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謙道:「晚輩是楊老的門生,名叫趙謙,想為鄉里人做點事,這道橋往來十分不便,欲捐資重建一道大些的,可麻煩老人家帶晚輩去見鄉老?」
老農喜道:「哎呀,貴人可是積善行德,菩薩心腸啊。這事找楊老爺就行了,鄉里有個啥事,都是找楊老爺家評的哩。」
明代鄉里基本沒有政府官員管事,除了命案這些大事,都是鄉老或者德高望重的人裁決,而裁決的依據不是律法,是習俗和道德。
趙謙為難道:「楊老可是個施恩不圖報的大善人,不願意接受我們這些門生的孝敬,晚輩怕是見不著啊。」
老農不解道:「修橋鋪路,那可是實打實的善事,貴人等等,我去找何瑞家的說說,楊老爺也不是啥事都出面的,都是何瑞家的出面,這事他咋不辦呢?」
趙謙忙感激道:「這橋修起來,老人家也有一份德呢。」
老農裂開嘴露出被粗燥食物磨損的黃牙淳樸地笑了。
這事何瑞家的知道了,可不敢不報。楊嗣昌府上知書達理通曉時局的人可是不少,一問便知,這趙謙可是兵部尚書、總理五省軍務的督師,皇上身邊的大紅人。
這樣一個人,跑到這鄉里來修橋,很明顯會引起關注,楊嗣昌不見趙謙,反而有欲蓋彌彰心虛朋黨之嫌。再說楊嗣昌的兒子剛考上進士,還沒有任何作為,他真的甘心這樣就退隱了麼?
於是就有人找到趙謙,說楊老爺有請。
趙謙等人便這樣進了楊府。趙謙留意觀察,府中庭院佈局,深得其法,僕人衣著整潔,舉止合乎禮儀,真乃書香門第的氣派,和一般的財閥地主莊園,完全不是一個檔次。所以俗話說的好:窮不丟豬,富不丟書。
僕人將趙謙帶到客廳,走到門前,躬身道:「老爺,趙大人到了。」
楊嗣昌迎出門外,見趙謙身著布衣,一副恭敬的樣子,頓時把未出口的「趙大人」換成了廷益,面有不滿之色道,「你總理五省軍務,身系朝廷大事,跑到這鄉下來作甚?」
趙謙納頭便拜:「回祖師爺話,人倫常綱,做人之本,學生不敢忘記祖師爺教誨。此次打攪祖師爺清修,實為請教祖師爺平叛方略,如此為皇上辦的事,才能辦得更好了。」
楊府下邊的人見兵部尚書(軍委主席)對自己老爺也是這樣尊敬崇拜的樣子,心裡的優越感油然而生,在楊府做僕人,可比在別人那裡做僕人高明許多了。
楊嗣昌見趙謙雙膝跪地,腦袋磕得咚咚響,也是吃了一驚,心道這人倒不是忘本的人。以前還在內閣的時候,怎麼沒看出來這個趙謙這麼能耐呢?
楊嗣昌暗暗惋惜,也暗暗自得,自己門下,可出了兩個名將,孫傳庭就是一個,現在又有一個趙謙。桃李滿天下,大概是每個老師最得意的事情。
「皇上委以重任,你萬不可辜負了皇上。」楊嗣昌這才收住面上的怒色,「起來吧,秋氣重,地上涼。」
恩威並施這一套,楊嗣昌用得是相當老練,就算現在歸隱了,仍然情不自禁會用將出來,這大概就是職業病吧。
楊嗣昌一口一個皇上,還不忘歌功頌德,讓趙謙意識到,祖師爺並未死心。
趙謙爬了起來,跟著楊嗣昌進了門。韓佐信孟凡等人只能站在外面喝西北風的份。
兩人分上下坐了,喝著茶,楊嗣昌這才說道:「聞廷益治下的西虎營驍勇善戰,近來又招募新兵,裝備新式火器,既然如此,速去將鄭芝龍趕下海便是,還來問老夫作甚?」
楊老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瞭然也。趙謙心裡道,他這心不都在朝廷麼?說什麼將鄭芝龍趕下海,明顯是在裝傻,連趙謙給西虎營裝備火器的事都知道,朝廷裡的那些動向,楊嗣昌還能不知道麼?
趙謙邊想邊說道:「朝中方略,祖師爺自然也知道了,畢閣老與學生的意思,是逼鄭芝龍求和。鄭芝龍自然不願意下海淪為海賊之流,所以朝廷想與鄭芝龍達成共贏的局面。」
楊嗣昌門生遍佈天下,必要的資訊,他自然瞭解,聽趙謙提到畢自嚴,楊嗣昌的神色為之一變,很是複雜,有緊張和擔憂,更多的,是希望。
「如此,光是武力逼迫是不行的,還需要一個人,鄒維漣。」
楊嗣昌一句話,一針見血。趙謙大為敬仰,這次是打心眼裡敬仰,心道薑還是老的辣。
趙謙說道:「鄒維漣和元輔有芥蒂,復起恐非易事,不過畢閣老答應了,想盡辦法也會辦成這事。」
楊嗣昌正想著這事的關聯,聽罷趙謙的話,脫口而出道:「畢自嚴要悖著溫體仁辦這事,恐怕不只是為了幫廷益的忙。」
趙謙一聽大喜,楊嗣昌雖然是楊嗣昌,但也是人不是,是人就會疏忽中套,忙說道:「祖師爺一句話,道破了玄機也。」
楊嗣昌臉上尷尬,心知中計,又打量了一番趙謙,心道以前怎麼完全沒看出來此人有如此心機呢?
此時的趙謙一副謙恭的態度,表面無懈可擊。楊嗣昌微微點點頭,心道這個趙謙比孫傳庭還要堪用一些,這次復出,手裡又多了一張王牌。
楊嗣昌的精神格外地好起來。
晚上趙謙等人被楊嗣昌留下,就在楊府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僕人送來早飯,對趙謙說道:「老爺請趙大人用膳之後,到荊扉草堂聽琴。」
趙謙客氣道:「那等會勞煩引路。」
早飯之後,趙謙在僕人的引領下,到了庭院深處,曲徑通幽,石板小路上落滿了樹葉。所謂荊扉草堂,其實就是一處大亭子,之所以是草堂,是屋頂蓋的是稻草。
一個白衣女子坐於亭子外面的山石之旁,正在焚香試琴。
趙謙走進草堂,先對楊嗣昌執禮,楊嗣昌請趙謙坐了,凝神看著草堂外面飄揚的落葉,嘆了一聲。
「咚!」遠處的琴師只鳴了一聲。
趙謙潛吟了一句:「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戶庭無塵雜,虛室有餘閒。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
「咚!」又是一聲。
這種情景,只有一個人唱是無趣的,楊嗣昌也唱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三之日於耜,四之日舉趾。同我婦子,饁彼南畝,田畯至喜……」
楊嗣昌眯著眼睛,完全進入了先祖那種情感之中。誰說中國無信仰?歷史與祖先,便是信仰,只是這種信仰被政治需要刻意破壞掉罷了,四舊而已,不能作為信仰。
楊嗣昌清唱完,琴師緩慢地開始了彈奏。
趙謙心裡想的是儘快把畢自嚴交給自己的事兒給辦了,建寧府那邊,可是緊急得很,自己立了軍令狀的,只有一個月時間。
但趙謙仍然作出一副沉浸而悠閒的樣子,因為天大的事,大不過楊嗣昌復起。後臺的重要性,趙謙深有體會。
楊嗣昌看了一眼趙謙的表情,說道:「畢自嚴帶了什麼話吧?」
趙謙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道:「畢閣老說,皇上對前朝實錄的編修很不滿意,聞祖師爺精於考證,但不知祖師爺惜磨否?」
楊嗣昌道:「前朝實錄,可不是僅僅精通考證便能編修好的啊!」
趙謙聽罷躬身道:「學生受教。」
這時,一陣涼風灌了進來,帶來的秋意,也讓那叮咚的琴聲,更加進入境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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