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十四 廣渠門之戰

戰爭是高消費的政治活動,特別是在自己地盤上打的戰爭。後金軍隊席捲北直隸,遭受損失的不只是勳親貴族的莊田庭院,對本來生活就困難的平民,簡直是滅頂之災。寒冷的冬天,無衣無食。跑得快的難民已經在戒嚴之前就湧進了京師,情況也不容樂觀,只有擠在冰天雪地裡忍飢挨凍。還有一些人,只有待著家裡,手無寸鐵,任由後金鐵騎的屠戮,搶劫,蹂躪。

對於尚處於落後奴隸社會的後金,戰爭對他們來說就是搶劫。游牧民族把自己看作狼,把大明看作肥羊。

難民面對死亡的威脅,在京師暴亂,西虎營還未出城作戰,先就在城裡打了一仗,鐵騎踏在苦難的人們身上,冰冷的刀鋒割破人肉,對於這些,人們已經麻木。手無寸鐵的亂民,被屠殺無數,剩下的恐懼得索成了一團,不敢再有絲毫反抗。

張岱若無其事地用布擦著身上的鮮血,那是人血!如果是在現代,有人一身人血,那還不得把人嚇死?趙謙奇怪的是,自己也若無其事,並不覺得有多恐怖。

「二弟,我剛找人瞭解了一番目前城外的局勢,袁崇煥西南方向是一支兩千人的蒙古騎兵,應該比東虜主力好對付,咱們不如先攻擊這股蒙古兵。」趙謙說道。他現在自顧不暇,只想打一場勝戰,以解議和案之困。

「蒙古兵善騎射,我軍與之人數相當,未有優勢。」張岱想了想,沉聲道,「如果能驅趕那些亂民在前面,擋住敵兵箭雨和衝擊,我部再斜出衝擊,勝算倒比較大。」

「恐朝中有人彈劾。」

張岱道:「這些亂民飢腸轆轆,為了不餓死造反都敢幹,如果給他們吃食,他們自願為我軍前部,就不會被人逮著把柄了。」

趙謙默然。

華北平原,冬天風大,吹得皮膚乾裂生疼。趙謙想,還是南邊丘陵地方冬天好過,至少沒有這麼大的冷風。他緩緩走在街面上,四周哀聲遍地,孟凡等侍衛緊張地想隨左右。

「娘,有吃的了,有吃的了!」一個青年奔到牆邊,手裡捧著一個破碗,那包含感情喊聲立即吸引了趙謙的注意。

「兒呀,哪裡來的?你吃,你吃。」

「娘,兒已吃過了,兒要跟隨趙大人出城打虜兵,打完還有軍餉銀子!娘,兒要為咱爹報仇!」

一片雪花飄到趙謙眼角,化成了水,趙謙下意識用袖子擦了一擦眼角,回頭見著韓佐信的目光,趙謙解釋道:「是雪水。」

廣渠門外。

一群衣衫襤褸的難民手裡提著木棍短刀,緩緩地向前蠕動,後面是幾排裝備精良提著火槍的步軍,大人有令:後退者一概射殺!

遠處的夜幕中傳來了馬嘶,蒙古兵遇警,已經列陣以待。不一會,馬蹄聲響起,轟隆隆一片,這邊難民臉上大變,驚慌失措中,後面的人轉身欲跑,西虎營中一名百戶軍官大叫:「不得後退,否則殺無赦!」

難民早已如驚弓之鳥,一時人群開始混亂。百戶喊道:「放!」

「砰砰……」夜幕中火光閃動,慘叫聲起。

蒙古兵聽得槍聲,開始衝擊,一邊張弓搭箭,頃刻天空中就佈滿了蝗蟲一般的箭羽。哭爹喊娘中,那些嘶啞的叫聲,撕開了夜色的偽裝,讓人明白,這裡是人間地獄。

人非草木,豈能真正無情?但是張岱等人卻並未有動容,因為這種慘事實在看得有點多了,就像一塊黃蓮,放進嘴裡很苦,反覆咀嚼,再苦也沒感覺了。

難民的瞳孔拼命睜大,黑夜裡「嗖嗖」的聲音,那聲音感覺有風吹在面上。他們沒有遇到過如此恐怖如此絕望的情況,那麼多人擠成一團,鬼哭神嚎,比孤獨地面對死亡更加恐懼,他們以為,這是一個夢,醒了就沒事了。手中的拙劣武器根本沒有任何用處,那些利箭插進身體之前,根本看不見,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插在自己的肉裡。

後面的火槍手的手在顫抖,底層士兵沒有將領想得多,他們只知道,面前這些絕望嘶嚎的,不是畜生,是一個個活生生的,而且是大明子民,父老鄉親。

有人已經淚流滿面。軍官大喊:「遵從號令是我等份內之事,否則軍法處置!戰場畏敵,殺!」

趙謙和韓佐信張岱等人騎馬在一旁默默關注著戰場上的局勢,未發一言。蘿蔔忍不住道:「大哥,那些都是苦命人,咱們上吧,不然都死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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