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千門公子 第八章 連環劫

千門(雲襄傳) 方白羽 第2頁,共2頁

柳公權一聲冷哼,身形飄然後退,跟著曲指彈開了刺來的短匕。待鬼影子身形一緩,柳公權立刻撲向一旁的公子襄,只要能拿下公子襄為質,就算在影殺堂兩大殺手夾攻下,也可安然無恙。

隔壁的琴音陡然一緊,從細碎的小調陡然變成激昂的大板,聲浪鋪天蓋地,似有千軍萬馬洶湧而來。薄薄的板壁似紙一般在聲浪震撼下簌簌發抖,不時被銳勁一穿而透,留下一道道透明裂縫和細微窟窿。

柳公權在聲浪和銳風中左衝右突,雖然足以自保,卻無法接近公子襄一步。一旁的鬼影子又凌空撲來,如附身鬼魅般死死纏在身後,只片刻工夫柳公權便氣喘吁吁,渾身大汗淋淋。稍不留神,衣衫竟為琴音所破,身上落下幾處破損,漸有血跡隱隱滲出。

「停!」激戰中只聽柳公權一聲厲喝,激昂肅殺的琴聲漸漸變得低沉平緩起來,不過刀兵之意依舊不減,宛如蓄勢待發的毒蛇猛獸。鬼影子則攔在他與公子襄之間,手執短匕全神戒備地盯著柳公權。柳公權喘息稍定,自忖在奪魂琴和鬼影子聯手阻攔之下,自己完全沒有機會緝拿公子襄,心中權衡再三,最後只得對公子襄冷笑道:「有奪魂琴和鬼影子保護你又如何?我八名部屬就守在樓下,沒人能把你帶出這雅風樓。」

「我知道,公門八傑嘛,」公子襄笑道,「聽說他們是柳爺近幾年從有志於獻身公門的武林俊傑中精心挑選培養的好手,人人都可獨當一面,在江湖上更是罕逢敵手。不過我沒打算就這樣離開,就算要走我也要柳爺親自相送。」

柳公權輕哼一聲沒有說話,卻見公子襄緩緩踱到窗前,遙指窗外道:「我今日若不能平安離開這裡,明天一早,我手中的那些民宅、商鋪就會蜂擁而出,船泊司不會遷到金陵的真相也將大白於天下。到那時,恐怕你的如意算盤就會盡數落空。」

「那也未必!」柳公權冷冷道,「民宅轉手極慢,你手中就算有數量也不會太多,在這短短幾個月把它改造成商鋪就更少了,我要全部接下你手中的鋪子大概也花不了多少錢。」

「但你並不知道我手中有多少已經改造好的商鋪,」公子襄笑道,「所以你不敢輕易冒險,尤其你現在資金已經耗盡,還負債累累。我從費掌櫃那兒打聽到,你以房契做抵押,先後在通寶錢莊借了三百多萬兩銀子,這些錢你又盡數投入商鋪市場,你手中的銀子已沒剩下多少,只要我集中丟擲鋪子就沒有人能全部接下,鋪價必然會被打下來。一旦鋪價跌上兩成,錢莊將把你的鋪子強行丟擲以收回本金,這將促成鋪價暴跌,船泊司遷到金陵的謠言便不攻自破,那些追買鋪子的財主一夜間就會消失。雖然現在鋪價已漲了三倍,但你手中的商鋪數量實在太龐大,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找到如此多的買主,鋪價一旦暴跌,你不僅賺不到一個子兒,還有可能把福王爺借給你的數十萬兩本金輸個乾淨,你輸得起嗎?」

柳公權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色厲內荏地喝道:「我不信你能撬動整個金陵市場!」

公子襄悠然一笑,「憑我自己或許不能,不過如果再加上金陵蘇家名下的鋪子呢?」

「什麼?」柳公權終於面色大變,金陵蘇家名下數十間鋪子一旦也集中低價丟擲,雖然數量上不是特別大,但以蘇家在本地的影響力,必定引得金陵商家跟著他拋售,加上公子襄手中的商鋪,這對追買的勢頭將是致命的打擊,鋪價上漲的勢頭一旦逆轉,買主就會很快收手,自己那一千多間鋪子就會砸在手中,若再被錢莊強行拋售抵債,那真有可能血本無歸,雖然這僅是一種可能,但自己現在已經冒不起這個風險。想到這柳公權頭上汗水滾滾而下,但他依然不甘心地道:「你若集中拋售打壓鋪價,這對你又有什麼好處?鋪價一旦暴跌,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咱們只會兩敗俱傷。」

「你錯了,傷的只會是你。」公子襄笑道,「我手中商鋪數量遠遠不如你多,又是用民宅改造,成本也比你低得多,所以我要脫身很容易,只有你才會陷入自己佈下的危局。」

「你到底想怎樣?你告訴我這些,說明你不會真的這麼做,有什麼條件你但講無妨。」柳公權說著氣惱地一把推翻棋桌。這一局雖是和棋,但對有先行之利的他來說,與敗局沒有區別。

「柳爺果然是聰明人,我確實不想這麼做。」公子襄點頭道,「我答應過一個女子,要替她拿回被你奪去的客棧,這家客棧好像叫‘悅來’,它原來的老闆姓尹。」

柳公權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那是一家很小的客棧,就算是現在也值不了幾兩銀子,你為了要回它竟然不惜動用如此龐大的財力來與我作對?甚至還聯合了金陵蘇家?」

「當然不僅僅是為這個,」公子襄笑道,「我不喜歡被人算計,更不想被人利用,同時我又想借你這股東風發點小財,畢竟這是百年難遇的機會。所以我不願低價拋售手中的商鋪,但我又沒有耐心一點點地零賣,你如果不想看到鋪價下跌引起市場恐慌,就該把我手中的鋪子全部接下來,只要鋪價不跌,你依然有可能賺大錢,只是時間稍微長一點而已。」

「什麼?你是要我高價買下你手中的鋪子,從我這兒大賺一筆?」柳公權只覺得肺都要氣炸了,卻見公子襄悠然笑道:「隨便你啊,明天我就把手中的鋪子全部丟擲去,一次性大甩賣,如果你願全部接下,我可以按現在的市面價算你九折,這樣一來我也就不必經過牙行掮客拋售,也就不會引起市場的恐慌了,你考慮一下。」

柳公權臉上青筋暴綻,直把牙咬得咯咯作響,實在不甘心受公子襄擺佈,他猛一拍桌子,怒道:「你休想從我這兒撈到一兩銀子,大不了咱們一拍兩散,我輸錢,你輸命,看咱們誰怕誰!」說著他突然一聲高喊:「來人!」

樓梯口有腳步聲響起,不過應聲上來的不是公門八傑,而是一位神態飄逸的白衣老者,柳公權一見這老者,眼光不由一寒,微微點頭道:「原來是蘇老爺子,想不到金陵蘇家竟和千門公子聯起手來。」

「誰是千門公子?」蘇慕賢眼裡閃過一絲狡黠,故意問道,「千門公子是誰?」

柳公權心知沒抓住任何把柄,自己無法指認蘇家與公子襄勾結。有金陵蘇家插手,僅靠公門八傑是奈何不了公子襄的,若是沈北雄和他那十幾公門高手在這裡還可以與對方鬥上一鬥。想到這他突然省悟,沈北雄被百業堂傳來的假訊息引去城外,顯然也是中了公子襄的調虎離山之計。難怪公子襄敢在這兒等著自己找上門來。

柳公權心中權衡再三,知道穩住鋪價才是當務之急,只要鋪價不跌或緩跌,自己依然有希望賺上一大筆,想到這他只得向公子襄屈服,無可奈何地問道:「你手中有多少鋪子,總價是多少?」

「不多,大概也就值七、八十萬兩銀子而已,」公子襄笑道,「不過我估計你現在手中也沒那麼多銀子,你可以先付我五十萬兩通寶錢莊的銀票,剩下的給我打張欠條,柳爺的欠條我信得過。至於銀子,你把我這些房契地契押給錢莊,讓費掌櫃開五十萬兩銀票出來週轉自然沒多大問題。」

「好,我今晚就把銀票和欠條給你送去,你說多少就是多少。」既然已經輸了幾十萬兩,柳公權也就不在乎那點零頭了,況且公子襄也不會佔這種小便宜。

「別忘了還有那張悅來客棧的房契,還有被你手下意外嚇死的尹老闆的喪葬費,就算作一萬兩吧。」公子襄說著已轉身下樓,邊走邊頭也不回地叮囑道,「柳爺要記住,今晚我若收不到房契、銀票和欠條,明天一早,我手中的鋪子就會低價出現在金陵所有牙行掮客手中。」

「也包括蘇家名下的商鋪。」蘇慕賢補充了一句,也大步下樓而去。

直到二人離開後,隔壁的琴音才漸漸消失,最後完全寂然無聲。鬼影子則呆呆地望著公子襄遠去的背影喃喃感慨道:「影殺堂最大一單買賣也才掙十萬兩銀子,公子襄一不殺人二不賣命,幾十萬兩銀子就輕輕鬆鬆到手,還要別人乖乖給他送去,真應了孟聖人那句話: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啊!」

一臉憤懣的柳公權突然一巴掌拍在那面已經千瘡百孔的板壁上,板壁頓時像面紙牆一般現出個大窟窿。只見隔壁已空無一人,只有板壁後那張桌案上,依舊可見溼漉漉的汗漬。

數日後,當筱伯把悅來客棧的房契和一萬兩銀子的銀票交到那位獻身求助的尹孤芳手中時,她並沒有顯得太興奮,只略顯羞怯地垂頭小聲問:「老伯,不知小女子何時晉見公子襄?」

「不必了,」筱伯笑道,「公子從不輕易見人。」

尹孤芳有些意外地抬起頭來,滿臉詫異地問道:「小女子的容貌沒有入公子法眼?」「不是不是!」筱伯連連搖手道,「姑娘傾國傾城,相信任何人都不會視而不見。只可惜,公子壓根就沒看你的畫像。」

「沒看?」尹孤芳更加詫異,「那他為何……」

「公子行事,向來不能以常理測度,老朽經常也看不透呢。」

尹孤芳秀美的眼眸中,羞怯早已褪去,漸漸泛起一種期待和嚮往,遙望天邊喃喃自語道:「那我更要讓他看看自己,我也想要親眼看看這個傳說中的奇男子,哪怕這想法實現起來比登天還難。」

「這個我可幫不了你。」筱伯慌忙搖頭。尹孤芳對筱伯的拒絕沒有在意,只對著老人如發誓一般堅定地道:「我一定要見到他,一定!」

尾聲

數月後,還是那處雅緻的小竹樓中,公子襄半閉著眼躺在逍遙椅上,身子隨著逍遙椅的搖動而微微搖晃著。風塵僕僕的筱伯像往常一樣把一疊帖子放到桌上,然後搓著手說:「公子,上次那位尹姑娘想見見你,親自向你道謝。」

「不必了。」公子襄懶懶地應著,依然沒有睜眼,「金陵有訊息嗎?」

「正如公子所料,船泊司遷到金陵的訊息果然是假,而柳公權手中的商鋪本來就不少,再加上高價接下了咱們的鋪子和民宅,吃得實在太多了。就算鋪價最高漲到原來的四五倍,他依然未能全身而退,至少有一半的鋪子砸在了手中,算起來不僅沒賺錢,還小虧了一些。不過由於他用商鋪做抵押,從通寶錢莊借了幾百萬兩銀子又投入商鋪,鋪價一跌,費掌櫃借給他的銀子全變成了死賬。而通寶錢莊乃皇家錢莊,國庫收入也多存在那裡。它一旦出現鉅額虧損,必將動搖國家根基。因此福王無奈,與眾臣商議後,只得假戲真作,不合情理地在金陵新設一船泊副司,這才讓柳公權從金陵商鋪市場中全身而退。」

「荒唐!」公子襄驀地睜開眼,「有杭州船泊司在前,金陵船泊副司豈不是多餘廢物?白白養活一大幫閒人?」

「是啊,」筱伯嘆道,「為了把通寶錢莊的鉅額死賬救活,以福王為首的權宦不惜把假話編到底,在金陵設船泊副司引江南那些不明就裡的愚夫入彀,接下了柳公權手中的商鋪,把通寶錢莊和柳公權的鉅額虧損全轉嫁到江南富商財主頭上,只有少數人在這場風波中一夜暴富,而大多數參與商鋪買賣的商賈最後都輸得一貧如洗,有不少人甚至為此背上了鉅額債務,最後只得上吊自殺,弄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公子襄的身子停止了晃動,眼裡閃過一絲不忍,遙望虛空黯然道:「筱伯,你說咱們借柳公權之局巧取數十萬兩銀子,是不是也算害別人家破人亡的幫兇?這是不是有違天理?」

「公子千萬別這麼想,」筱伯忙道,「旁人不理解公子,但老僕卻是知道,公子的所作所為正是在替天行道,你取的每一兩銀子,都替天下人花到了最該花的地方。」

「替天行道?」公子襄苦澀一笑,「天若有道,何需我千門雲襄?」

筱伯理解地點點頭,又拿出一本厚厚的賬薄遞到他面前,安慰道:「就算公子不取這數十萬兩銀子,它也會落入柳公權之手。再說公子首創的這個組織,顯然比柳公權和那些江南富戶更需要這些銀子。有了這幾十萬兩銀子,咱們不僅可以維持它運轉數載,甚至還可以再在全國各地新開十幾處分堂。」

公子襄接過賬薄,輕輕撫摸著那冊厚厚的薄子,神情就像是在撫摸著自己的孩子,眼裡滿是欣慰和關愛。那冊厚厚的薄子封面上,有珠圓玉潤的三個大字——濟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