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說,胤禛對奪取儲位的態度有一個轉變過程,其中應以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二廢太子」作為分界線。在「一廢太子」之前,胤禛雖然也知道一些阿哥對儲位抱有覬覦之心,如大阿哥胤禔和八阿哥胤禩就表現很明顯,但當時胤禛實力有限,斷然沒有想過要自己做太子。他的態度是,承認既定現實,並對父皇和太子都抱有敬畏之心,不去抱什麼非分之想。
即使在「一廢太子」後,胤禛也沒有想過要捲入到這場儲位戰爭中去。這從胤礽被圈禁時,胤禛還幫他說話可以看得出。倘若他想做太子,何不協助胤禔將胤礽置於死地呢?也許他本能地感覺到,康熙這次廢太子可能是出於衝動,爾後還是會原諒胤礽。而此後,形勢突轉直下,大阿哥胤禔的悲慘結局對他產生了很大的觸動,讓他認識到輕舉妄動的可怕後果。正因為如此,胤礽被複立後,胤禛還是安分守己,甚至拜佛參禪,看淡一切,儘可能迴避那些宮廷鬥爭,免得自己被捲進去,惹禍上身。在這一階段,胤禛還是抱著「嫡長子是名正言順的皇權繼承人」的觀念,沒有想過和胤礽爭奪太子寶座。
但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太子再度被廢,一下子把胤禛的原有想法都給打破了:既然太子胤礽已經沒有可能接班了,那麼,其他的皇子都不是皇后所生,大家一下都平等了,都有權力去繼承康熙的皇位,而自己又是相對年長的皇子,能力也不差,那為什麼不能是我來接班呢?
這種念頭一旦萌芽,胤禛的腦海裡就會形成燎原之勢,再難回頭了。雖然前面已經有人在這場鬥爭中落馬,且具備繼承王位資格和實力的兄弟不僅僅是胤禛一個人,他還有這麼多的兄弟,誰也不知道最終會鹿死誰手。況且,康熙在「二廢太子」後,看來已不打算公開建儲,這不但加大了爭儲的難度,而且還決定了這將是一場長期的鬥爭。
面對這場困難而漫長的儲位之爭,沒有一個具有前瞻性的戰略是不行的。關鍵時候,胤禛的心腹戴鐸在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也就是「二廢太子」的後一年,給胤禛寫了一封極其重要而神秘的上書。
信中,戴鐸勸自己的主子也加入爭奪儲位的行列中,正如他所指出的,現在乃是「君臣利害之關,終身榮辱之際」,「皇上有天縱之資,誠為不世出之主;諸王當未定之日,各有不併立之心」。也就是說,現在儲位虛懸,皇上聖意未定,你不去爭取,別人就會去爭取,萬一機會給了別人,自己的命運就掌握在別人的手上,到時候就是想後悔也來不及了。何況在胤禔、胤礽被圈禁,胤禩被打擊,胤祉等人實力還不是很強的情況下,作為年長的皇子,胤禛並不是沒有機會,關鍵還是要靠自己去把握。
隨後,戴鐸又給出了三條具體的建議:一是如何處理父皇和兄弟們的關係;二是如何處理和朝廷官員的關係;三是如何培養自己的人馬,壯大本門實力的問題。
關於處理父皇和兄弟們關係的問題,戴鐸指出:「處庸眾之父子易,處英明之父子難;處孤寡之手足易,處眾多之手足難。何也?處英明之父子也,不露其長,恐其見棄;過露其長,恐其見疑,此其所以為難。處眾多之手足也,此有好竽,彼有好瑟,此有所爭,彼有所勝,此其所以為難。」
戴鐸首先分析了胤禛當時面臨的情況是處於一種「英明之父、眾多手足」的局勢。這種局勢不好處理,難就難在面對一個英明的父皇時,你要是不展示你優秀的一面,往往會被忽視,就像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等人一樣,但是你要是過分展示你優秀的一面甚至超過父皇的話,又會被父皇所猜忌,八阿哥胤禩就是一個很好的反面例子。
在爭奪儲位的過程中,如果兄弟少,當然比較好辦,但當時「手足眾多」是無法迴避的客觀事實,也只能坦然面對。兄弟多了,皇位又只有一個,你爭我搶,各種陰謀手段一起上,也是必然。加上康熙對皇子們的培養都很成功,個個能力都不差,「你有好竽,我有好瑟」,彼此相爭,終究是有人勝,有人敗。大家都是骨肉兄弟,雖然情面上講不過去,但權力鬥爭是血淋淋的,也是無可奈何、無可避免之事。
面對這種情況,戴鐸提出的解決辦法是:「孝以事之,誠以格之,和以結之,忍以容之,而父子、兄弟之間,無不相得者。我主子天性仁孝,皇上面前毫無所疵,其諸王大哥之中,俱當以大度包容,使有才者不為忌,無才者以為靠,昔者東宮未事之秋,側目者有云:‘此人為君,皇族無噍類矣!’此雖草野之諺,未必不受二語之大害也。奈何以一時之忿而忘終身之大害乎?」
戴鐸提出,「孝、誠、和、忍」是處理父子、兄弟關係的四個法寶,對待父皇,要以「誠孝」事之;對待兄弟,要以「和忍」待之。如此一來,自然左右逢源,各方面關係都能搞定。況且,胤禛有一個很大的優勢,那就是在皇上面前沒有犯過什麼大錯,這比其他兄弟又勝一籌。在對待其他阿哥時,儘量大度包容,不要去嫉妒有才之人,也不要為有才之人所嫉妒。對於那些才能不是很突出的兄弟,要注意團結寬容他們,把他們吸引到自己的一邊。
戴鐸還特別以廢太子胤礽為反面例子,指出他就是因為暴戾、嫉妒和不寬容,連民間都有傳言說這個人要是當上了皇上,那麼就「皇族無噍類矣」!「噍類」的意思是「活著的人或動物」,暗指讓胤礽當了皇上,那些皇子們恐怕都沒活路了!這話傳到康熙的耳朵裡,能不對他產生影響嗎?
戴鐸還建議,胤禛在處理父子兄弟關係時,要注意方式方法:對父皇既要誠孝,但又要適當展露才華;對兄弟要友愛包容,和睦相處,不結黨,不結怨(結黨必然結怨);凡事要平和忍讓,小不忍則亂大謀,不要因小失大,壞了大事。
隨後,戴鐸又對與朝廷官員關係的問題提出建議:「至於(皇上)左右近御之人,俱求主子破格優禮也。一言之譽,未必得福之速;一言之讒,即可伏禍之根。主子敬老尊賢,聲名實所久著,更求刻意留心,逢人加意,素為皇上之親信者,不必論,即漢官、宦侍之流,主子似應於見面之際,俱加溫言數句,獎語數句,在主子不用金帛之賜,而彼已感激無地矣。賢聲日久日盛,日盛日彰,臣民之公論誰得逾之?」
在這裡,戴鐸提出的都是些和人打交道時的小問題,但現實生活中,這些小問題有可能對成敗起到關鍵作用。譬如皇帝身邊的人,可能因為你對他好,他在適當的機會幫你說上一句話,可能勝過你忙活大半天;要是你不小心得罪了他,他利用皇上不高興時,在背後說你一句壞話,弄不好就會招來橫禍。這已經是被證明了千百回的客觀事實了。
所以,戴鐸提出,對於皇帝身邊的人,胤禛一定要放下王爺的架子,對那些人破格優待。特別是對於皇上的親信、能夠在皇帝面前說上話的人,比如李光地這樣的,更是要時時留心,和他們搞好關係。即使是那些不太重要的官員或者太監、侍衛等,沒事時也多多誇獎幾句,說不定哪天就幫上忙了。何況,說兩句好話又不用花錢,被誇獎的那些人也會心存感恩,何樂而不為呢?要是能夠長期堅持下去,「賢王」之名就會廣為流傳,到時官員們和老百姓自有公論。
就這點而言,戴鐸其實是要胤禛向八阿哥胤禩學習,廣結善緣,以贏得更多人的支援。由於胤禛之前對爭儲之事比較淡泊,在這方面可能沒有很好的基礎,所以戴鐸向他提出要積極地入世,趁著八阿哥胤禩被打壓的機會,把朝廷中的一些重要人物都爭取到自己的陣營中來。
另外,戴鐸還特意提醒胤禛:「至於各部各處之閒事,似不必多於與聞。」也就是說,在現在局勢還不明朗的情況下,不要去趟那種不相干的渾水,也不要插手各部各處的閒事,免得被皇上發現自己的野心或者被人猜忌。
前面兩點,都是處理人際關係的,戴鐸最後又提出了非常實質性的一步,就是如何培養本門之人,以壯大自己的勢力:「本門之人,受主子隆恩相待,自難報答,尋事出力者甚多。不知天下事,有一利必有一害,有一益必有一損,受利受益者未必以為恩,受害受損者則以為怨矣!古人云:‘不貪子女玉帛,天下反掌可定。’況主子以四海為家,豈在些須之為利乎!至於本門之人,豈無一二才智之士,但玉在櫝中,珠沉海底,即有微長,何由表現?頃刻奉主子提拔人才之至意。懇求主子加意培養,終始栽培,於未知者時為親試,於已知者恩上加恩,使本門之人由微而顯,由小而大,在外者為督撫提鎮,在內者為閣部九卿,仰籍天顏,愈當奮勉,雖未必人人得效,而或得二三人才,未嘗非東南之舉臂也。」
前面說的處理人際關係有點虛,但這一段就落到實處了。要想在儲位鬥爭中獲勝,關鍵還是自己有人。即使是奪得皇位,到時候也要有大批的人來輔佐自己,任何一個優秀的事業開創者,平時都必須注意籠絡自己的一批人才,不然靠自己單打獨鬥,是成不了什麼大氣候的。
由於當時各阿哥都已封王建府,有了自己的屬人,所以戴鐸提出要先從本門之中發現、提拔並培養人才,以為將來作打算。天下之人,你給他恩惠未必能指望他回報,但你要是損害了他的利益,必然會招致怨恨。好在胤禛比較淡定,並不像胤礽那樣過分貪婪,所以問題還不大。
為此,戴鐸提出,胤禛要利用自己的影響力,讓本門之人「在外者為督撫提鎮(總督、巡撫、提督、總兵),在內者為閣部九卿(內閣、六部等官)」。當然,這點做起來並不容易,因為過於為本門之人爭權,必然會引起康熙和其他阿哥們的猜忌,弄不好也會走上太子胤礽的老路。
胤禛接到信後,批示道:「語言雖則金石,與我分中無用。我若有此心,斷不如此行履也。況亦大苦之事,避之不能,尚有希圖之舉乎?至於君臣利害之關,終身榮辱之際,全不在此,無禍無福,至終保任。汝但為我放心,凡此等居心語言,切不可動,慎之!慎之!」
胤禛的回答很有意思。他雖然表揚了戴鐸的話實屬精闢,乃「金石之言」,但對他毫無用處!還說繼承皇位是「大苦之事,避之不能」,則頗有些虛偽造作。後面的幾句話更是露了餡,他讓戴鐸一定要保密,萬不可輕舉妄動,這說明他對戴鐸提出的建議是有想法的。至少從當時看來,戴鐸的建言可算得上是切實可行的計劃,對胤禛頗有啟發作用。
胤禛說他對「大苦之事」,了無興趣,其實是自欺欺人。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戴鐸被派往福建赴任,他把沿途和任所的見聞以及胤禛讓他辦的事情都用密信傳遞。有一次,戴鐸說自己在武夷山見到一道人頗為奇異,胤禛便讓他把道人的話都說給自己聽,戴鐸回信說自己為主子默禱求卦,那道人說了一個「萬」字(「萬」即為有福,和胤禛的名字「以真求福」對應),胤禛聽後十分高興。
康熙六十年(1721年),戴鐸由知府升為道員,因為在當地生活不習慣,想告病回京,為此他先請示胤禛。胤禛給他回信說:「你不要這麼沒志氣,以後你做到總督巡撫,才算揚眉吐氣,這世界上哪有什麼都如意的事情?」康熙末年,胤禛便想辦法把戴鐸弄到四川作了布政使。倘若他對爭儲沒有興趣,怎麼會如此關心自己和屬下的前程?
李光地是康熙晚年最信任的大臣,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時,康熙把當時已病退在家的李光地從福建召回京城,估計是秘密商議建儲之事。胤禛得知後,便派戴鐸前去拜訪,同李光地討論建儲的人選問題。戴鐸問李光地:「諸位皇子裡面,李大人覺得誰最合適做太子?」李光地說:「諸王當中,八王最賢。」戴鐸不以為然,說:「八王柔懦無為,不及我四王爺聰明天縱,才德兼全,且恩威並濟,大有作為。」戴鐸的意思很明顯,就是希望李光地能夠助胤禛一臂之力,可惜李光地對此未做明確表態。
在胤禛爭奪儲位不是很順利時,戴鐸還請求謀調臺灣道,他說臺灣遠在大陸之外,尚未開發,臺灣道又兼管錢糧,萬一爭奪儲位失敗,可以作為將來的退路。戴鐸對四阿哥胤禛奪取儲位之事,可謂是盡心盡力,事實上,胤禛也基本上是按照他的策略,逐步夯實基礎,擴充套件勢力,並巧妙地避開皇位爭奪中的各種危險,向著最後的大位而前進。
功夫不負有心人,只要方向沒錯,假以時日,總會有結果的,後來的事實也確實證明了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