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領導是拔氣門芯的人

職場紙牌屋 魯引弓 第1頁,共2頁

「打氣」和「拔氣門芯」之間的交替,旨在形成「上對下的操縱感和下對上的依附感」,這也可能是辦公室管理哲學直奔的目標。

望著林娜踩著高跟鞋往資料室走的背影,我再一次被挫敗感包圍。

當初為進這個綜合部費盡心機,早知這樣,何必折騰呢?

我想,當初我興沖沖而來,像一隻鼓足了氣的氣球,是想好好幹一番的,想不到過不了祝響亮這關,這廝接二連三地拔我的氣門芯,讓我不停地洩氣。

這廝是天生的小心眼,還是天生就喜歡拔別人的氣門芯?

沒想到,過了一個月,祝響亮自己的氣門芯也被人拔了。

拔他氣門芯的人是鍾雷主任。

鍾主任這一舉動,歪打正著,讓我舒了一口氣。我快樂得腦子差點短路。

這事發生在一天傍晚,主任李瑞通知部門全體人員開會。有些人已經回家去了,李瑞臉色有點蒼白,他不停地咳嗽。他對常務副主任祝響亮說:趕緊打電話喊他們回來。

當大家稀稀拉拉地回來後,李瑞輕咳著說:都下班了,還要讓大家坐起來開個會,是因為有這麼一樁事,涉及日後的工作安排。

他說:剛才公司決策層開了會,對各部門的分工,作了一些調整。涉及咱們部門的,就是原先陳鼎柱你們做的這一專案,從明天起改由鍾雷主任他們接手,咱們這兒暫時停下該專案。

「嗡嗡」聲就湧了起來:為什麼?為什麼停我們的,讓他們來做?兩年前就是因為他們沒做好,才由我們接盤的呀?

在嘈雜的聲浪中,李瑞劇烈地咳起來。最近冷空氣南下,他一直在感冒。程珊珊趕緊遞了一杯水給他。

常務副主任祝響亮抱怨:怎麼又變了,我們最近剛剛開了個好頭,怎麼可以這樣搞的?

李瑞擺了一下手,讓大家靜下來,他說:虞總他們肯定了我們已經取得的業績。他用手指點了我一下,繼續說:報上還將此作為典型。但是虞總他們也提出來了,最近幾個月我們沒有突破和拓展,進度較慢,時不待人,他們考慮到我們部門別的專案任務較重,所以希望鍾雷主任那邊組織人馬,加快速度。

祝響亮插嘴說:其實我們已經準備提速了,方案都在寫了,怎麼可以這樣搞?

我對著祝響亮坐的方向,先在心裡對他說了一聲:你活該!

祝響亮臉色鬱悶。我聽著他喋喋不休的抱怨,腦子裡一晃而過的是鍾雷的倔臉。

今天被拿走的這一專案領域,原本就是綜合部兩年前從鍾雷手裡拿過來的,鍾雷怎咽得下這口氣?

綜合部做得好,他咽不下這口氣;綜合部做得慢,那他就正好有理由把它奪回去。

所以說,祝響亮活該。自從上次我被他搗了一通糨糊後,這一專案在綜合部一直處於荒疏狀態,沒有誰出去跑,也沒見誰花力氣做文案,更別說快速拓展了,所以如今鍾雷自然有理由把它奪走了。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部門會議在一片嗡嗡聲中無法結束。我心裡想著那個自己曾經投入了巨大熱情的專案,也有點難過,但祝響亮鬱悶的臉色,卻讓我有奇怪的興奮:誰讓你搗我的糨糊?誰讓你寧願把地荒了也不讓我種?誰叫你自己人整自己人,把自己人整弱了,所以現在就輪到別人來整你了?你是不是有點傻?

在回家的路上,我給「憤青」張野打了個電話。我說:我們最紅的專案被你們奪走了。

他在電話那頭笑起來,說:這本來就是我們這兒的呀。

他說:你知道嗎,鍾主任又開始發力了,又開始發飆了。

他說:你知道嗎,最近鍾雷和虞總又重入「蜜月期」了。

他說,據說這次鍾雷是真正搞定了虞總,因為省裡對我們公司有了新的業績要求,壓力很大,放眼過去,那幾十個中層裡面,也只有鍾雷靠點譜,所以虞老大改變戰略……總之,他們一下子又好起來了。

鍾主任有沒跟虞總重入「蜜月期」,這我不清楚,但鍾雷確實拔了李瑞、祝響亮以及我們部門的氣門芯。

我雖不待見鍾雷,但想不到他的這一手卻為我解了恨,雖然我對自己曾經投入的那個專案戀戀不捨。

這世界的情緒真是百繞千纏。

連著幾天,只要想到這事我都在心裡對祝響亮念一聲「活該」。

在我的唸叨中,他好像真的萎了下來。他眉宇間開始透出了深重的「沒勁」二字。

我聽見他對別人說起這專案被劃歸鍾雷這事,語氣裡有一絲解嘲,他說:呵,有什麼好做的!是髒活累活,讓他們搶去好了,他們儘管去幹好了。

他對主任李瑞的埋怨也在迅速升級。他在辦公室裡唉聲嘆氣,說:人家是衝著他來的,不是我,是他。老李這人想得開,他不與別人爭,他那麼大度,皇帝不急我們太監急什麼?

他那種心灰意冷、沒勁透頂的神情,酷似前一陣子我被他拔了氣門芯的狀態。

我想這幢樓裡的「沒勁」,可能都是相似的,它們盤踞於高、中、低各個層面,它們從最高層所在的房間一路鋪展到我等小角色所在的格子間,從樓下望上去,也可能每一個窗子裡都散發著相似的「沒勁」,它們雖屬於不同階段,但產生模式卻基本雷同。

正因為雷同,所以這樓裡的「沒勁」,就總是落入俗套,在許多人頭頂輪迴。

是否,讓人在有勁與沒勁之間、在被安撫與被打壓之間不停歇地顛簸,是這寫字樓裡的管理藝術,也是辦公室人生在劫難逃的宿命?

所以,如若讓我給「上司」下一個定義,我會說:上司,就是拔氣門芯的人。

他們確實是一批喜歡玩轉別人氣門芯的人。

他們通常先拋給下屬一些甜頭,先打一通氣,讓後者萌生「有勁」的盼頭,而當後者的勁真被鼓了起來時,他們不知是出於哪門子的微妙情緒,就迅速拔去下屬的氣門芯,讓下屬頓時洩氣。

我原先以為只有祝響亮拔了我的氣門芯,但沒想到,他們的上司也常會突如其來地拔他們的氣門芯,讓他們與我們這些小角色一樣體會失重的不爽。

由於我不是頭兒,所以我不太理解這種「拔氣門芯管理學」的真實用意,但以我的揣測,其間打氣與放氣交替的節奏與分寸,取決於上一級對自身權威性的強調,和對下一級依附要求的提醒,更取決於利益的瞬間遊動和棋盤佈局的變幻。

由此,在反覆演習中,旨在形成一種「上對下的操縱感和下對上的依附感」的廣泛條件反射。這也可能是辦公室管理哲學直奔的目標。

讓他人在不爽中產生敬意,是不是有病?!

而如若你想避免這種不適,你是不是就得像李瑞一樣,儘可能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對人對事都懷揣倦意,也只有這樣,「打氣」與「拔氣門芯」才統統對你失效?

當我胡思亂想著這些的時候,我瞥到的另一個問題是:鍾雷為什麼要這麼急匆匆地來拔祝響亮的氣門芯,難道他僅僅是為了奪回自己的地盤?

現在,祝響亮每天無精打采地遲到。他在辦公室裡待的時間越來越少。我們部門不少同事也常常不見蹤影。

我想自己每天準時來辦公室,是不是很傻?於是我每天晃悠到中午十一點左右才過來,這樣我就直接進餐廳吃飯。

在餐廳裡,各路小道訊息拼命往我的耳朵裡灌,我對張野說:我那專案被你們拿回去了,這事傷了我們祝響亮常務副主任。

他有什麼好受傷的?「憤青」張野嘴角有一抹譏笑:他也太自作多情了吧,誰會衝著他祝響亮來?

我一下子恍悟過來。

其實很多人都知道,鍾雷是衝著李瑞而來的。

他們在一個部門搭檔了那麼多年,鍾還不放過他?僅僅因為當年他們曾經一度有過競爭?但後來,人家李瑞在他手下服帖了那麼多年,沒有交情,總有人情吧?

沒用,鍾雷就是一個富有攻擊性的人。他的不爽總是隨風而起,飄忽不定。

除此,更主要的原因是,公司副總胡士忠由於年齡的關係明年春季就要退了,這將空出一個副總的位子,這意味著在中層中間醞釀了很久的競爭又將進入白熱化階段。而就目前的態勢看,至少有七個部門主任躍躍欲試,但據猜測,最有可能撩到這個位子的是鍾雷和李瑞。從年齡看,他倆資格最老。從業績看,鍾雷一飛沖天,李瑞不僅不是他的對手,甚至也未必是其他那幾個的對手,且長期任副職,去年才「多年媳婦熬成婆」,被突然「扶正」,但問題的關鍵恰恰就在這裡,北大畢業的他,有一個做副省長的同窗好友。

李瑞的突然崛起,對長期作為其頂頭上司的鐘雷來說,是致命的,甚至是不願意想象的。

所以在這節骨眼上,鍾雷得為「一號種子」的地位進行pk。

於是,鍾雷就行動了。他得讓李瑞不爽,得提醒這個老部下悠著點,於是就先讓負責牽頭那個熱門專案的祝響亮不爽。這是「看主子打狗」的邏輯。

鍾雷發力了。丁寧對此卻不屑一顧,他說:你看著好了,副總那個位子,我看他就沒這命!

丁寧這陣子老是胃痛。他捂著胃,對我做了個跑步的動作,說:這就像長跑,開始跑得快又算得了什麼?關鍵是比後面的,幾圈下來,看誰快。

我說:他們千萬別沒完沒了地跑下去,否則我們也會被連帶進去陪跑的。

丁寧說:老兄啊,你也真是,我們早已經在陪跑了!

丁寧說:不知你有沒有注意到,我們部門的獎金總額這幾個月全公司墊底,都流到鍾雷那兒去了。這就像一塊蛋糕,誰強勢,誰就多切了一塊去。鍾這陣子很猛,所以我希望李瑞趕緊上,否則我們部門會越來越邊緣化的,我們會跟著吃虧的。

這個月的獎金髮下來,我發現真的很少。我原來答應給侄女買個芭比娃娃給我老媽買個智慧手機,看樣子只能讓她們再等等了。

我聽見「辣嫂」程珊珊在對丁寧抱怨獎金。

丁寧說:姑奶奶,我一分錢也沒敢少算你,這個月我們部門每個人都少的。

他接著向她解釋:現在的獎金總額不是按人頭數劃到部門裡來的,而是完全按專案業績計算的。我們少了一塊最肥的專案,所以少了一大筆獎金。你問我要錢,我問誰要去?

那邊許惠琴咋呼起來:你們說過不過分?同在一個公司幹活,只是部門分工不同,為什麼要拉開這麼大的差距,這是激勵人還是讓人洩氣?

祝響亮就往門外走,他連聲說:你們別來問我,我啥都不知道。我做夢都想給兄弟姐妹多爭一點回來,但皇帝不急太監急出屁來也沒用。

程珊珊想拉丁寧去找分管我們部門的闞副總,她說:部門裡的人越來越多,地卻越來越少,難道部門還有強勢、弱勢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