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我也知道!」舒亞男道,「爹爹拒絕了所有買主後,這事不就已經過去了嗎?」李鏢頭搖頭嘆道:「小姐難道沒發現咱們這些老兄弟中,尚少了一人?」舒亞男仔細一看,頓時有些意外:「戚大叔呢?他怎麼不在?」
張鏢頭一聲冷哼:「戚天風這個王八蛋,就是他害了總鏢頭。」
「這是怎麼回事?戚大叔怎麼了?」舒亞男驚問。戚天風與舒亞男的父親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在舒亞男眼裡,他就像是自己親叔叔一般。
「這事也不能全怪戚天風。」李鏢頭嘆道,「揚州郊外近年興起的賭馬,不知吸引了多少賭徒。那賽馬場就是南宮世家與四川唐門的產業,就在當年駱家莊的位置。戚天風被南宮放誘進了賽馬場,漸漸陷入賭馬的泥潭,揹著總鏢頭輸了不少錢,還欠下了馬場的高利貸。被逼債的追急後,這小子鬼迷心竅,假說自己想做生意,要總鏢頭為他擔保向錢莊借錢。總鏢頭一向豪爽,視他如親兄弟一般,毫不猶豫就給了他限期半年的無限擔保書。如此一來,半年內他無論借多少錢,總鏢頭都要負責替他還。這小子不斷借高利貸翻本,越賭越輸,短短半個月就輸了十幾萬兩銀子。這混蛋知道闖了大禍,躲起來不敢見人。直到南宮放拿著總鏢頭的擔保書上門討賬,總鏢頭才知道自己欠下了還不清的閻王債!眼看咱們平安鏢局就要被南宮放掃地出門,總鏢頭無奈將大家遣散。只是沒想到總鏢頭如此決絕,不僅放火燒了鏢局,還自殺身死。」
舒亞男知道父親對平安鏢局的感情,那是舒家兩代人用鮮血和生命打下的基業。父親定是覺得愧對死去的爺爺,才憤然與鏢局共存亡。舒亞男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替父親收回鏢局,讓南宮放付出代價!主意一定,她冷靜下來,環視眾人道:「幾位大叔大伯,請幫我找到戚天風,拜託了!」幾個鏢頭雖然知道就算找到戚天風也於事無補,但還是齊齊點頭答應。
廟裡漸漸安靜下來。舒亞男獨自跪在靈前,木然望著父親的靈牌和棺木,感覺像在夢中一般的不真實。
身後一點異響將她從悲痛中喚醒,回頭望去,就見廟外有個人影正躲躲閃閃地往廟裡張望。她一眼認出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影,立刻追出去,一把將他抓進來。那是一個身材高大的魁梧漢子,此刻雖然神情萎靡、形銷骨立,卻依然掩不去他那曾經的彪悍。進門後他連忙在靈前跪倒,左右開弓,猛搧自己耳光,邊搧邊哭道:「總鏢頭!我戚天風對不起你!是我害死了你,你為何不將我也一併帶走啊!」
舒亞男冷冷望著那漢子,心中說不出是痛恨還是悲傷。方才她恨不得一刀殺了戚天風,但看到他現在這潦倒模樣,又下不了手,見他將自己搧得滿面血汙,反而有些不忍,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亞男你幹嗎不打我罵我,就算殺了我這混蛋,也是我罪有應得!」戚天風痛哭流涕,對著舒亞男連連磕頭,「大叔對不起你,是我害了總鏢頭。」舒亞男悽然一笑:「就算殺了你,難道就能救回我爹爹性命?現在我只想知道,為何短短半個月,你就輸了十多萬兩銀子。」
「是南宮放那個王八蛋設局害我!」戚天風雙眼圓睜,幾欲噴火,「他知道我喜歡好馬,就刻意結交,引誘我下場賭馬。開始我也只是隨便玩玩,後來馬場的管事告訴了我一個包贏不輸的法子,我就陷了進去。」
「包贏不輸的法子?」舒亞男一聲冷笑,「這種謊言你也會相信?」戚天風臉上滿是悔恨:「開始我也不信,後來贏了些錢後,我也就相信了。」
「是什麼法子?」
「就是加倍下注法。」戚天風解釋道,「每次賽馬是十二匹,我就在六匹單號馬上下注一兩銀子。若押中,除開抽頭還能賺五兩多,若沒有押中就加倍下注,只要一直押下去,遲早總會押中,連本帶利全撈回來。我用這法子下注,剛開始也贏了好幾百兩。後來不知為何,一連十場全是雙號馬勝出,我幾天時間就輸了一千多兩,還欠了馬場兩千多兩的高利貸。我不甘心,以為只要一直加倍押下去,遲早能翻本。所以我求總鏢頭給我一張無上限的擔保書,抵押給馬場借錢下注。誰知這次偏偏就這麼邪乎,連續十五場全是雙號馬勝。我欠了馬場十多萬兩銀子後,南宮放就拿著總鏢頭的擔保書,帶著官府衙役上鏢局要債,不僅奪去了房契,還勒令平安鏢侷限期搬走。我沒臉見總鏢頭,只好躲了起來,卻沒想到總鏢頭會……無論如何,我都要給你一個交代!」
戚天風拔出匕首,揮刀切下了左手四個指頭,然後將匕首扔給舒亞男:「這四個指頭,是懲罰我貪婪好賭。我這條賤命雖不足以為總鏢頭抵命,但我也只有這條賤命可賠了。要殺要剮,侄女你儘管動手!」舒亞男撕下衣衫為他包好受傷的手,自語道:「連續十五場都是雙號馬勝出,必有蹊蹺!」
「豈止蹊蹺,南宮放是在操縱比賽,做好圈套讓我往裡跳!」戚天風憤然道,「我也是在輸光後,無意間聽他向旁人炫耀才知道!」「他真在作假?」舒亞男眼裡閃爍出異樣的光芒,「咱們若能找到證據,不僅能將房契拿回來,還要告到他馬場關門,以告慰爹爹在天之靈!」
戚天風苦笑著搖搖頭:「要找證據談何容易,就算找到證據又如何?在揚州南宮世家一手遮天,咱們打不贏官司的。當年這馬場初建時,駱家莊也告過南宮放,最後還不是落得莊毀人亡,那駱秀才也被送到青海去服苦役。」
舒亞男也聽說過駱秀才狀告南宮放的事,不過她並不會因此就退縮,心中打定主意,只要能拿到證據,就直接告上金陵提刑按察司,若得鳴玉幫忙,事情會更有把握。想到這她便問:「哪裡能找到南宮放?」戚天風想了想:「南宮放在城南柺子巷有處別院,他通常都住在那裡……」話未說完,舒亞男已衝出廟門,戚天風忙追出來,就見舒亞男已翻身上馬,打馬而去。
城南柺子巷並不難找,瀟湘別院處在巷子的最深處,是一處雅緻清幽的大宅院。舒亞男找到時已是掌燈時分,她想也沒想就上前敲門。門應聲而開,一個老家人在門後打量著舒亞男問:「姑娘有何事?」
「我找南宮放!快帶我去見他!」「天色已晚,姑娘明日早來吧。」老家人說著就要關門。舒亞男聽出南宮放正在此間,立刻強行闖了進去,不顧老家人的阻撓一路高喝:「南宮放,給我出來!」
她一路高叫著闖進內院,就見一個青衫男子立在廊下問:「這位姑娘是找在下?」「你就是南宮放?」舒亞男打量著面前這年近三旬的青衫公子,心中十分意外。他英俊優雅,完全不像惡棍。舒亞男不由自主就聯想到蘇鳴玉,他們是那樣相似,雖然外表有所不同,但都是受上蒼眷顧、最能吸引少女目光的精美男子。
「在下就是南宮放。」他的臉上露出了迷人的微笑,「好像在下從未見過姑娘,不知有哪裡得罪?」
盯著他溫暖的眼眸,舒亞男恨恨道:「平安鏢局的舒總鏢頭,不知南宮公子可還記得?我就是他的女兒。」南宮放恍然大悟,眼裡立刻蘊滿真切的同情:「舒總鏢頭的事我聽說了,沒想到……唉!總之一切都是在下的錯。舒姑娘請進,容在下向你慢慢解釋。」
見南宮放滿臉自責,舒亞男倒不好立刻發作,只得隨他進了書房。南宮放仔細關上房門,愧然道:「我沒想到舒總鏢頭會想不開,不僅放火燒了鏢局,還一時糊塗尋了短見。早知如此,我就不收平安鏢局的地契了。」
「我不想聽你貓哭耗子假慈悲,我只想知道你是如何設下圈套讓戚天風上當,不到半個月就輸掉十多萬兩銀子!」舒亞男質問道。「舒姑娘這是什麼話?」南宮放一臉無辜,「既然是賭,自然有贏有輸。如果每一個輸了錢的賭徒都信口開河,冤枉馬場作假,咱們還做不做生意了?」
「你少裝蒜!」舒亞男斥道,「戚天風親耳聽到你向旁人炫耀你的圈套,還想抵賴?」南宮放無可奈何地嘆道:「既然如此,在下無話可說。你儘可到官府去告,只要你有確鑿證據,在下不僅會歸還平安鏢局的地契,還會為舒總鏢頭的死負責。」
「你少得意!」舒亞男突然拔出雁翎刀,閃電般架到南宮放脖子上,「我要你寫下設局欺騙戚天風的經過,若有半句虛言,我就殺了你!」
南宮放若無其事地笑道:「舒姑娘是在逼在下動粗了?就算我設局引戚天風入彀,巧取平安鏢局又如何?沒想到舒振剛還有這麼一個漂亮潑辣的女兒。我本來還不知你老爹有你這麼個寶貝,是你自己送上門來,我若不笑納,實在對不起你那死鬼老爹。」
話音剛落,就見南宮放身形一晃,鬼魅般脫出雁翎刀的威脅,和身欺入舒亞男懷中。他左手擒住舒亞男握刀的手,右手則扣住了她的咽喉,將她背過身攬入懷中,在她耳邊調笑道:「你爹爹的鏢局還不值十萬兩,你既然送上門來,正好拿來抵債。」
舒亞男沒想到南宮放的武功深不可測,一個照面就將自己拿住,不禁羞憤難當,一個後撩腿踢向南宮放下陰,卻被對方雙腿就勢夾住,然後奪去雁翎刀扔到一旁,淫笑道:「我喜歡你野性十足,像烈馬一樣刺激。繼續掙扎,不要停!」
舒亞男無法掙脫南宮放的掌握,不由急道:「你敢欺負良家婦女,不怕大明律法嗎?」「良家婦女?」南宮放大笑,「你攜帶凶器闖入我私宅行兇,根本就是個女飛賊。你就算告到官府,也不過自取其辱。」說著他一隻手已摸上舒亞男的胸脯。舒亞男心中升起從未有過的恐懼,本能地轉身想逃。誰知剛開啟門閂,南宮放就追了上來。他一手攬住少女的纖腰,一手在她身上肆意揉捏按摸起來。
舒亞男眼裡湧出屈辱的淚水,她想起第一次被地痞輕薄的情形。那時她還不到十四歲,當時被嚇壞了,哭著跑去告訴父親。父親沒有找那地痞算賬,卻對她說:「亞男,這世上什麼人都有,你得學會保護自己。誰要欺負了你,你就要讓他付出十倍的代價。只有視尊嚴如生命的勇敢者,才配在江湖上生存。」
舒亞男記住了父親的話,她將一柄削鐵如泥的匕首藏在袖中,故意出現在那地痞面前。當對方忍不住再次伸手時,她一刀砍斷了那隻髒手。從那之後,她就得了個「老虎屁股」的綽號,她一直以這綽號為榮。就算從此再沒有媒人上門,她也無怨無悔。
當再次遇到這種情形,舒亞男不禁又想起了父親的話。她曲起身子蹲在地上,像是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抱著雙膝簌簌發抖,含淚的眼眸如綿羊般露出哀求的光芒。南宮放一邊大笑,一邊解開了自己的腰帶。笑聲未落,就見一道寒光掠過南宮放小腹前。南宮放渾身一顫,捂著胯部慢慢跪倒在地,鮮血從指縫間洶湧而出。
舒亞男從地上一躍而起,手中多了柄寒光閃閃的匕首。自從它斬斷過一隻髒手後,就一直藏在她的靴筒中,鋒利更甚從前。
南宮放直愣愣地盯著地上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突然一聲嗷叫,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