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小鞋飛舞

職場紙牌屋 魯引弓 第1頁,共2頁

我發現,我幹得越好,就越容易招來猜忌——丁寧他們擔心被「越級」,害怕蛋糕被分薄;祝響亮則擔心下屬沒有我出彩,顯得他原先教導無方。

我把東西搬進了綜合部。

我聽到窗邊傳來一句:你總算過來了。

說話的是丁寧。他正靠著窗臺在抽菸。其他人都向我這邊點點頭。接著,我就淡出了他們的視線。

他們在爭論房價是不是還有跌的空間。他們爭論了兩個鐘頭。

站在他們言語的外圍,我立馬明白自己得低調。我理解自己,所以也就理解他們,我的到來使他們莫名不爽。

果然,這一天下來沒人來問我些什麼。雖然他們與我也算是老熟人了,以前在餐廳裡也是有說有笑的,但現在在這間屋子裡當彼此視線相遇時,我看到了矜持。

與所有初來乍到者一樣,我對此敏感,但心裡卻開始犯倔。我一定要在這裡待下去!我不待在這兒,我能去哪兒?憑什麼這兒只能你們待,而不能讓我來?

於是,看著他們的侷促,我想象著他們正在艱難地過各自心眼的小關。我突然幸災樂禍起來。

丁寧在瞅著我。我對他笑道:以後要向你請教了。

他「喲」了一聲,壓低嗓門對我說:你怎麼變得這麼客氣了?以前改你文案中一個字,你都不服氣的。

我臉紅了。他丟給我一本專案簿,說:喏,你看看這裡唄,這就是我們乾的活。

他還拋了一支菸過來。他把打火機撳得啪啪響,說:媽的,怎麼打不著呀。他把它拋進了遠處的垃圾桶。

他回頭對我說:呵,你這一過來,咱這邊的力量就強了。

後來,我聽說他在外面對別人講:真是有趣死了,我們都想走了,他還擠進來。真是有趣死了。

我還聽說,他在外面議論我到綜合部來就是為了當官。他說:我們這兒要增設一個「首席專案員」的位置了,難怪有人門檻老精,仗著原先和李瑞關係好,在打主意了。人家李瑞主任去哪個部門,他就跟著去哪兒,跟得屁顛顛的……

甚至在單位的內部網上,有人匿名寫了幾句:綜合部是香餑餑,人人都想往那兒跑……

我知道李瑞會在意這樣的聲音,所以我心裡有火,恨不得衝到丁寧面前告訴他: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和你爭寵的,我還想不了那麼遠!

我真想站在辦公室中央,大聲對這一班人解釋:我不和你們爭。

即使我把這話喊得響徹全樓,他們也不會相信。

在辦公室裡待久了,人都有點受虐心理,包括我自己,都在提防自己吃虧。

此刻,在他們心目中,我必定是攻城略地的投機主義空降兵。

我在餐廳遇到張野,我說:別人的不爽還可以理解,但丁寧已經是副主任了,他緊張什麼?

張野「咦」了一聲,表示我怎麼連這都不明白,他說:李瑞在咱們這裡時,丁寧傍依湯麗娟,壓根兒沒拿老李當回事,老李對他是看透的。現在你去了那邊,丁寧還不擔心你上位後把他這副主任給架空了?

我想,丁寧和其他人給我的臉色,我可以無所謂。因為這個部門的主任是李瑞,常務副主任是祝響亮。

李瑞是統抓,祝響亮才是具體分管我的人,作為一個還未曾合作的頭兒,祝響亮給我的臉色才是關鍵。

我還來不及判斷祝響亮的臉色,他就叫我過去。

他瞅著我,臉上是挺客氣的神情。

他說:你剛來,幹活呢,也別太急,人總有一個適應過程。你雖是老手了,但每個部門的風格是不一樣的,很多東西你慢一點,穩一點。在一個部門有些事會有個程式,有事你可以多找我商量。

我連連點頭。

他說:都說李主任和你挺談得來,你們又是多年的上下級,我覺得這是好事……

我臉一熱,忙解釋說:我們在一起待了十年呢。

他一拍腿,說:噢,熟悉也是好事,能和更高一級頭兒談得來,這對幹活是利好。但場面上,我還是希望有一個程式,有事兒先在我這兒說一下,否則我這一層就很難做了。

他說:這些天單位內部網上的那些言語,我也看見了,知道你不舒服,你別往心裡去。

在他的聲音裡,我有點恍惚,一下子不知自己置身何處。我連連點頭。

他說:傳言的東西,就當是讓自己多一分警覺。這麼說不只是為你好,而是想讓這個部門少生點事。

他很實在地看著我,我連連點頭。他真是厲害,我剛來,他就開始打預防針了。

祝響亮給我安排的第一個任務,是去外地拉一個不太靠譜的專案。

但我卻喜出望外,因為能跑出去透透氣,累點難點又算得了什麼。更何況,我明白這個階段我要在這裡站穩腳跟,只能靠多幹少說。

我想,頂住,我只是來養活自己的。

一個星期後我把專案拉了回來。

因為專案得來不易,還因為孤獨,我以極大的熱情投入文案創意中。

我比以前在鍾雷那兒時更用心了,我甚至開始熬夜。我不停地寫。我想以最快的速度讓自己在這裡站穩腳跟,而要站住腳跟,我必須體現出實力。

結果這個專案獲得了五百萬元投資,在結算月度績效時,我拿到了這個部門有史以來最高的獎金。

你好強的,我們只有喝粥的份了,你下次可得帶帶我哦。

我沒理她。這女人真說得出口。不管你怎麼說,反正我認定了:我得猛幹,有什麼好顧忌的。以前顧忌了那麼多年又怎麼樣了,現在你還能把我怎麼樣,多幹多拿,天經地義!

我好像回到了學生時代,我忙不迭地跑啊寫啊。有一天「二號辣嫂」許惠琴進門看著我說:以後呀,我回憶起你這人來,印象裡就是整天對著電腦打呀打呀的一個人。

我說:別酸了,都每天見面的還回憶啥?

有一點讓我挺納悶,我在鍾雷那兒時,幹得再多,也沒有引起如此多的集體情緒,除了丁寧。

而來這裡才三四個星期,怎麼就集體焦慮了?

我想了一個星期,終於明白了:

一、如果我還是書呆子,沒人會覺得我這樣幹勁沖天會怎麼樣,但如果我現在不是書呆子了,那麼我幹得越多就好像越有動機。問題是在這邊的人眼裡,我已是一個有資歷、與主任李瑞有多年交往的人,我來這兒想幹啥,他們有猜忌就有情緒。

二、由於我是外來者,多少衝擊了原先的秩序。那麼原先的秩序是什麼呢?它與常務副主任祝響亮、副主任丁寧,以及卓立、宋山他們有關:我的到來,首先讓祝響亮有了被「越級」的危機;其次,我分去了丁寧、宋山、卓立原先的一塊專案領域;再者是丁寧等幾個和我年紀相當,我做得風光一些,他們就顯得黯淡一些。

三、單位實行了新的績效考核制度,就這麼一塊蛋糕,不是你多了,就是我少了,於是獎金就隨時能演變成「敵意的導火索」。生了孩子的女人什麼都說得出口,兩個「辣嫂」程珊珊、許惠琴公開抱怨獎金怎麼越來越少了:唉,這就像大餅,吃的人多了,就只能攤得薄一些啦。

又不是施捨給我吃!我多吃兩口少吃兩口都是我的事,都是公司的,又不是吃你家的。我沒偷沒搶,而是像個農民工一樣,靠跑東跑西幹出來的,你犯屁酸!

我原本想通過埋頭幹活,讓他們明白我來這裡只是混口飯吃,但我沒想到,我越幹他們越覺得我是來搶他們的大餅。

常務副主任祝響亮又找我。

他臉上有憂愁的神氣,說:你慢慢來。我理解你,初到一個部門,想露一手,但幹活就像每天的洗臉洗腳,如果老想著嚇人一跳,就會用力過猛,我怕影響持續性,也怕把你累壞了。

他還告訴我:你剛來想把幹勁帶過來,想把好的思維方式帶過來,這個願望很好,但很多事不能急。

我想,我可沒想這麼多,這傢伙到底想說什麼呢?

我斷定他一定是個難弄的傢伙。

面對他臉上的憂國憂民樣,我想:如果我不用功,初來乍到的,你還不一樣得找我談心,說我懶;我用功了,你又說我心急吃不了熱粥,你是頭兒總不至於勸我別好好幹吧。

我真的很奇怪,他在愁什麼呀?

有一天上午,我從外面參加一個財經論壇回來,進了辦公室,立馬覺出空氣裡因為我的到來,好像有些異樣。我拎著水壺去打水,回來後,看見他們上網的還在上網,打字的還在打字,讀報的還在讀著報,捧著茶杯的還捧著茶杯,但我依然覺得哪兒有點不對勁。

過了十五分鐘,丁寧晃著手上的一張報紙,對我說:你看看。

這下我才知道,當天省報作為「經濟領域提振信心」的產業典型,報道了我們公司由我策劃的一個專案。

這邊丁寧、卓立他們嚷著叫我請客。我說:請就請,還有誰去?

正說著,主任李瑞打電話過來,告訴我這個專案報上去時,被副省長看到了,推薦給了宣傳部門。他說:不錯,祝賀祝賀。

我在電話裡客氣了一番,說該謝謝他領頭才對。電話剛擱下,常務副主任祝響亮走進來了,他環顧辦公室,見大家正七嘴八舌地叫我請客,就笑著替我打個圓場:什麼,請客?那也得等人家拿了獎金吧。

他向我一揮手,讓我跟他上樓到虞總那兒去一趟。

他說虞總叫我們上去。

虞老大見我們進來,拿下老花鏡,用手指叩著那張報紙,對我們說:這個成果你們應該總結。

他誇了一大堆。他還說:可見各個部的人是要輪輪崗位的,要把好思維從一個部門帶到另一個部門去,這樣才能產生裂變。

我牢牢記住了這句話,是因為我和祝響亮下樓的時候,他含笑的臉色不是太好,好像正在大庭廣眾之下忍著一個屁,而這讓我突然洞悉了以前我所不解的他的心思。

我想:難怪啊!要說他不希望我幹得好,這倒是冤枉了他,他只是不希望我這麼快就幹得好,所以他才勸我要慢點慢點。因為我越快出彩,就越顯出他原先調教下的員工是多麼平庸,於是他不僅沒功勞,而且還讓人聯想到他這麼多年來的欠缺。如果我慢一點,他的壓力就不會太大,甚至人們還會以為那是他調教後的結果,那就是他的功勞。

想到這點,我吃驚地張大了嘴,我跟在他的身後,幾乎聽到了自己厭倦的心跳。

我想,人怎麼有那麼多心思,他又不直說,我怎麼明白?

我看著他開始禿髮的頭頂,突然對他的小心眼無比惆悵。

我找不到部門裡的資料表,也找不到與我相關的專案領域內所有原先的資料。

是不是誰藏起來了?

我悄悄觀察,發現是丁寧乾的。他把它們藏在他自己的抽屜裡,鎖上了。

尼瑪想藏起來不給我看,這有什麼了不起,這年頭還以為可以壟斷資訊!

可是,我接著發現每週都送達的「專案動態資訊」材料都不見了。

我思想鬥爭了一天,就跑去找祝響亮。

我說:我初來乍到,只想多做點事,也許是我純了一點,現在連資料都有人藏起來生怕我看了。我想這樣好了,以後每月獎金,我放棄「嘉獎」部分。

祝響亮很吃驚,說:有這回事?

他盯著牆壁上的世界地圖,皺著眉,在想這事。我能聽到桌上那隻鍾「嘀嗒」走動的聲音。好一會兒之後,他說:哎,在做事風格上,我和李瑞主任有點像,喜歡從容一點,慢一點。唉,這事怎麼說呢,不是你的錯,這是他們的錯。但我還是那句老話,什麼事反過來想,自己會多一個警覺。幹活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要開心地幹活,開心是最主要的。我總覺得你有點急,你急他們也急,競爭一過度,這個部門的氣氛就不好了——這也是做事的道理。慢慢來吧,慢下來才能做得更好更穩。

他沉吟道:我不知該不該說,你太性急了,你得給我、給李瑞時間。我知道你的衝勁和能力,但你知道嗎,你現在做的這一塊原先是誰做的?

我說:丁寧、宋山、卓立。

他說:不是,你自己怎麼忘記了,是原來你們鍾雷主任那個部門做的呀,去年才被虞總劃到我們這邊來了。虞總嫌鍾主任沒把這塊做好,才轉我們這邊來的。

我點頭:是啊,這一塊是我原先的部門做的。

祝響亮說:你比我更知道鍾雷的性格,他在乎感覺、在乎面子,你得給他時間。

我想,給鍾主任時間,什麼意思?

他看出了我的不解,說:很多東西場面上是要給別人感覺的。如果你我用最快的速度把它做好了,鍾主任那麼計較的一個人,他會有什麼感受,這一點你比我清楚。他會挑我們這邊的刺,所以這已不僅僅是你一個人幹活的事了,它還關係著兩個部門的平衡問題。

他臉上帶著一絲微笑,現在他的臉色輕快了一些,好像終於把憋在心裡的那個悠久的屁放出來了。但我想,這屁也確實像真的,只是我不知這裡面,鍾雷的心眼佔幾成,他祝響亮自己的心眼佔了幾成?

我說:那麼,丁寧藏資料的事呢?

他說:這是事情的枝節,是同一個道理。我想你是個聰明人,自然會去平衡這種關係,一個人如果那麼認真地幹活,還是讓人家看著不爽,這隻能說明他做人還不夠老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