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每個人都是體制裡的可憐蟲

職場紙牌屋 魯引弓 第2頁,共2頁

他說:這份記錄我將交給人力資源部,因為我現在吃不消多說你了,讓人力資源部決定吧。

我很奇怪,自己這次居然沒不高興。

我告訴他:真是不好意思,這個星期遲到,是因為我天天晚上在醫院陪丁寧,他病得很厲害,上週胃裡動了刀,你知道嗎?

鍾雷一愣,問:什麼病呀?

我說:不是什麼好病。

這一週每個晚上,我確實在醫院裡陪丁寧。因為在這座城市他沒有親人。

他不知道自己真實的病情,醫院對他說好的,但我估計他心裡可能有數。

他說:你們別騙我。

他說:怎麼你來守夜,怎麼好意思讓你來守?

我說:你啊,現在是主任級了,我要巴結了,你別趕我走。

他臉上有點高興的神情。他說:可能再過兩個星期,我就可以出院了。

我看他好像在觀察我的表情,就趕緊裝沒在意,和他說別的話題。

在醫院的這些夜晚,我們不太扯單位的事,因為我們過去扯得太多了。現在,在飄著藥水氣息的病房裡,我們回憶得最多的卻是當初我們剛進單位時的事:一塊出去泡妞,一塊週末去大學打球,一塊去南京玩,每天晚上坐在集體宿舍的床上胡扯政治、股票以及發財夢……

他說:剛畢業的那幾年最好玩了。人這一輩子好玩的時間不是太多,中國人好玩的時間就更短了。讀書時,考試那麼苦,不覺得好玩;工作最初的那幾年,自己沒什麼壓力,也沒人當你回事,也沒人打你主意,是最好玩的,但一過五年就不好玩了。中國人好玩的時間真是不長啊。

每天夜裡當他睡著的時候,我就在邊上打個盹。許多人以為我是他的弟弟。我想,一年前我們還是互相提防的對手;再早兩年,我們擠在一間辦公室像兩隻好鬥的小公雞。而現在,在醫院裡,我想著他以前與我pk的種種細節,它們都像羽毛一樣輕飄起來,沒了怨恨……

在病痛的迷糊中,他好像總在惦記著家裡的一些東西,比如冰箱裡的麵條、酒、麵包、花生、山核桃什麼的有沒有過期。他來自農家,我理解他。物質在心裡,可能從來就佔據著巨大的空間,而這個空間的逼仄,就像辦公室的擁擠一樣,會令人焦慮。面對不知病情的他那蒼白陌生的臉,我常常感嘆不已。

那天,各部門對主任、副主任進行民主測評。

測評表由我這個助理分了一圈,每人一份,無記名填寫。

大家填完,我把表收起來,放在桌邊。我想等一會兒去人力資源部交掉。

鍾雷主任讓我到他辦公室去。

他說要看一下我們部門填的測評表。我愣了一下,說:這可能不妥吧。

他的眼睛裡有我熟悉的強勢,他盯著我說:怎麼不妥?我是這個部門的頭兒,我得知道第一手的資訊,這對工作、對了解部門員工的想法是有用的。你把我想成什麼了?

我遏制不住自己的犯倔。我說:那我得問一下人力資源部,這可不可以。

我就拎起電話打過去。鍾雷站在一旁臉色難看,所以我沒多看他。人力資源部的裘主任說,這不行的。

我放下電話,對他說:他們不同意。

我往外走,我知道他憤怒的目光停在我的背上。其實,我今天原本沒想惹他,我在這裡犯倔只是因為心煩,也可能是因為昨晚照顧丁寧沒睡好,所以看著膩膩歪歪的事兒就想發火。當然,鍾主任肯定不會這麼想,他多半會認定我翅膀硬了。

人力資源部打電話來找我,要我過去想了解一下剛才這事。我說:我不來了,反正事都過去了。

裘主任就犯難了,他說:是老蔡的意思,要了解。

我說:有什麼好了解的,他又沒看成。

後來裘主任還是找鍾主任上去談了談。鍾主任回來的時候,臉色發青。我看著他進辦公室的背影,突然覺得他有點可憐,我對著桌子底下踢了一腳。今天我一失控,就真的成了革命小將。

與辦公室相比,我發現自己喜歡上了醫院。

我向公司請了幾天假,在醫院陪丁寧。

單位裡的人說我思想好。湯麗娟託我把她編的一頂線帽帶給丁寧,說:他化療後用得著。她還說:以前看不出你們這麼哥們。

我想,我思想好不好天知道,我只覺得坐在病房裡和他聊聊天,比待在辦公室內和鍾雷犯衝好。醫院病房裡,四下安靜,能讓我慢下來。坐在丁寧的邊上,幫他一把,讓我覺得自己這陣子還有些用。

丁寧已經開始化療了。他的頭髮沒了。他戴著湯麗娟的帽子,在床上顯得很安詳。

他說:這些天不知為什麼我總是想起小時候的事。我小時候在田野裡放牛,七八歲的時候,突然明白了人有一天會死的,心裡對死亡充滿了恐懼。不知你有沒有這樣的階段?有一天我越想越怕,就坐在菸草地裡哭泣,結果牛跑掉了,我一邊哭一邊在田野裡找牛,一邊害怕遙遠的死亡一邊害怕回家……

他虛弱地笑著對我說:是不是人只有在童年時代或者快死的時候才特別關心生死問題?平時忙忙碌碌,是無暇顧及這些的。小時候大人對我的恐懼總是嗤之以鼻,事實上我長大以後也很少想到死亡,而是像多數人一樣,想著衣錦還鄉……

化療消耗了他的體力,他的聲音從沒像現在這樣虛弱,這讓我覺得他很生疏。

我們在一幢樓裡待了十年,我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覺得他陌生,也好久沒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在靜下來。

他總是想從我們嘴裡探出最後的時日預計。他笑著說:醫生告訴我要慢下來,慢下來,我也想讓自己慢下來……

那天我離開醫院的時候,在黎明將至的街頭,我突然聽到了丁寧少年時代的哭泣。

我跑回單位,去人力資源部。

我問他們:「首席專案員」的聘書都發下來了,為什麼丁寧的「專案監管主任」聘書還沒發啊?

他們就衝著我笑,他們說:你又不是不知道,丁寧得癌了呀。

我說:但他還活著。

他們說他們也沒辦法,哪有任命得癌症的。

我說:丁寧還活著,不就是發一張紙嗎?

他們對著我笑個不停,說:你別纏了。

我一遍遍地去人力資源部,我說:不就是一張紙嗎,有什麼好頂真的?發給我吧,我拿去給他看一眼,就拿來還給你們。

他們看我急的樣子,笑壞了,說:你怎麼這麼好玩?

我悄悄地找人事資源部副主任夏燕,我說:你悄悄給我一張不就得了,我拿去給他看看。人家好歹想了多少年了,人家好歹也在這裡幹了這麼多年了,也是個安慰,也是個交代。

夏燕瞅著我說:是的是的,我理解的,但這事我也做不了主的。他得的是癌,發給他,別人看問題可能不這麼看。

有一天下午,我在醫院,被鍾雷叫回單位,說要開重要會議。

我連忙回去。走到公司大門口,看見許多人都在往裡面趕,他們相互在問:開什麼會?開什麼會?等我走進電梯裡,就知道是什麼事了,原來我們上一級部門今天派了一個新的頭頭過來當老總,當一把手,他名叫何加仁。

我往自己的辦公室走過去。我的腦袋裡首先躍出來的是常務副總老蔡的那張臉。我估計待會兒看到它的時候,它可能又變回了幾個月前的那張怨婦臉。我想,這就是命,蔡沒有這個命。

我聽見走廊上有人哼歌的聲音,回頭一看,是鍾雷,「走過春天,走過四季……」他嗓子不錯。我點了個頭。他問我丁寧情況怎麼樣了。我說:不好,很不好。

接下來的日子,是單位亂鬨鬨的時候。我待在醫院裡,啥也不知道。但其實我啥都能想象得到。

但我不去想象這些了,因為丁寧快不行了。

望著他迅速虛弱下去的臉,望著移動的病床在醫院走廊裡穿梭,你會覺得辦公室的那些鳥事與自己很遠。

這些天,只有當我奔向人力資源部,向他們討丁寧那張正主任級的「專案監管主任」聘書時,我才會覺得那些鳥事像口香糖那麼黏糊。當然,其前提是因為你越執著,它就越黏糊。

這事被鍾雷主任知道了,他對我說:太官僚主義了,不就是一張紙嗎?人家都要不行了,讓他高興一下,難道會死人啊?這是善事啊。

他就卷著袖子和我一起上樓,他在人力資源部生氣地拍桌子,引了許多人圍觀。

後來夏燕終於把那張紙給了我們。

鍾主任拿著那張聘書,輕輕地拍了拍,說:丁寧運氣不好。

丁寧的語言能力在一天天變弱,我已經聽不太清他講的話了。每當他有片刻清醒的時候,他總是抓住我的手,我知道他想對我說「謝謝」。我對他擺手。

我想起我剛進公司的那天,他拿著一把大刀,把腿架在走廊扶手上在晨練。那時候他還不認識我,他指著我的沙灘褲說:呵,這樣穿,在這幢樓裡太招搖了……

丁寧離去的那天,天氣酷熱,病房窗外蟬聲一片。

他彌留之際,呢喃而語,留給我最後的話語:做人別太認真,別太認真。

我看著他已無聲息的臉淚流滿面。他穿著一身棕色的新西裝。在四周的哭聲中,我把他枕頭邊那本正主任級「專案監管主任」聘書悄悄地放進了他的衣袋。

丁寧走了。我又重歸按部就班的辦公室生活。

每天,從早上躋身於上班人流的那一刻起,我心裡就充滿了厭倦。

在車水馬龍中,在城市的晨曦中,我常會想起丁寧彌留之際留給我的話語,這使我感覺複雜。因為我知道,與多數人一樣,我從來就是一個認真的人,否則我們也不至於有那麼多想法、迷惑、不適和抱怨,而現在我得告訴自己別太認真,這樣才能心情輕快,才能不和自己過不去。但我知道,我告訴自己這些也未必管用,因為要學會它,同樣需要能力和耐性,你同樣也會覺得不好受。

丁寧的媽媽,從鄉下來我們辦公室收拾他的遺物。

老太太把東西一點點裝起來。她把他留下的飯卡交給我,說:這個帶回去也沒用。

我不要,說:你留著,也是點紀念,你兒子在這裡用它打飯呢。

這個來自鄉村的老人突然失聲痛哭,她說她從來沒來過丁寧上班的地方,她在這裡看了一下,不知為什麼就覺得他一定過得很苦。

她在辦公室裡慟哭。

我把丁寧媽媽送到車站。

回來的時候,在公司樓下看到有一輛悍馬車停在那裡。

那龐大的車身是那麼拉風,更拉風的是車裡的音響在放著震天響的搖滾樂。

林娜拖著一隻拉桿箱正從臺階上下來,她向我招手,說:我幾個朋友來接我走了。

走了?

對啊。她瞅著我笑道。頭髮上架著墨鏡,一身登山裝,挺酷的樣子。

幾個差不多裝束的男女年輕人,從車裡探出頭來,向她招手。

我說:你這是離開這裡,還是去哪?

她攀住車頭,站上去,讓他們給她拍照。她揚了一下頭髮,做逆風飛揚狀,對我笑道:又離開又去哪。

趁她那些朋友幫她把箱子放上車,她告訴我,她確實走了,先給自己休個「間隔年」,去一趟西藏。

我看著她有些發愣,心裡突然湧上來戀戀不捨。其實那天「憤青」張野走的時候我也這樣,但今天更加強烈,相信這一點你可以理解。

她伸出手臂,我也伸出手臂,說:擁抱一下。

我們在單位的大樓下擁抱,像兩隻即將擦肩而過的螞蟻。我想,從今以後就不太有機會看見她了。我突然對她輕語:我能跟去嗎?

我感覺她狠狠地親了一下我的臉頰。我聽見她在說:去,一起去。她又在親我的臉頰,說:你先準備一下,我在西寧等你吧。

在寫字樓前明晃晃的太陽光下,我聽到了輕微的風聲和她的呼吸聲。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