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競聘

職場紙牌屋 魯引弓 第2頁,共2頁

血液直往頭上衝,我憤怒回頭,他立馬低身裝作繫鞋帶。當時洗手間還有別人進來,我不好發作。我衝下樓,心想,媽的,你才垃圾!

關於我初選入圍,李瑞主任彷彿視若空氣,他壓根兒沒跟我提起這事,雖然每天我們都打幾個照面。

我瞭解他的性格,但他的淡漠還是讓我納悶和難受。

常務副主任祝響亮倒把我找去了,他說:我們部門兩個女的這回表現倒是挺好的,都上了,而你更好,據說票數很高。卓立沒上這有點意外,他的票數怎會低那麼多呢?

我今天原本不想為難他,但聽他這一念叨,嘴巴就有點不聽使喚,我說:是啊是啊,有人看他看到的多是優點,有人看到的則多是缺點,也可能是他把好的一面呈現給一些人,而把另一面流露給了另一些人,所以別人對他的判斷有分歧。

初選上的這些人,接下來誰會有戲?

雖說最初只是來試一把,但自從初選上了之後,我發現自己心態的變化,我豎起耳朵,每天都不可遏制地留意著動靜。

人力資源部通知:星期五舉行入圍者答辯會,每人抽一題,評委由虞總、各位副總和各部門主任組成,題目由正副老總每人各出若干。

丁寧從家裡給我打來電話。我問他:你胃怎麼樣了?

他說:今天好點了。哎,透露給你一個資訊,聽我老鄉說,這回初選上的人好多都在活動,你沒去活動活動?

我說:沒有。

他說:秘書屠小民是我老鄉,這兩天他坐在辦公室裡,見隔壁幾個頭兒的房間一會兒閃進一個人影,一會兒閃進一個人影,一包包東西送進去。

我心想,算了吧,這年頭別人誰稀罕你送的那點東西,你送進去了之後還要坐下來,厚著臉皮託他辦事。

丁寧可不知我心裡在想啥,他在那頭說:嘿,聽說楊副總對送禮的說,你出去吧,否則,我不會給你投票的。

是啊,這不就更難堪了。我簡直無法想象這場景如果發生在我身上,該如何應對。

我對丁寧說:送禮我就拉倒了吧,還得奉上自己的臉皮……

丁寧提醒:那麼你給他們打幾個電話吧。要打的,大家都在活動。人心不古啊,你不表示一下,人家說不定覺得你眼裡沒有他們。打個電話,哪怕用語言表示一下,意思到了,說明你知道他們的重要性了。

他在病中還記得來提醒我,我真的很感嘆。

我想,人生真是很奇怪,我們當初在鍾雷那個部門時彆扭成了烏雞眼,而到了水很深的綜合部,慢慢地,卻儼然成了相互取暖的戰友。

於是,接下來的這一天,我在考慮丁寧的建議。

打上司電話,相對而言,會少點難堪,因為不面對面,中間隔著看不見的空間。

那麼,我什麼時間段打呢?

我算了一下頭兒們的作息,上班的時候他們在辦公室,這時候打過去他們人在,但問題是,這個時段我也在辦公室,眾目睽睽之下我怎麼打這電話?

下午,人力資源部突然通知,「首席專案員」答辯評議會提前到明天下午,因為後天有省裡領導來公司視察。

我一下子變得急了,因為要打電話的話,也只有今天下午了。

到哪裡去打這種電話?

我想不好,一趟趟上洗手間。洗手間很大,空曠無人。突然,我決定了就在洗手間裡打吧。

在洗手間,我照著公司通訊錄,用手機一個個撥過去。我壓著嗓門,大致說了我的意思:××老總,你好,我們平時也沒機會合作,你可能不太瞭解我,這次請你支援我。

這樣直奔主題,一定很傻。但如果不直奔主題,那麼怎樣才能委婉表達?

時間緊迫,我想不出好辦法。管他的,意思到了,他們知道我在求他們了,也就夠了。

他們在電話裡有的客氣,有的一下子嚴肅起來了,有的「哦」一聲,有的說「我瞭解我瞭解」,有的說「你搞錯了,這次我不參加評議」。

而虞總一聽我報了自家姓名,就說:這事就到這裡為止,好了,好了,好了。我想,我還沒說什麼呢,他知道我想說什麼?

他在那頭說:年輕人要自信。

我一急,就結結巴巴地說:虞總,不是我沒自信,而是生怕自己不謙虛。我想,我只是以這樣的方式表示尊敬。他說:那我知道了,知道了。

一圈電話打下來,有的人反應客氣;有的人彷彿在十萬八千里外的南極;也有一些人的語態,則使我直覺他絕對不會投我的票,雖然他也算客氣,比如張戰主任等等。

坐在洗手間裡,我安慰自己,這不是因為他們對我有多大意見,而是因為在這辦公室裡我們不是一個圈子,他們有自己要託舉的人。而對於鍾雷主任,我沒打,因為我知道打也沒有用。

在下午三點的時光裡,我在洗手間悄悄給上司們打電話,因為害怕別人聽見,我拿著手機壓低嗓門,打著打著,覺得這是荒誕劇的場景。

我的手心在出汗,耳朵異常敏感於對方的每一聲氣息。

等到我關掉手機,我發現自己需要心理諮詢。

晚上,我回到家裡,我爸剛好來看我,我就對他說起這事,我說:難受,特別難受。

他瞅了我半天,嘆了一口氣。他說:你們這一代人可能太順了。求人算什麼?想當初,我師範畢業時,你媽剛生下你,拖著兩個孩子在老家,家裡無人照顧,我想分回老家,就去求系裡的党支書,他那張臉我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他聽了一句就掉頭走開去了,我跟在他的屁股後面,俯身跟著,一邊跟著,一邊低聲哀求他……

我爸對我說:其實你畢業的時候。也一樣啊,我和你媽為了能讓你留在省城,託人找單位,那麼大的下雪天,聽到一點點線索,就親戚家、老同學家一家家地拜訪。我記得有一次從我一個老同學家裡出來時,你媽媽淚流滿面。

我爸說:人,不求人只是因為還沒到底線,到底線了的時候,小人物哪會不求人?求人算什麼,那些快下崗的,那些在找飯碗的,如果能有人求的話,誰都理解他們,沒人會看低他們。我們陳家這一路過來,什麼時候不求人啊?

他把我的頭抱在他的懷裡,我感覺到了他的難過。

「首席專案員」答辯會開場。

公司頭頭腦腦們坐在會議室裡,我們輪番進場,抽題,回答。

在外面候場的人,神色各異。張野臉上帶著冷傲,他說:陪綁,陪綁。楊青坐在一邊抽菸,他的淡定,使我勸自己別緊張——緊張就是自作多情,誰不知道我這是在走過場?我走到這一步,已經可以了。

因為是競聘「首席專案員」,所以我猜測題目可能會比較專業。為此,這兩天我翻了不少經濟專業書。但當我走進會議室,抽出那張答辯紙時,我還是吃了一驚。

我對著那些頭們,把題目念出來:

辦公室裡坐著兩個同事,他們都在忙著。一會兒之後,其中一個去上了廁所,回來後,他發現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機沒了。如果你是領導,丟手機的那個悄悄向你反映這事,你怎麼處理?

這題目出乎我的想象,我腦子短路了,這題目也太像腦筋急轉彎啦。當然,也有點像這兩年的公務員考題。

我聽見虞總在輕聲對鍾雷主任說:嘿,這是我出的。

我想,他一定覺得處理這種事的技法很重要。於是,我說:如果直接把另一個找來,開門見山地說,如果他跳起來不承認自己拿,那麼這後面的事就有些難辦了,兩個同事日後的關係緊張不說,如果一方死不認,怎麼辦?報警吧,事搞大了,丟了公司的臉;不處理吧,這事傳來傳去的,如果那個真的沒拿,對他也不公平,而且他會想另一個怎麼把自己想得這麼壞,這如何是好?

虞總說:你問我,我還問你呢。

大家都笑了。

我說:把另一個找來,不說他拿沒拿,而說單位裡最近許多辦公室門開著,裡面沒人,東西要放好。看他的臉色有沒有緊張,再判斷……

鍾雷笑起來說:你還會相面啊。

我支吾起來,說:要不,坦誠地告訴嫌疑人,說自己遇到這個棘手的問題,希望他大氣一點,協助自己處理這事。如果拿了,就以影響最小的方式還回去,這事他知你知我知,就到此為止;如果沒拿,那麼我們該一起把那個丟手機的同事找來,坦然地談談這事,這比在心裡揣摸半天好。那樣以後就沒事,問題就解決了。

我看見好幾個人在笑,李瑞也衝著我笑。我不知他們的意思。虞總說:噢,你說的是用真誠感化他們。還有其他方法嗎?

我說:要不把嫌疑人找來,把這道題改頭換面一下,說自己看了一道題,是辦公室丟錢包的事,出給他,讓他回答。

他們哈哈大笑,笑到我心裡沒底了。我說:手機現在也不貴啊,這事搞得這麼複雜,我乾脆買一個送給那個丟手機的,當作本月業績獎品,當眾獎勵給他。那個拿手機的看到這情境或許會觸動,懷疑你們知道是誰拿的了,只是為了維繫辦公室的和諧氛圍,不來和他計較,他就收斂一點;而那個丟失手機的,一方面覺得領導站在自己一邊,一方面覺得損失補回來了,再一方面覺得自己對另一個有德道優越感,他就不吵了,少給領導添亂了,辦公室就和諧了。

說著,我自己也笑了。我嘟噥:給他買一個吧,買一個,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