撤回山上佈防。」

趙謙舉手製止道:「不撤,撤軍對劉良佐軍計程車氣是致命打擊。」說罷轉身走了回去,見到孟凡,低聲說道,「拿我的印信給西虎營傳令,從山上退回者,以臨陣退縮之罪,格殺勿論,不留活口!」

孟凡拱手道:「卑職得令!」

傍晚時分,傳令官入帳,跪道:「稟大人,張將軍報,武昌軍全軍覆沒,劉良佐以下一萬二千餘人,全部陣亡。」

趙謙揮了揮手,道:「知道了。」

時韓佐信入,回頭看了一眼走出帳外的傳令官,說道:「大人都知道了?」

趙謙臉上的肌肉**了一下,半天才說道:「佐信,你覺得,我是不是做錯了?」

韓佐信拱手道:「非也,眾人信奉大人,皆望大人主持大局,今日大人之果決,更增威望。」

趙謙苦笑道:「咱們自己人需要的是領袖。只是何騰蛟和黃得功看了今天的事,對我們就更加防範了……佐信為我寫奏書,將劉良佐以下陣亡官兵,上報朝廷,並從浙直府庫抽出銀子撫卹陣亡將士家屬。」

韓佐信面有憂色道:「大人可有對付南峰鄭芝龍之策了?」

趙謙沉吟片刻,說道:「已有腹稿,只是不知管用不管用。」

「大人請講,佐信參詳參詳。」

趙謙放低聲音道:「我從京師回來時,畢閣老給了一個何騰蛟的把柄。那何騰蛟貪財,駐紮在浙江溫州府時,派了摸金校尉私挖古墓,其中竟有皇家禁物,這可是誅滅九族的大罪。有了這個把柄,何騰蛟還不得聽咱們的?」

韓佐信點點頭:「何騰蛟任是再驕狂,也不敢抗命。」

「我的打算是,嚴令何騰蛟率部進攻棲鳳寨,這個地方,是通往泉州的必經之路,已被鄭芝龍重兵控制。」

韓佐信搖搖頭道:「棲鳳寨地形險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別說何騰蛟拿不下此地,他定會陰奉陽違,消極拖延。」

趙謙道:「這個我自然知道,我的打算是調虎離山,將對面南峰的鄭芝龍主力調離高地,半道伏擊,定可全殲鄭芝龍主力!」

韓佐信點點頭:「此計甚妙,只是……萬一鄭芝龍不上當,還會趁此機會攻擊五指山北峰。那黃得功所部毫無戰心,定是守不住的,那時我們要再在建寧府地界立足,恐非易事。」

趙謙灌了一口茶,說道:「戰場本是賭場,本就沒有萬全之策。如有完全之策,敵方也能察覺,作出防範。此計的關鍵便是要讓鄭芝龍上當!」

「大人所言極是,一切皆由大人決斷。」

趙謙沉吟許久,說道:「來人,叫張岱進帳。」

過得一會,張岱入。趙謙將計策說了出來,詢問張岱是否可行。

張岱想了許久,和韓佐信一樣的話:「要是鄭芝龍識破了此計,趁機攻佔五指山北峰,我軍在建寧府無立足之地。」

趙謙道:「泉州可是鄭芝龍的根本,此計可行性頗大。如何才能完全讓鄭芝龍上當?」

張岱走到桌子前面,用茶杯筆紙等物件擺弄了一番,指著上面的一個茶杯道:「這是北峰。」又指著下面的一個茶杯道:「這是南峰。」

「這是棲鳳寨,棲鳳寨離南峰百里地,我等就在這段路上設伏。」張岱指著桌面上的物件說道,「命令黃得功所部下山列陣。並在我營帳中廣設旗幟,派老弱留守。然後令何騰蛟悄然行軍到棲鳳寨,突然進攻。當鄭芝龍得了訊息,便會以為黃得功列陣,我軍營帳設旗都是在迷惑他們,而以為我軍的真正目標是棲鳳寨,意圖直取泉州。鄭芝龍定會調大軍救援,我等伏擊可成。」

趙謙聽罷,笑道:「此計甚妙。除非鄭芝龍是諸葛轉世,才能妙算之。」

備註:鄭芝龍軍力,並沒有官軍強盛,官軍人多,武器精良,但派系太多,不然上下一心,強攻南峰足也,鄭芝龍正是知道這一點,才敢固守南峰不退。另外,趙謙不打算直取泉州,是想最終和鄭芝龍媾和,待與鄭芝龍關係密切的鄒維漣一復出,便可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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