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我還不明白,就繼續說,他們拉丁靜兒是想讓她站到他們那邊去,把我說成啥,向她伸出黑手?強姦了她?去,他們這點伎倆還以為我不知道,有的是人給我報信呢,他們這心也太狠了,生活作風原本又沒犯法,但他們網羅的這些名堂就是犯罪的事了。
他氣得臉色鐵青。他說,他們正在拼命拉攏丁靜兒,這小娘們兒也搞不靈清,還趁勢向我提要求呢,到這份上,她有她的心機,這小娘們兒。
他嘆了一口氣,借勢教育我說,女人就是情緒化動物,她們永遠只記得你對她的不好,她們的要求是個無底洞。
他說,靜兒還以為他們真會對她怎麼好,做夢去吧,他們只是利用她,他們現在拉她,就是指望她犯傻,說出對我不利的話。
老鄭把這些都倒給了我,驚得我目瞪口呆。
我納悶,這事與讓我和丁靜兒一起去上海有啥關係。
他看出了我的納悶。
他說最近對他來說,正是關鍵期,因為上面在考察他,他有望升到局裡去提一級,也正因為這樣,節骨眼上,有人眼紅,就打那些飛短流長的主意,找他的碴兒,寫了匿名信,這兩天上面可能會派人來調查這事。
他說他讓我和丁靜兒去上海,是想讓她靜一靜,把她和那些想搞他的人進行「物理隔斷」。他說這其實也是配合他的工作,因為局裡即將在我們廠進行股份制改革試點,所以現在事兒都堆積成山了,矛盾也堆積成山,隊伍不好帶。
我對著他心事重重的臉,點點頭。
他說,這一路上,如有機會,你也可以對靜兒做點思想工作。
我差點要笑,因為他老婆張麗也要我做那小妖精的思想工作。
我打心眼裡討厭丁靜兒,這小妖精現在好像在掌控這個廠的全域性和走向。想著這點,我就莫名不爽。
我和丁靜兒趕當天下午去上海的火車。
丁靜兒好像納悶為什麼這麼急。她說,老鄭也真是,這點事,其實你一個人去也行。
而我沒想到在火車站候車時,工會的那個吳姐居然捧著個西瓜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她對丁靜兒說,到上海就住五月紅賓館吧,我都幫你們訂好了房。
然後,她對丁靜兒擠了擠眼睛,說後天是星期六,她也會過來的,一起去淮海路買衣服,到時聯絡。
我們一到上海,我就把丁靜兒帶到了一家大學的招待所。我原以為她會有點異議(不是吳姐說已訂了「五月紅」嗎),但她一聲不吱,跟我去了大學。
接下來,我們跑了「一大」會址、南京路、復旦大學。我把線路記在筆記本上,然後在各個點找餐館。太陽猛烈,我們在地鐵、計程車之間轉換。
面對掠過的街景,我想,那個吳姐和她身後的那些人這下子找不到我們了吧。
那時我們還沒有手機,茫茫大上海,他們是找不到我們的。我還真的就把丁靜兒這個「資訊源」給封鎖了。
天太熱,後來我和她就開始偷懶,逛進了淮海路伊勢丹,因為裡面有空調。
她開始試衣服,再貴的衣服,她壓根兒不可能買的衣服,她都會牛b哄哄地試穿。她試穿個不停,讓我在一旁乾等得很煩。後來她終於看上一襲黑色吊帶長裙,1000塊錢,她想買,又猶豫不決,問我好不好看。我心裡覺得這裙子妖里妖氣,她穿著像個「三陪」,再說也太貴了,就直說不好看。營業員可能怕這單跑了,就衝我說,這麼漂亮的女朋友,你也真是,該好好給她打扮。
丁靜兒和我都沒理她。丁靜兒追問我為什麼不好看。我煩了,就說,那就算好看吧。這妞聞我此言,就擺出了點上司的譜,說我總是打擊她,說我眼光有問題。
這不是挺時髦的嗎?她在我面前轉了個圈,裙裾飄搖,嫋嫋婷婷。她對著試衣鏡照啊照啊。
看她嚮往成那樣,我懷疑,這年頭,一眨眼的工夫,是不是「三陪」衣裝風格已走到了時尚的前列。
開票的時候,我聽見她對那營業員說,他不是我男朋友,我花自己的錢。
那天下午,我幫她拎著那隻衣袋,在上海街頭亂逛,甚至還和她在國泰電影院看了場《廊橋遺夢》。當銀幕上大雨如注,梅麗爾·斯特里普淚如雨下的時候,我和她都笑了。黑暗中,坐著不少中學生,他們也來看中年人的愛情了,這讓我們更加樂不可支。
看電影間隙,我藉口上洗手間跑到影院門外,用公用電話機給老鄭打了個電話。
這是按他的交代,每天得和他聯絡。我對老鄭說,沒事,他們絕對找不到她了。他問,她怎麼樣?我說,還好,看不出來什麼不好。
我們在上海待了三天,該跑的地方都跑到了。但老鄭在電話裡讓我想辦法再拖幾天回來。我想不出招了。老鄭說,那麼再去蘇州和南京吧。
於是,第二天上午,在招待所,我對她建議我們再去蘇州看看,廠裡難得組織一次活動,我們給大夥安排得豐富一點吧。她想了一會兒,說要不要向廠裡請示一下。她就往招待所服務檯走,想給工會打電話。我拉住她,說,我去打,你是頭兒,這事我去。我就奔向服務檯的電話機。我亂撥了一串數字,故意大聲說,蘇州,蘇州啊,好啊,真是太好了,或者南京也去看看,好啊,太好了。
我一邊說著「搞定」,一邊向她走過去。她皺著眉頭笑道,那你幹嗎不說再去泰山、青島看看呢?
我們在蘇州逛了幾天,旅館裡的人對我們這樣的組合肯定有些詫異。她穿著那襲低開領的吊帶黑衣裙,風情萬種得像個曖昧女子,我跟在她屁股後面,像個大學生,一眼看上去就和她沒什麼關係。
有一天,在蘇州獅子林,我忍不住對她說,別再穿這裙子了,太招搖了。她很臭美地對我笑著,在我面前轉了一個圈,說,不是挺好看的嘛,像黑天鵝。我就忍不住涮她:你是真的不明白嗎?那些「三陪」把黑衣黑裙搞得如今沒人敢穿了。
她眼睛睜得老大,先對我「呸」了一聲,然後又同意了我的說法。她說可能她們有錢了,就買那種最時髦最貴的衣服,像espirt,多貴啊,但衣服本身無罪,放在店裡誰都能買,所以這年頭穿得最漂亮最前衛的反倒是她們了,這也太搞怪了。
這壞妞一邊笑,一邊表示對此現象想不開。
她說她感覺怎麼現在好像有點笑貧不笑娼了,是不是?
這小妖精說這話,面容像貞女一樣無辜,還給了我一個媚眼。
離開蘇州那天,我們在蘇州火車站有些猶豫,是不是還去南京。其實我心裡也嫌麻煩,而她是覺得累了。
我吃不準老鄭到底還想再拖她幾天。我對她說,還是去南京吧,省得我們回去後,廠裡再叫我們出來。
她有些不情願地看著我去排隊買票。候車室窗外在下雨。我買了兩張去南京的票回來,見她坐在長椅上呵欠連天。
我們坐等上車的時候,她突然轉過臉來,問我她到底幾時可以回家?我發現她的眼角有眼淚掛下來。我說,怎麼了?她說,別以為我不聲不響就啥也不知道,我很累想回家你知不知道?
她這樣子讓我有些慌亂。我一聲不吭,坐在她身旁拿出報紙翻著,想裝傻。她用手指挑了一下我手裡的報紙,尖聲說,你和你那個老鄭別以為我傻,你們把我當傻子了是不是?
她說如果她要站他們的隊,那老鄭早就該滾一邊去了。
她揪著脖子裡的項鍊,像要把自己弄痛。她說,你,你們,包括他們,都他媽的噁心。她說,你去告訴老鄭好了,我丁靜兒鑽不了誰的圈套,我就是我,那些鳥人,難道我看不出他們想利用我嗎?難道我不知道越被人利用最後越會成為犧牲品嗎?那些鳥人還唬我說現在不先咬定他強姦在先,以後我會被動的。狗屁。我丁靜兒的尊嚴,可不需要人人喊著為我去維護。真他奶奶的,全有病!
她低頭捂臉,開始哭。在人來人往、潮氣洶湧的候車室裡,她好像置身在旋渦裡,風聲好似從我們耳邊刮過,呼呼地響,我聽著她的嗚咽。
後來她拎起包,起身,甩袖而去。
在我想著要不要去追她回來、該怎麼勸她的時候,她自己又折了回來,她坐回到我的身邊,一言不語。
瞧著她這樣子,我有點可憐她了。因為我知道她其實沒處可去。
這一瞬間我無可救藥地可憐起她的樣子,當然我也知道她絕對比我聰明絕頂。
這樣一來,我就不知道還要不要去南京了。我問她,還去南京嗎?她抬頭,看著我,眼裡含著眼淚和譏笑,說,去吧,否則你怎麼交代,但記著,我可不是傻子。
於是我們出的這趟差的後半段,就成了荒誕之旅。
她因為看穿了把戲,反而佔據了上峰。
她一會兒對我冷嘲熱諷,一會兒對我梨花帶雨。可能我尷尬的樣子讓她有了發洩的狠勁,於是我再次淪為她的「情緒垃圾桶」。
比如在南京舊時香豔之地秦淮河,她幾乎把我當作了中國男人的靶子加以譏諷。她說,中國男人千百年來都允許三妻四妾的,一夫一妻制也就這麼四十多年,潛意識裡可能還不習慣著呢,所以,現在表面上一夫一妻的,但其實有多少人在偷雞摸狗,有錢有權的,幾個「老婆」都不止,太噁心了,我看,真正浪漫的人,我們單位一個沒有。
看得出她對老鄭幾乎透視,看得出這隻又恨男人又要男人的「黑天鵝」是多麼混亂,又多麼精明,多麼悲哀,又多麼得意。
她這樣子讓我生氣,我不甘示弱,跟她爭執,以打擊她對我指手畫腳的牛b氣焰。我說,如果女的都想當科長,都想和廠長老鄭好,都不想下崗,那老鄭他還不妻妾成群嗎,所以還是你們女人的問題。
果然她生氣了,接下來,一個下午不理我。
一個星期後,我和她回到廠裡。
那件上面來「調查」的事兒已經過去了。
老鄭說我幫了大忙。而我聽說來調查的人好像被他搞定。我也聽到了對我的風言風語。
丁靜兒依然坐在我的對面,做我的領導。
一天天,辦公室生活又沉入沒波沒瀾的常態。我不知道她和老鄭、老鄭老婆張麗之間,到底是暫時擺平了呢,還是暫息旗鼓?是張麗想明白了呢,還是他們都想好了,或者不想了?
反正現在一切平靜。
只是丁靜兒與我出了一趟差之後,好像看破了彼此的心機,反而坦然了,常爭來辯去地鬥嘴取樂。我笑她這麼聰明難道不覺得累嗎,而她認為我「悶騷」也好不到哪裡去。
於是她更把我當作了她的「情緒垃圾桶」。她居然與我形影相隨起來——一起去食堂打飯,一起去開會,一起打牌,一起下班回集體宿舍樓……
於是我再次聽到了一些讓我很不爽的言語——他們說老鄭派出我去黏她,一老一少聯手通吃了她,甚至他把她讓給了我,解決了他和她的後顧之憂,堵住了她的嘴,這事別人就插不上嘴了,高啊,確實是高……
這讓我惶恐,甚至害怕跟她走在一起被人瞎想。
我不知道她有聽到這些流言嗎?
看她的樣子,哪怕她聽到過也如風過耳,無所謂。因為她依然若無其事地坐在我的對面,常常從抽屜裡掏出一面小鏡子,拿著一支唇膏在塗口紅。她對著鏡子看啊看啊,看得出她是多麼喜歡她自己。她的嘴嬌豔欲滴,她的脖子頎長優美,她的眼睛熠熠生輝。如果不那麼壞,真他奶奶的是個寶貝。
我能感覺到她覺察了我在她面前的不自在。我還感覺到她對我的日漸靠近。我懷疑這樣的小妖精確有她的本領,她願意和誰靠近時就能和誰靠近。
那一陣老鄭經常派我和她一起出去開會、出差。在人生地疏的外地,人與人確實可能產生一些相互依靠的親密感。晚上,她洗完澡總是來我的房間聊天,她溼漉漉的頭髮,讓她總像處在一種溼漉漉的狀態。有一天,我都睡了,她還來敲門,說要借電熱水壺,我說,你房間裡不是有嗎?她走進門來,說,我的壺裡有一隻避孕套,噁心死了,不知誰丟的。她臉色蒼白,因為噁心好像差點要歪到我的懷裡,她伸拳輕打了一下我的肩膀,說,天哪,太噁心。
我看透了她,如果說她可能喜歡我,那也不是與老鄭臃腫的身體、庸俗的臉孔相比,更主要的是她恨我,她恨我心裡每天可能對她的輕視,她必須打碎,讓你高不到哪裡去,裝啥裝,不就這一回事嗎。
於是,我就裝傻,一手把水壺遞給她,一手把她推出門外。我說,我今天頭痛,明天再聊天吧。
她依然風情萬種,好像啥事都沒有。
有時看著她風情萬種,我會想起1991年遙遠的應虹。我想,應姐哪怕有她一半的精明和冷漠,就不會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問題是應姐總是無法遏制自己付出情感,所以就痛;而這小妖精則像是看透了自己和別人,所以若無其事。有時看她的精明樣,我他媽的都懷疑從「五四」開始的婦女解放運動是不是已退回去了?
有一天,老鄭把我找到他的辦公室,含笑瞅著我說,聽說你和丁靜兒最近在搞物件,很好啊,靜兒其實是不錯的,你嘛,也老大不小了,靜兒很會照顧人的,這樣的女孩理家是一把好手,不吃虧的。
他這話,讓我眼睛都沒處擱了,直接傻掉。
我支吾道,我沒跟她談戀愛!那是別人在亂說,怎麼你也會相信?這事其實你最知道啊。
老鄭居然臉紅了,他言語有點吞吐,說,哦?是嗎?不過,我倒是覺得你們倆挺般配的,你也不小了,也談過朋友了,也經歷過了吧,也不該再是純情大男孩了,現在對個人問題也要抓緊了,一年年過得是很快的,靜兒這姑娘還是不錯的,在崗位上磨鍊了這幾年,性格是成熟的,你不會吃虧的,再說,單位明年要分房子了,房子不多,可能是我們單位最後一批福利分房了,據說以後國家不管分房了,這趟班車不能錯過的,這也因為是你,我才透露的。
我坐在他的面前,好像在進入一部通俗電影或小說的場景,恍惚,不真實。
我臉上發熱。我他媽的真想奪門而去。而他還在說,咱單位明年要試點股份制改革了,改制,一部分人幹得不好得走,得下崗,而一部分人幹得好的,不僅不走,說不定以後還有機會分到股份,上市呢,當然,股份制具體怎麼搞現在還不清楚……
他忠厚滄桑親切的臉讓我想吐。我想著「股份」這字眼覺得像做夢,我多麼想有份,但我從來就知道不會有我的份。我也多麼想要房子,我做夢都想要房子,有房子才會有家,但沒有一個我可以不提防的老婆,即使有了房子,那是家嗎?
他的胖臉讓我想吐,我撒腿就撤了。可能是我還沒吃過苦,可能是我還沒到那份上。
那年冬天,我從報上看到省老齡委在招人,就去報考了,被錄用了。
我離開機械廠的那天,廠裡的幾個小兄弟以為我瘋了,他們說,咱單位是不太景氣,但明年要分房了。
我說,白搭,我一下子又結不了婚,結不了婚分個屁房啊。
而丁靜兒還真的結了婚,分了房。
她是和廠裡的技術員小林結的婚。小林被調到了總務處,任副科長。丁靜兒運勢不可擋,除了小林是個帥哥,她分到了房之外,廠辦科長吳海山工齡買斷提前退了,她就成了科長。當年和她一起進廠的那些女工,多半下崗了。
我聽到這訊息是1997年秋天,滿街是「下崗」的聲音。我彷彿看見丁靜兒像一隻黑天鵝,伸著手臂,在我面前轉了一圈,飛了一個媚眼給我。算她狠。她的得意像一陣大風能吹暈人,我承認這一刻我很不爽。
而現在已是2016年秋天了。
我就是在這個秋天的一箇中午偶爾路過城北原機械廠地塊,看到那裡如今已成了一片高檔小區,才又想起了這個叫「丁靜兒」的女孩。
因為某種好奇,我給已人到中年的原機械廠小兄弟們打電話。
他們說不知道,後來她也離開了廠,好像也離婚了,然後就不知道去向了,誰都不知道,因為她好像遮蔽了跟我們原廠子所有人的聯絡,嘿,你還記得她。
他們認為,憑感覺,像她這樣的,不是混得絕好,就是徹底混砸,不會有中間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