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一下,說,你不懂。
她站在大馬路上對我說,如果我不用錢,都會被我爸那個「小蜜」用掉的,我媽說,多用點,只有你花,他才不會摳門,你不用,他全給他那「小蜜」了,我媽平時想問他討出一分錢都困難,所以只有我用了。
我聽得發愣。我看了眼手裡那兩隻碩大的lv包裝袋,一路上它們引來了無數女人豔羨的視線。
我想她們知道這錢為什麼要花得這麼狠嗎?
有天中午,小雨跑到我這邊,說想吃自助餐了,她請我去香格里拉大酒店。
我有點心疼錢,那裡的自助餐比較貴。雖然我如今已理解了她生猛刷卡的動力,但對我來說,這有些障礙。
我說今天我付錢吧,否則我不想去。
她答應,於是我和她去了香格里拉。
自助餐廳正在舉辦「日本美食季」。我們吃著美食,東拉西扯。她笑問我是不是覺得她難養。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她說,敗金,是因為需要敗人。她說,他忘恩負義,他恨我媽不放他,但他愛我這個女兒,但他不知道女兒是不能讓他恨她的媽的。
我不想議論她的家事,又是那麼不開心的事。
她感覺出了我的情緒,她說,其實我很會過日子,我小的時候,我們家沒錢,爸媽每天都去擺攤賣窗簾,我媽最會過日子了,她最省了,省了大半輩子,省出了這麼個結果,需要我去幫她花回來。
她仰臉笑起來,說,你別那麼看著我,我其實很會過日子的,即使沒錢,我也會過,因為我們苦過的,又不是沒吃過苦。
她說,你現在回頭看,那根柱子後面第三個靠窗的座位,我爸和那個「小蜜」就坐在那兒,我昨天就知道他會來這兒。
她見我愣住了,就笑了一下,說,我得去和他打個招呼。
我攔她說,別啦,大人的事你別管了。
她說,大人?那女的比我才大四歲,難道她還真的想當我的媽了。她起身,拎了杯酒就過去了。
我坐在這邊看過去。她那老爸,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很黑,精瘦,坐在他邊上的那女孩很靚,高挑,正拿著叉子,看著他說話。她肯定沒想到小雨會從天而降,把一杯水潑在她的頭上。她跳起來。小雨和她扭在一起。餐具打在地上,哐當。全餐廳的人都吃驚地呆望著那裡。
我趕緊過去。她們已攪在了地上。小雨拉著那女孩的頭髮,衝著在一旁拉架的她爸說,她打我、她打我。
那男人狠狠地給了小雨一個嘴巴。
我奔到那張桌子旁,一把將他推開。小雨坐在地上,指著她爸對我說,他打我、他打我,你打打打打。
酒店的保安、服務員來了一大堆,我們被架出了門。錢也沒付。她對我說,看見了吧,那個狐狸,想吃現成的,我會和她沒完。我說,不能這樣,別人看笑話。她說,看吧,他丟臉了吧。
在跟小雨混的日子裡,一天天下來,感情也在不可控制地進入,看著這張年輕無比的臉,我不可能沒想過結局,不可能不打未來的主意。
我的理智告訴我,這豬妹妹現在黏著我,更多的只是需要一個可以靠著傾訴、哭啼的肩膀。
於是,我半真半假地對她說,我們是不是不合適這樣混下去,混到後頭,會難過的。
她支稜著眼睛問我,為什麼?
我告訴她,到我這個年紀,得考慮結婚了。
她笑起來,說,結婚多好啊,我都等不及了,那咱就一塊兒結。
她這小孩樣子,讓我忍不住大笑起來。
她打著我的肩膀,說,真的,結婚有多好啊,結婚就自由了。
結婚就自由了?
對啊,我媽就再也不盯著我煩了,我都快被煩瘋了,所以一結婚我就自由了。
她告訴我,畢業就結吧,我一畢業就結。
她把「一畢業就結」這話掛在嘴邊,她說得多了,讓我對她生出了指望。
她甚至設計了未來我倆結婚的日子,當然是她的生日,8月8日,好日子,發。
夏天快過去的一天,她跑來對我說,她媽說房價現在漲得太兇,我們得為兩年後準備了。
我問,你說的是我得買房了?她說,對啊,我媽說兩年以後我們結婚的時候,房價可能會漲得更高了,現在不買可能會吃虧的。
房價已經漲到7000元一平方米了。我盤算了一下自己積攢的錢,差距巨大。我心想,她可沒問我買不買得起啊。
過了兩天,她興奮地跑來告訴我,她買好房了。
我說,你買好什麼房了?
她神秘笑道,高檔小區呀。
我說,你和你媽去買房了?
她說,我一個人去買了,買了四套。
看我傻眼的樣子,她「咯咯咯」笑起來,說,告訴你吧,買的是墓穴,四個,我、我媽、我爸,包括你。
我沒聽懂,心想,是什麼鬼啊。而她說她同學的姐姐阿秀是做這生意的,阿秀說再不去買,以後要買得越來越遠了,現在2萬元一個,以後有錢也沒了,說不定要被炒到10萬都沒準。我說,你真買了四個?她說,對啊,我媽、我爸和我,還有你。我笑瘋了。她說,我爸整天想從這個家溜掉,我要看看他溜不溜得出這個家,即使他們離了,我也要他以後跑不了。
我瞅著她發愣。她說,我們的位置可好了,朝南的,前面還有一條江,是屬於墓地裡的高檔小區。
她說,我可是託阿秀的,要不還真的搶不到了呢。我爸對這事沒意見,他說,即使算投資也不錯啊。
她問我,要不你給你爸媽也去買點。
雖略顯瘋狂,但我還是被她這葬在一起的想法感動,接著,就被她、她媽慫恿著去買房了。
對於買房這事,雖然我的存款與房價總額有很大差距,但我還是同意她媽的邏輯:這戀愛還要談兩年,這談戀愛的速度,看樣子是趕不上這房價漲的速度了,那怎麼辦?只有先下手買房,才不至於戀愛談成,房子卻買不起了。
可是我沒有那麼多錢啊。
她媽說,我們可以一起聯合買呀。
那最後如果戀愛沒談成怎麼辦?我心想,但沒說出口。
而她媽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說,沒成也沒事,就比如合夥投資唄,這總比閒著好,比最後一事無成好,所以哪怕戀愛沒成,買房子也是好事。
我腦子轉不過彎來。她媽看著我笑,感覺她對我越來越滿意了,因為我不會算,所以在她眼裡我真的實在。
小雨也笑話我,說,看見了吧,我家有做生意的細胞,多好的主意啊,我媽說萬一做不成戀人,那還可以做炒房合夥人,沒錯,但我認為這是悲觀的想法,我認為這是戀人加合夥人,情感深上加深。
於是我們準備聯手按揭買房。
在房主寫誰的名字這問題上,我沒話可說,因為首付她家出大頭,當然寫小雨的名字。
雖然她家出大頭,但她媽媽也不會讓我太不承擔壓力,她給我算了一個比例。我先付4萬,他們付16萬,共同向銀行貸60萬,以後我每月交按揭2500元,他們交1200元。
後來,她媽一想,覺得不對。她媽說,與其為銀行做「楊白勞」,還不如讓她爸一次付掉,那花心胚,給女兒買房總得掏點錢,與其讓那小妖精敗掉,還不如讓我們買房,說不定最後還能幫他留下一點財產。
即使房款讓她爸一次性全付,也不能讓我毫無壓力。男人沒有壓力,會變得沒有擔當的,所以她媽建議,我們還是按銀行貸額那個比例辦,只不過改成我每月向小雨交錢,也就是說,我向她家按揭。
她的富爸爸為寶貝女兒買房當然願意出血,但是,如今是他女兒和我合夥買房,她爸就不會不是個精明的人,於是這富爸爸建議,我、小雨、小雨媽和他先開個家庭會議。
我爸媽一聽說我還沒結婚居然要跟人家合夥買房了,而且是做生意的人家,怎麼搞得過人家啊,他們從老家一天打十個電話過來,後來他們派我在省城的舅舅參加這個家庭會議。
開會的那一夜之前,小雨還擔心她媽和她爸在討論過程中可能會吵起來。其實她在瞎擔心,她爸媽沒吵,他們和我、我舅坐在一起談樓市走向,談哪個樓盤保值哪個樓盤還有漲的空間,聊得挺熱火。她爸說他在溫州的那些朋友現在都在四處買房,人家都在集資買哪。小雨坐在我們中間,半懂不懂地聽著。我知道她挺高興,今天家庭氛圍挺溫情,因為都在聊投資的事。
大家聊了一夜投資,就是沒聊我和她的情感的可能性和不可能性。情感的事沒人管了,可能這也沒錯,否則真辦不成事。
我跟我舅走的時候,她爸湊近我的耳朵說,我這樣想,你每月的按揭款還是給小雨管,女孩理財會細心點。
離開他家,我送我舅去地鐵站。經過這一輪算術,我舅這個老教師也已經懂了,他說,我看這法子也對,房子先拿在手裡總牢靠一些,即使以後相處不了了,比什麼都沒有好。
他關照我,這事還得先去辦個公證,兩家大人的錢,也不能由著你們小輩的情感亂來啊。
後來在騎車回我出租房的路上,我突然想起幾年前夜色中米亞那蓬亂茫然的臉。如今回過頭去,米亞曾經哀求的「婚前公證」真成了小菜一碟。我心裡有隱約的刺痛,這日子繞來繞去,像做夢一樣。也可能,任何事換個角度,就沒那麼緊繃,否則你還有什麼辦法呢?
這個晚上,我還不知道我和小雨到底有沒有緣,但我知道我和她爸媽一定有緣。他們「噼裡啦啦」地這麼一算,我居然聽明白了。只是米亞現在在哪裡?
我往我的出租房方向騎,快到的時候,我突然想笑,因為從明天起,我該向小雨按揭了。
於是,我和小雨在情侶之外,也成了合夥人。
這「情侶+合夥人」的創新型路徑,原本可以繼續行進下去,並且勝利在望。
哪想到,到2006年年初的時候,小雨她爸突然安排留學中介為她聯絡了澳大利亞一所著名高校,送她去讀研究生了。我懂她爸的演算法,有這麼個胡攪蠻纏的女兒在身邊,還不如送出去留學,進行哪怕一個時段的「物理隔斷」。
小雨開始時不樂意,後來見聯絡來的是一所著名大學,也就心動了。她告訴我,在外國讀研究生只需一年時間,很划算,她需要這個名校文憑,她很快會回來的。
我在機場送她的時候,她神情有別離的傷感,而到了那邊後,她又歡天喜地起來。她寫來郵件,說去了大堡礁,去了黃金海岸,太喜歡考拉了,澳洲海邊的男孩真帥啊。她說想我想我想我。她說那裡真是陽光啊。她的郵件裡瀰漫一片陽光。說真的,我想著她在這裡因她爸媽那破事而情緒反覆無常的臉,我真的希望她在那兒多留一段時間。
像眾多分離兩地的戀人,我們電郵、電話從一天一次,到漸漸一週兩次,再到漸漸少下來……在她這樣一個年紀,在這樣一個年代,空間的分割、彼此面對的不同場景和命題,會消淡情感,消淡彼此的共通點。我們也沒免俗,到冬天的時候,我們就不玩了。因為她的郵件沒了。
她出發的那天,我其實有想到過這點,所以沒太意外。
終於有一天小雨打了個電話過來,她的聲音在那麼遠的地方。她說她認識了一箇中國博士後,很逗的一個人。她說,一個人在外邊,不靠別人是不可能的……
我辨認著她的聲音,感覺她真的長大了。
2008年夏天北京奧運會之前,我所在的城市房價瘋漲。有一天,小雨她媽來找我,說,是不是得拋了那套房?
我說,好啊,阿姨。
我們就把房賣了。錢,我和小雨對半分,我們各賺了60萬。
我拿到錢的那天,走出銀行,小雨媽對我說了一聲「再見」,駕車而去。那時小雨已在澳洲成家了,剛生了個女兒,做媽了。
我看著她媽遠去,心想,這是我這大半生賺得最多的一筆錢了,我跟小雨沒緣,但遇著了她媽,也算有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