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胤礽出生於康熙十三年(1674年),在皇子中排行第二,在他的前面是皇長子胤禔——出生於康熙十一年(1672年)——比太子大兩歲。要說起來,這兩人的出生其實並不算早,只不過他們前面的哥哥們大多夭折,因而順排下來,胤禔和胤礽反做了老大和老二。
胤礽的母親赫舍里氏成婚時,還只是個十二歲不到的小姑娘,她出身顯赫,屬滿洲八旗裡「上三旗」的正黃旗,其祖父索尼為「輔政四大臣」之首。赫舍里氏和康熙或許不知道的是,他們的結合其實是當時政治鬥爭下的產物。
由於康熙登基時年紀太小,順治臨死前指定了自己最信任的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和鰲拜作為輔政大臣,其中以索尼為首輔大臣。在孝莊太后的暗中調控下,四大臣最初尚能和衷共濟,一心一意輔佐幼主,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四大臣之間產生了微妙而危險的變化,身為首輔大臣的索尼開始年老力衰,而本為末尾的鰲拜卻正值年富力強,其勢力不斷膨脹,無形中躍居首席,頗有大權獨攬之勢。
面對咄咄逼人的鰲拜,索尼以年老多病為藉口,儘量避免和鰲拜發生衝突,而另一位輔政大臣遏必隆則見風使舵,投靠了鰲拜集團。至於輔政大臣蘇克薩哈,因為他所在的正白旗和鰲拜所在的鑲黃旗是世仇,他無法投靠鰲拜集團,但其勢力亦不足以和鰲拜對抗。
在歷經多次殘酷的權力鬥爭後,孝莊太后積累了豐富的政治經驗,她見鰲拜權傾朝野,幾成尾大不掉之勢,於是決定籠絡索尼家族來平衡並遏制鰲拜勢力,而其中的重要舉措,便是指定索尼的孫女赫舍里氏作為康熙的皇后。為此,她甚至犧牲了自己母族的利益(皇太極和順治兩朝的皇后都來自孝莊太后的母族,蒙古博爾濟吉特氏家族)。
在當時皇后的候選人裡,原本還有遏必隆之女,孝莊太后選定赫舍里氏,有著明顯的政治含義。索尼對此心知肚明,由此拼了老命,和兩個兒子領侍衛內大臣喀布拉(赫舍里氏之父)和索額圖死心塌地地輔佐康熙,對抗鰲拜。在家族中的男人們為權力而拼個你死我活時,赫舍里氏這個小女人卻由此走進皇宮,開始了她的皇后生涯。
所幸的是,這場政治包辦婚姻最後卻以一場甜蜜的愛情作為結果,這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是這對少年夫妻的福分。據史料記載,康熙和赫舍里氏兩人婚後頗為恩愛,原因想必是兩人年紀相差無幾,又正好都是情竇初開的時期,小夫妻雖然是「先結婚、後戀愛」,但小日子倒也過得和和美美,甜甜蜜蜜。
赫舍里氏雖然年紀甚小,但其為人通情達理,溫柔賢惠,不愧是名門之後。據康熙自己的評價,赫舍里氏「節儉居家,寬仁逮下,儀型允備,淑德著聞」,由此看來,這個小女子很擅於處理宮中的人際關係,她不但得到了康熙的喜愛,而且在宮中也頗有威望。看到這小兩口情投意合而沒有出現當年順治的「包辦婚姻」悲劇,孝莊太后當然也是十二分的欣慰。
赫舍里氏作為中宮之首,身上責任十分重大。為了讓康熙能夠集中精力處理國事,小皇后竭盡所能,把宮中治理得井井有條,免除了康熙的後顧之憂。在她的輔佐下,康熙得以從容面對各種政治危機,如掰倒鰲拜、對付三藩之亂,等等。從這個意義上說,赫舍里氏稱得上是康熙彌足珍貴的伴侶和賢內助。
康熙八年(1669年),在剪除鰲拜勢力不久,康熙和赫舍里氏的愛情也有了結果。當年十二月底,赫舍里氏生下了一個男孩,這也是康熙的嫡長子。對此,康熙非常重視,特為這個皇子取名「承祜」,意思是希望他能夠受到上天保佑,健康的成長。
承祜小時候聰明可愛,活潑好動,無形中給這對年輕的夫妻平添了無盡的樂趣和幸福的憧憬。但是,這份幸福和喜悅卻沒能維持多長的時間,小皇子承祜並沒有像他的名字那樣得到上天的特殊眷顧,在他兩歲半時,即匆匆離開了人世。這等噩耗,對康熙和赫舍里氏來說無疑是個極為沉重的打擊。
儘管在承祜之前已有幾個皇子和公主同樣因各種原因而夭亡,但嫡長子承祜的死仍給康熙帶來了極大的震動。承祜夭折後,康熙一連幾天都臉色陰鬱,茶飯不思,以至於大臣們都紛紛勸他要節哀自重。事實上,康熙的悲痛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憐惜皇后赫舍里氏,這個可憐的母親,才是受打擊最大的人。畢竟,承祜是她當時唯一的親生骨肉。就像當年董鄂妃一樣,赫舍里氏在喪子後,由於過分的悲痛,身體開始變得虛弱多病,日漸憔悴。
承祜夭亡後沒幾個月,正當康熙陪同祖母孝莊太后在遵化湯泉療養時(孝莊太后當時患有皮膚病,泡溫泉有治療作用,康熙對孝莊太后極為孝順,每隔幾年都會陪祖母去療養一次),皇宮中傳來訊息,說皇后赫舍里氏突患重病。康熙聽後焦慮萬分,但孝順的他又不敢告訴祖母,最後還是孝莊太后發覺他神色不對,經人詢問才得知詳情。之後,孝莊太后便催促康熙提前返回京城,好去照顧赫舍里氏。在祖母的命令下,康熙歸心似箭,一路上快馬加鞭,終於在第二天的凌晨趕到赫舍里氏的身邊。在其精心照看下,赫舍里氏後來才逐漸恢復了健康。
康熙十二年(1673年),二十歲不到的康熙遇到了他執政以來最為嚴峻的挑戰,先是平西王吳三桂在雲南挑起叛亂,緊接著「朱三太子」楊起隆在京城起事,一時間人心惶惶,很多人甚至逃到了城外避難。康熙十三年(1674年),福建藩王耿精忠也加入了叛亂隊伍,反叛勢力氣焰囂張,一度佔據了半壁江山。當年四月,吳三桂甚至給康熙送來議和條款,要求康熙釋放被囚禁在京城的世子吳應熊,並提出要與康熙劃江而治。康熙得知後當機立斷,將吳應熊處死並昭告天下,吳三桂得知愛子被處死後,更是發起了瘋狂的進攻。
在局勢日益惡化之時,皇宮裡卻有另一種緊張和喜氣。原來,皇后赫舍里氏即將再次臨盆,坤寧宮(皇后所住)裡裡外外一片忙碌,宮女、太監、接生婆們穿梭其中,忙前忙後,準備迎接新皇子的誕生。或許是因為三藩叛亂的局勢過於緊張,赫舍里氏也一直在後宮殫精竭慮為康熙分憂,這使得她原本虛弱的身體變得更加惡化,儘管她在四年前有過成功分娩的經歷,但這次臨盆似乎有點不太對勁。果不其然,這次臨盆遇到難產,分娩拖了很長的時間。
五月初二的上午,在眾人的焦急等待中,坤寧宮裡終於傳來了新生皇子的響亮哭聲!正當眾人高興得要歡呼時,領頭太監卻沉著臉走了出來,外面的人見後一個個面面相覷,不敢作聲了。
沒多久,康熙踉踉蹌蹌地從宮中走出,貼身太監們緊隨其後,皇宮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之後,宮中宣佈準備皇后的後事——赫舍里氏最終因難產而耗盡了全部精力,在新生兒出生後便一直昏迷不醒,御醫和接生婆們用盡辦法也沒能讓她再醒過來。她甚至連孩子都沒有好好看一眼,便離開了自己的丈夫、幼子和無限眷戀的世界。
可憐的康熙,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愛妻的生命在身邊無情的流逝。從再得嫡子到皇后的逝去,中間不過幾個時辰而已。但就在這短短的幾個時辰裡,康熙卻經歷了「從大喜到大悲」的刻骨銘心,其中滋味,誰堪訴說?當時的赫舍里氏不過二十一歲,正值一個女人最寶貴的青春年華,但最後卻如此快速地香消玉殞,叫康熙如何不傷心流淚併為之悲痛欲絕!
赫舍里氏逝後,康熙在宮中為她舉行了極其隆重的葬禮,備極哀榮。在當時軍務急如星火的情況下,康熙仍堅持為皇后「輟朝五日」,赫舍里氏的梓宮(即帝后棺槨)在宮內停靈三天,包括皇帝在內,宮中所有的嬪妃、宮女和太監全部縞素,每日早晚兩次為皇后舉哀。
在赫舍里氏去世的第二天,康熙給愛妻上諡號「仁孝皇后」,並下令全國在一個月之內停止所有的喜慶活動。第三天,康熙親送赫舍里氏的梓宮移至西華門外的殯宮,在那裡停靈二十一天。在這二十一天裡,康熙幾乎每天都要到殯宮去為皇后舉哀奠酒,然後在那裡默坐良久,陪伴早逝的愛妻。
守靈結束後,康熙又親自將赫舍里氏的梓宮移到京師北郊的鞏華城暫安(因為沒有想到皇后會這麼早去世,當時陵墓尚未修建,只好在鞏華城暫安,直到後來遵化景陵修建好後,赫舍里氏的梓宮才移至建好的地宮)。{1}據《康熙起居注》記載,康熙十三年(1674年)的六月到十二月,康熙總共去了鞏華城三十四次,平均每個月要去五次左右。康熙十四年(1675年)五月赫舍里氏的週年祭時,康熙特意提前一天到鞏華城,並在那裡留宿一夜。
康熙十四年,康熙去了鞏華城二十四次,康熙十五年去了十五次,康熙十六年去了七次。從康熙十三年到十六年,康熙在四年內總共去了鞏華城八十次。而這四年中,每逢除夕的前一天,康熙都要冒著嚴寒去鞏華城祭奠。在赫舍里氏去世的三年內,宮中再沒有冊立皇后,一直到赫舍里氏的三週年祭後,康熙才在孝莊太后的要求下冊立了新皇后。
「月掩淑宮嘆別離,傷懷始覺夜蟲悲」。康熙的這種執著,不僅在歷史上眾多的皇帝中極其稀有,就算是平頭百姓中,恐怕也不多見。就重感情而言,康熙和他的父親順治頗有幾分相像。赫舍里氏和康熙相處了十年,因為兩人年紀輕,彼此間真誠相待,這才讓康熙對這段感情特別珍惜。只可惜,這對少年夫妻終究未能長久廝守,也是人間憾事。
赫舍里氏留下的皇子,康熙給他取了一個乳名叫保成(後改名為胤礽),希望上天能夠保佑他平安成長。對於這個可憐的孩子,他的母親以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把他送到人世間,然後又匆匆離去,面對這一切,康熙還能說什麼呢?也許他每次看到胤礽時,就會想起那個陪伴了自己十年的溫婉女子,那個對自己知根知底的愛妻。康熙對胤礽的愛,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孩子從小就失去了母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是把對愛妻的那份愛全部傾注到了他們的愛情結晶上。
康熙十四年(1675年),在胤礽還沒有滿兩歲時,康熙推翻由八旗王公貴族「公推儲君」的祖制,斷然決定立胤礽作為皇太子。為此,他釋出諭旨:「帝王紹基垂統,長治久安,必建立元儲,懋隆國本,以綿宗社之祥,慰臣民之望。朕荷天眷,誕生嫡子,已及二齡。茲者欽承太皇太后、皇太后慈命,建儲大典,宜即舉行。今以嫡子胤礽為皇太子。」
當年十二月十三日,胤礽被正式冊立為皇太子。康熙此舉,一方面是受到漢族儒家文化中嫡長子繼承製的影響,另一方面也是在當時平定三藩叛亂的緊張形勢之下,以維護皇族的團結並樹立軍民的信心。當然,除了政治上的考慮外,康熙立胤礽為皇太子也有很大的感情因素在內,以此來撫慰亡妻赫舍里氏的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