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冉上升的政治明星

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太子二度被廢后,八阿哥胤禩也屢次遭到康熙的責罵,幾乎落到誠惶誠恐、名譽掃地的地步。這時,本屬於「八王黨」的某皇子卻突然受到康熙的重視,這就是十四阿哥胤禵。

胤禵另有一名叫胤禎,其生於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生母是德妃烏雅氏,和四阿哥胤禛系同母所生,但比胤禛小十歲。「一廢太子」那年,胤禵只有二十一歲,當時還年輕不懂事,經常和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混在一起,那次因為幫胤禩說話,差點被康熙拿刀砍了。不過,他也是走了狗屎運,那次事件過後,康熙反而對他另眼相看,在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封爵時,胤禵不但被封為貝子,還得到了大阿哥胤禔被削奪的一切。

等到康熙五十一年(1711年)「二廢太子」後,胤禵開始對政治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特別是在八阿哥屢被打擊的情況下,胤禵逐漸脫離胤禩的影響而獨立門戶,併成為康熙末年一顆冉冉上升的政治明星。從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到五十二年(1713年)的隨駕記錄來看,胤禵幾乎參與了康熙所有的出巡。由此可見,康熙晚年對他是很看重的。

機會說來就來。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噶爾丹的侄子策妄阿喇布坦所部突然攻入西藏,殺死拉藏汗,不但使得西藏陷入一片混亂,而且還嚴重威脅到四川、雲南和青海等地的安全。策妄阿喇布坦在噶爾丹被消滅後,表面上對清朝很是恭順,但卻暗地裡收攏噶爾丹的餘部,試圖恢復準噶爾部原先的威勢。此人不除,西北難安。

本來在順治九年(1652年)時,西藏的五世達賴羅桑嘉措曾率領班禪和藏官隨從三千餘人前往京師,受到了順治的隆重接待和冊封,西藏也被納入了清朝的統治範圍。五世達賴圓寂後,他培養的親信弟子桑結嘉措為獨掌西藏的政治權力,偽稱「達賴入定,居高閣不見人,凡事傳達賴之命以行」,密不發喪達十五年之久。

一直到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康熙親征準噶爾丹時,從俘虜的口中才得知五世達賴早已去世,於是降旨向桑結嘉措問罪。桑結嘉措十分惶恐,這才將實情稟告朝廷並選定倉央嘉措為六世達賴的「靈童」,並將之迎至布達拉宮,舉行了坐床典禮。

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桑結嘉措和拉藏汗(和碩特蒙古部,當時控制西藏)發生衝突,結果桑結嘉措敗亡,其所立的六世達賴倉央嘉措也被拉藏汗指為偽六世達賴,請予「廢立」。康熙帝准奏,命將倉央嘉措解送至京師。但很奇怪的是,倉央嘉措在解送途中,突然在青海地界「絕然遁去」,不知所終。

桑結嘉措敗亡後,他的餘部逃到了策妄阿喇布坦那裡去求援。策妄阿喇布坦便在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乘機攻入西藏,拉藏汗被殺。對此,康熙當然不能坐視不管,於是在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令西安將軍額倫特領兵前往西藏平叛。但由於西藏的地形複雜,在進軍途中,額倫特戰敗身亡,所率軍隊也幾乎全軍覆沒。

清軍戰敗的訊息傳到北京後,康熙嘆息道,我老了,血氣漸衰,若是我少壯時,早已成功了。但光嘆息也沒有用,康熙於是決定派皇子親自出徵,當時就選定了十四阿哥胤禵。

胤禵當時三十一歲,正好是血氣方剛的年齡。八阿哥胤禩等人見胤禵受寵,都認為這是老皇帝看中了胤禵,要他歷練,以積累資歷和威望好繼承皇位。為維護自己集團的利益,胤禩暫且打消自己奪儲的念頭,轉而支援胤禵奪取儲位。九阿哥胤禟和胤禵從來就是一條心,自然不甘落於人後,他不但對胤禵提供經濟上的協助,並熱心為胤禵試製軍備。據說,胤禟還特意幫助胤禵設計了一種戰車,命人依樣畫好圖紙,帶往西寧,可謂是不遺餘力。胤禟還說,胤禵「聰明絕世」,「才德雙全,我弟兄們皆不如」,「現今出兵,皇上看得也很重,將來之皇太子一定是他」。

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十月,胤禵被破格任命為撫遠大將軍,用正黃旗纛,授予親王待遇,行文稱「大將軍王」。十二月十二日,在胤禵率兵啟程的日子,康熙親自在太和殿主持了頒敕印儀式。當時的出師禮極為隆重,凡是出征的王、貝勒、貝子、公等全部戎裝齊集於太和殿前,隨同出征的還有弘曙、弘治和弘僖,時稱「內廷三阿哥」,都是康熙的孫子輩,另還有郡王、親王數人。其他不出徵的王、貝勒、貝子、公和二品以上官員,也全都集合於午門之外,為胤禵送行。

胤禵受印之後,上馬出午門,隨後由天安門至德勝門,諸王、貝勒、貝子、公和二品以上官員俱送至德勝門列兵處。隨著胤禵的一聲令下,出發的號角齊鳴,旗幟迎風飄揚,十萬大軍在漫天風塵中,踏上了西征的路程。

隨後,康熙又親諭前往助戰的青海厄魯特蒙古各部說:「大將軍是朕皇子,確係良將。朕深知大將軍有帶兵才能,故令掌生殺重任,爾等或軍務,或鉅細事項均應謹遵大將軍王指示。如能誠意奮勉,即與朕當面訓示無異。」

胤禵出征後,雷厲風行,手段強硬,很快便將數名辦事不力的官員參奏罷職,軍心為之一振。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胤禵的西征大軍兵分三路,圍逼侵入西藏的策妄阿喇布坦。策妄阿喇布坦見勢不妙,便慌忙率領部眾逃回了原準噶爾領地。結果胤禵有征無戰,很不過癮。不過,後面的事情也頗為棘手,雖然策妄阿喇布坦跑了,但西藏仍舊是一片混亂,當務之急是趕緊冊立新的達賴喇嘛,以安定當地的局勢。

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末,胤禵尋訪到青海塔爾寺青年喇嘛格桑嘉措作為七世達賴,康熙隨後冊封了金印和金冊(分別重達一百三十兩和一百五十兩)。隨後,胤禵坐鎮西寧,派兵護送格桑嘉措前往拉薩,並於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九月在布達拉宮行坐床禮,西藏的局勢這才穩定下來,胤禵也圓滿完成了平定西藏的任務。後來,康熙還在西藏立碑紀念,頌揚此次功績。可惜雍正上臺後,硬說碑文「並不頌揚皇考,惟稱讚大將軍胤禵」,下令將碑毀掉,改撰新文。

再說胤禵,西藏平定後的任務就是厲兵秣馬,籌備糧餉,準備來年進剿準噶爾,徹底消滅策妄阿喇布坦勢力。康熙六十年(1721年)十月,康熙將胤禵召回京師,面授用兵方略。胤禵到京城時,康熙特命三阿哥胤祉和四阿哥胤禛率領京內大臣前往城外迎接,儀式頗為隆重。由於擔心康熙不再讓胤禵回軍中立功了,九阿哥胤禟還私下抱怨說:「皇父明是不讓十四阿哥成功,恐怕成功之後,難於安頓他。」然而,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四月,康熙仍讓胤禵回到軍中。

早在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以前,胤禵已經表現出對儲位的興趣了。他曾經接見李光地的門人翰林院編修陳萬策,「待以高坐,呼以先生」,和當年八阿哥胤禩「禮賢下士」頗有幾分相像。胤禵第一次離京時,曾特意叮囑胤禟說:「皇父年高,好好歹歹,你須時常給我資訊。」怕胤禟聽不懂,胤禵又特意補充道:「若聖祖皇帝但有欠安,就早早帶一個信。」

醉翁之意不在酒,胤禵關心的不僅僅是老爸的健康,著重點其實是落在「皇父年高」這句話上,其中含義昭然若揭。胤禵在西北時,繼續招賢納士,很關心自己的前途。當時有個叫張愷的算命人,故意奉承他說:「大將軍的命是元(玄)武當權,貴不可言,將來定有九五之尊,運氣到三十九歲就大貴了。」胤禵聽了十分開心,稱他「說得很是」,這人也由此騙得大把銀子。

但很奇怪的是,胤禵雖然表面風光,但在出徵已近四年的情況下,他始終沒有得到封王,依舊是貝子的身份。雖然他行文時都用「大將軍王」的字樣,但畢竟還不是正式的封王。很多人認為康熙之所以要讓胤禵出征,目的就是要讓他立功,然後順理成章地接替皇位。

後來,雍正(即四阿哥胤禛)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在他欽定的《大義覺迷錄》中,他說過這樣一段話:「逆黨乃雲聖意欲傳大位於胤禵,獨不思皇考春秋已高,豈有將欲傳大位之人,令其在邊遠數千裡外之理?雖天下至愚之人,亦必知無是事矣。只因西陲用兵,聖祖皇考之意,欲以皇子虛名坐鎮,知胤禵在京毫無用處,況秉性愚悍,素不安靜,實藉此驅遠之意也。」

這段話,前面說得還頗有道理,畢竟康熙已經是快七十歲的人了,身體每況愈下,隨時都可能倒下。按理說,要真是想傳位胤禵,象徵性的立點功回來就可以了,為何要在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又將之派遣出去呢?這說明胤禵在康熙的眼中,似乎只是一個武將的定位。

當然,也不排除第二種可能性,那就是康熙在五十七年(1718年)時確實有意培養、鍛鍊胤禵並準備讓他接班,但經過後來幾年的觀察,發現胤禵也不是合適的人選,最終還是將他放棄,否則就不會再派他出徵了。

除此之外,還有第三種可能,康熙也許認為胤禵的功勞還不夠,想讓他徹底平定準噶爾部,一旦建此奇功,讓他接班,大家也就無話可說了。當然,前提得是康熙認為自己的身體撐幾年完全沒有問題。如果真是這樣,問題就大了。也就是說,後面關於雍正「謀殺父皇、篡改遺詔」的傳聞,也就具備了相當的可能性。

雍正說父親命胤禵遠征西北,是因為胤禵在京毫無用處,而且「秉性愚悍,素不安靜」,所以要把他趕得遠遠的。這種說法是站不住腳的。當時西北的軍情不容樂觀,勝敗未可逆料,不可能會派這樣一個「愚悍」之人去做大將軍,畢竟打仗不是兒戲。若真要將胤禵驅遠,又怎能讓他帶兵呢?雍正的說法顯然是胡亂猜測。

也許是雍正自己也覺得說不過去,之後他又引用了康熙對烏雅氏(雍正和胤禵的生母)說的一段閒話:「汝之小兒子,即與汝之大兒子當護衛使令,彼亦不要。」雍正說,這話宮裡人都知道,以此來證明康熙素來鄙賤胤禵,殊為可笑。康熙和烏雅氏本是夫妻,夫妻間的閒談,焉能當真?《大義覺迷錄》將這種瑣屑的話也刊印進去,實在是有點猥瑣荒唐。

也有人說,康熙把胤禵派在外面,是為保護胤禵免受儲位鬥爭的傷害,就像春秋時期「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在外而安」。{1}但是,後來的事實證明,在外也未必安全,譬如當年秦始皇的長子扶蘇,即使握有兵權也同樣被殺。

不管怎麼說,當時的胤禵正處於上升期,還是有機會繼承皇位的,至少在當時有很多人這麼認為。也許,怪只能怪胤禵生晚了點,沒來得及在老頭子生前建功立業,又不曾料到後來會奇變突生,自己出徵在外,內部的情況到底怎麼樣,已不是他所能夠了解和掌控的了。

由此,也就又引出了後來到底是傳位於四阿哥還是十四阿哥的一段公案,後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