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拍馬屁,就要先愛上他

職場紙牌屋 魯引弓 第1頁,共2頁

石峰說,要想頭兒為你使力氣,就得拿出談戀愛的勁,動真格的,否則他憑什麼為你豁出去?但是,和丁寧相比,「戀愛說」的段位還是太低。

我面前擺著那幾本週年慶的圖冊,我再次看著那些人臉,想著李瑞的顧慮。是啊,想不到,一天天下來,一個個小角色竟也會成為讓人犯難的角色,也會成為許多線路上的棘手點,竟也會像個大人物似的,身後牽扯著無數亂線,讓人費勁琢磨。

我看著相片上那幾張關鍵的面孔,我理解自己的無助,也理解了迄今為止他們與我所能構成的關係,即,沒有關係。

我繼續對著集體照第一排那些芝麻大小的人臉發愣。我的目光在繞了一圈又一圈之後,最後還是停在了李瑞臉上。

他在刺眼的陽光下微眯著眼,看起來有些機警、憂愁。這使他站在那些微胖的頭兒中間像個文質彬彬的教師。我想,我只能認準他了。因為,我再也找不到另外一道光線。

那麼,如何讓他為我豁出一點力,擔一次責任?

星期天,老同學石峰約我在「金鐘盞」吃飯,我忍不住說了自己的糾結。

我說,有人有這樣的本事,他們能將自己泡成頭兒講義氣的兄弟,逛頭兒的辦公室就像逛商場一樣休閒輕鬆,而我每當要求頭兒的時候,即使他再熟悉,也好像開不了口……

石峰嘿嘿笑道:如果真想粘上領導,你還真得拿出逛商場的休閒勁兒來!

否則,怎麼粘得成功呢?這和談戀愛是一樣的,一般地好,只能算是朋友,他怎麼會對你講情講義,為你豁出去?

他說:真的,只有當你覺得和他膩在一起像休閒一樣有趣時,他也才可能覺得和你泡好玩,把你視作義氣兄弟,這和談戀愛是一個道理。人嘛,總是不討厭那些對自己有好感的人。

我說:什麼歪理,難道對付頭兒還得像泡女朋友一樣?

那當然。他丟了一根菸過來,說,頭兒一個個都是火眼金睛,你要拍馬屁,讓他為你使點勁兒,就得愛上他,動真格的,這來不得半點瞞騙和虛假。

我靠,這麼說那些黏附上領導的人都愛上了他?

百分百,只不過因人而異。石峰說,有的人情感持續期長一點,於是顯得執著、講義氣;而有的人超短,辦完事後就如同過眼煙雲了,於是顯得勢利,會利用人。但即便是後一種人,他在「跨步上籃」的那一刻,對頭兒也是全情投入的。這和談戀愛同理,要捨出自己,全情打動,他才力挺你。

我笑著搖頭,說:如果我愛不上他怎麼辦?

老同學石峰是電臺夜間節目主持人,長一張逗樂的鐵嘴,語言能力極好。他說:你愛不上他,那是因為你還沒從世界觀的層面克服自己的障礙!

啥意思?

他說:別以為不和頭兒熱絡就是清高,會和上司搞搞氣氛就是諂媚。我今天下午看了個網上的帖子,說的是你現在即使把自己的傲骨拋給別人,別人也不一定要。朱自清不吃美國救濟糧是有傲骨,但那起碼是美國人願意給他,現在你即使求人人家都不一定理睬,還談什麼傲骨?你幹嗎不說那個不給你關照的頭兒才是有傲骨哪。

我靠,有這麼胡攪蠻纏的嗎?

他笑道:其實往頭兒那兒多串串門,又算得了什麼?別太緊繃,頭兒是什麼,他們不也是需要交流的人嗎?本來上班最主要的活兒就是做人,做人就是與別人嚼舌頭,與別人嚼舌頭並不總是與那些小不拉子嚼舌頭,領導也需要你去交流的呀。如果你不上,自然就全剩下別人上了,而頭兒還以為你天生淡漠、無趣。

看我傻在那裡,他好像有了摧毀我智商的勁兒,說:有些人做死了也沒用,而有些人啥都不做但照樣做頭兒的紅人,過去我們稱後者「會做人「,現在改稱「情商高」了。「情感戰略」在管理學上是有依據的,因為人與動物最大的區別就是感情,因而對於頭兒而言,帶著情感的管理是不可避免的,誰都願意與有感情的下屬協作交流,所以「黏附頭兒」或者說跟頭兒發展工作內外的全方位私密友情是必需的,是工作的合理部分。換了你是頭兒,你也一樣有這個需要。我相信無論外企國企,都是同一個道理……

作為電臺主持人,他言語中的機鋒總是神出鬼沒。他問我:你有沒有注意過這個現象,那些鬼馬精怪的「壞」上司,其手下的愛將大多是一些厚道實在的「好人」;而那種憨厚內向的「好好先生」上司,他身邊的寵臣卻大都是人品不怎麼地道的「壞小子」?你想想,你們那兒是不是這樣?

我張大了嘴。

他說那些精明的「壞」上司正因為自己鬼馬,所以洞悉人性,就無法容忍周圍人鬼馬,所以對憨厚者才放心。而那些憨厚內向的「好好先生」上司為什麼喜歡「壞小子」呢?一方面是因為性格互補或者好人易騙;另一方面是因為「壞小子」善於鑽營,對「好好先生」情感開發較為容易(只要你主動敞開,「好好先生」就往往會覺得你在乎他,甚至覺得你越主動對他就越哥們);再一方面就是「好好先生」管理上的功利需要。因為「好好先生」也未必都是笨蛋,他對人也有自己的直覺,之所以愛用「壞小子」,是因為「壞小子」會幫他咬人,他自己的性格做不到這一點,但管理有時需要咬人的猛招。於是,他就借力「壞小子」,而最後由他自己進行協調——這是題外話了。

我聽得目瞪口呆:我靠,石峰你成人精了。

他說:我也只是說說而已。我觀察過那些善於上位者,發現他們的方式雖千差萬別,但萬變不離其宗,即,與談戀愛差不了多少。因為涉及感情的事在發生模式上本來就大同小異,只是發生的理由、領域不同而已。有時與婚戀有關,有時與管理有關;有時是對女人,有時是對上司,有時是對部下……

我罵了一句:奶奶的,這麼說我得拿出談戀愛的勁頭去上位了?我得像泡女人一樣去泡頭兒了?

他也笑暈了。他告訴我這年頭他正學著從正面去看待事兒和人兒。他說:現在流行的價值觀是你想做好人,那你得比壞人更壞,這才可能儲存了自己並在最後做成了好人,否則在你成為好人前早已被壞人踩得稀爛;同理,如果你想清高,那你得比諂媚更媚,這才可能保留你的清高。

你這些是從哪裡看來的?

石峰笑道:也只有我們這樣的,才這麼東想西想的,那些善於上位的,早就憑直覺一聲不吭地上了。

星期三下午,公司召開專案成果總結會。

我突然發現,與丁寧的生猛相比,石峰的「戀愛說」還是段位太低。

這個總結會,主要是總結一個由公司負責的政府撥款鄉村公益專案的業績。該專案由虞總直接牽頭,前不久,他帶隊跑了不少山村。

我有幸見證丁寧當眾狂拍虞總馬屁的功力。

開始的發言者大多說得平實,輪到丁寧開說時,立馬不同凡響,他說的全是細節——

「我們到達那裡的時候,看見農家真苦,帶隊領導摸著孩子單薄的衣服,托起他們的小碗,眼含淚水。此情此景令人震動,讓我們更明白了這次下鄉的用意……」

「我們從水鳴村出來的時候,已是中午了。天上下著大雨,前往溪灣村要走山路,山陡地滑,帶隊領導扭傷了腳,腳背都腫起來了。不少同事肚子裡唱起了‘空城計’,要不要繼續奔赴溪灣村?我們心裡打起了退堂鼓。這時候帶隊老總一揮手,說:走。在雨中大步流星地邁開了腳步。我們就跟著走……」

全場無聲,不少人鼓著腮幫子,估計在吃吃地笑。開始我倒沒覺得有什麼好笑,因為我們小時候寫表揚稿就是這種腔調,但後來我一眼瞥見虞總有些害羞地低著頭,我就差點笑出來,趕緊起身去洗手間。

我回來的時候,虞總已在做最後總結。作為帶隊領導,他順著剛才發言者的座位一個個表揚過來。我留意著他該如何誇獎丁寧,但他突然從丁寧這邊跳了過去,表揚下一個,再下一個,他表揚了好些人。

我有些納悶又覺得幽默,但沒想到,在虞總快講完了的時候,他好像實在忍不住了,迴轉過來狂表揚丁寧,一直表揚了二十分鐘。

看見了吧,拍馬屁,一定要當眾拍!

散會後,「憤青」張野和我同路回家。他說:過去的馬屁精大都是在背地裡玩,現在這招不靈了,現在一定要當眾拍,這樣才有效。

張野笑道:這樣領導在眾人面前才爽歪歪,你自己噁心點和周圍人看著你噁心點都不要緊,領導爽歪歪才是硬道理。領導為什麼爽?這是因為領導覺得自己在場面上有人挺,領導坐在那兒,他說出一個想法,心裡想著的就是快有人來挺啊,快有人來挺啊……

我想,是啊是啊,剛才開會的時候,與虞總一直不和的常務副總老蔡從會議開始就一聲不吭地在埋頭看報,渾身散發著對立的氣息,現在突然冒出個丁寧當眾狂拍自己,虞總怎會不感覺溫暖?雖然虞總未必真的喜歡把肉麻當有趣,但他需要溫暖。

我對「憤青」說:那些高手幹得真像周星馳一樣,真猛。

我想,如果丁寧是我,再加上自己與李瑞原來的那點交情,估計他早就搞定李瑞,讓他為自己說話了。

我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具備丁寧這種挑戰極限的能力,我想要不自己試一下石峰所講的「戀愛說」吧。

「戀愛說」雖荒誕不經,卻開始在我心裡萌芽。讓我驚訝的是它並沒帶給我太多不適和畏難的感覺。這可能與黏附的物件是斯文的李瑞,而不是鍾雷或虞總有關。

接下來的日子,我隔三岔五地往李瑞的辦公室裡走,要麼拿著新到的期刊,要麼拿幾本資訊資料室新購的圖書。

我告訴他,這期《財經》有一篇猛料。另外,我最近在書架上發現了一本俄羅斯的譯著《寡頭》,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