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突圍

職場紙牌屋 魯引弓 第1頁,共2頁

你越想待在底線上,就越可能會失去底線;你越不往上去,就越沒有退路。

從這一天起,複雜的情愫縈繞在我們之間,我能清晰地看到它在一句言語、一個眼神中閃爍。同處一室的黃珍芝不知有沒感覺到它像火星,在這寂靜的空間裡一下子亮一下,一下子又熄了。

桌面上,林娜越來越多地和我議論「如何從這裡突圍出去」。你得先撤出去,她說,這裡雖省心,但不解決問題,所以也就不省心。

我嚇了一跳,她居然說出了我自己的話。我瞅著她臉上豐富的表情,告訴自己這樣的女孩千萬別走近,她可能會讓我傷心。但我越這麼想,越感受到了她的引力,更何況這引力如今還摻雜著她對我的憐憫。

如何從這裡突圍出去?

離開這個公司。

辭職?

嗯,但你又沒什麼特別的技術,找更好的飯碗。

那怎麼辦?

那麼就在這裡找到關鍵的人脈,挪一下。

如果有人脈,還會到這資訊資料室來?

喲,沒有也得找找看,看和誰有可能捱得近。

在我和林娜面前,擺放著公司五週年、八週年、十週年、十五週年、二十週年慶畫冊。

我翻閱圖片,那些人臉中,有哪幾張能構成我的人脈?

這些集體照片帶著各個年代的痕跡,一張張臉龐,從不認識的逐漸到認識的,從模糊的到清晰的,從年輕的到趨向老態的,直至最後從合影裡消失了的,它們像一棵枝丫上的樹葉,一批批地萌發凋謝,落下了些影子留在了這個昏暗書架的一角,偶爾像我和林娜這樣來翻一下,晃眼過去,只是一些類似的面孔,沒有人清楚它們彼此間牽扯的悲喜。

林娜指著五週年慶照片上的李瑞,那明朗大男孩的笑容在人堆裡像陽光一樣醒目,而到了十五週年慶,他眉目間的憂愁卻是那麼一目瞭然。

距離現在最近的一張集體照是前年公司「春晚」時拍的。我在照片上找到了自己:我擠在倒數第二排,左邊臉還被丁寧擋住了一些。我記得,拍照那天我們站在後排,局裡的頭兒們在前面推讓座次,他們嘴裡在說:別推了,別推了……

現在,我的視線滑過了照片上第一排那些小小的腦袋,我把他們排了個遍:他們中間有誰可能幫我說說話呢?

我發現自己和他們誰都說不上話。在公司混了十年,我居然找不到突圍的路徑和線人。

我感覺有目光落在我的臉頰上。她這樣悄悄注視我的神情,讓我偷樂又不自在,因為她好似看透了我的窘迫。我扭頭盯著她,她就突然湊過來,指著十週年畫冊上我的臉,說:我喜歡你那時候。我笑著搖頭。她就突然湊過來親了我臉頰一下,然後轉身走開去了,留下我心裡被激情席捲。

林娜也在嘆氣。她對著電話那頭約她的一個人,沒好氣地說:我晚上已經有約了。

她還對另一位說:你別再打過來了,這不可能的。再說,我這陣子工作不順,沒有心情。

她發現我在偷聽,就短促地瞥了我一眼,扭轉臉,我好像聽到了她的嘆氣。

我趁機說:晚上要不一起去看林奕華的話劇《三國》?她沒理我,但下班後,當我走出大門想去坐地鐵的時候,聽見她在後面叫我,她說:不是說去看《三國》嗎?

可惜那天我們到劇場時,票已售完。這城市裡的年輕人越來越文藝了,而生活卻越來越實際。我們站在路邊,城市的街燈亮起來了,我指著華賓酒店,或翠越樓,或百花記……想請她吃自助餐,或粵菜,或本幫菜,她搖頭說,省省吧。

省省吧,她指著旁邊的湯麵館,說,我們吃麵吧。

我們相對而坐,麵條在我們面前冒著熱氣。我吃了幾口,一抬頭,發現她又用那種眼光看著我,我越來越受不了被她憐憫的視線。我埋頭吃麵。氣氛挺擰巴。我發現她也在擰巴。我想,既然這樣,你幹嗎跟我來過週末。我說:你不用為我省錢。她依然那樣瞅著我,說:也只有我想為你省錢。我嘟噥,不至於請不起你吃一次大餐。她垂下眼皮,說:想著要花了你三分之一的工資,這可不行。我說:如果我高興呢?特別高興。她抬起眼睛,它們湧動著令我脆弱、不爽的致命的憐憫,她說:但是我不高興。

我們都不知該怎麼說下去。擰巴湧動在麵條的熱氣中。她突然說:我們該回到以前。

我裝傻,說:回到以前?

她撫了一下披肩的頭髮,用一根手指支著額頭,說:回到以前。

我心裡有凌亂的湧動,我說:為什麼?

見她沒聲響,我說:我們混混看吧。

她感覺到了我的哀求,她說:我們沒法混在一起,因為定義不同,定義不同的人是沒法混在一起的。

她說:我沒法讓自己活得差,否則心裡會不服氣。我不能沒錢,否則會氣短。不能太累,否則會迅速老了。在這座外鄉城市,我們是藤蔓,都得找一棵樹依靠,而現在你不是樹……

我知道她說的全對。我曾經對自己說過,這樣的女孩得離她遠點。她伸手輕撫我的手臂,彷彿安慰。她說:雖然定義不同,但偶爾交集的這段,相互能懂,也是不錯的記憶。

她的言語像流行歌曲的歌詞。我點頭,心裡的傷心像湯麵正在散發的熱氣,而感激也在升騰。她又用那種眼光看著我,好像放心不下,這讓我心軟,我也在心裡希望她過得好。

她說:想辦法離開資料室吧,我們都得混得好一點。

我點頭。她說:我們比一比,看誰先離開。

我心裡暗笑,這怎麼比?

她用手機發了一個微信,然後埋頭吃麵。二十分鐘之後,她起身說:我先走了。

她拎起包,向我微笑,她指著門外說:一個朋友的車來接我,你不用出來送我。

我坐在位子上看著她走出了店門。我知道在這一刻之後,我們將回到從前,彼此無關,不再用心——在職場,這會太累。

自從林娜從麵館出去之後,她確實讓自己回到了以前,甚至比以前更前,甚至不再將我視作「情感垃圾桶」了。我的失落鋪天蓋地。在資料室,現在她溫和地向我點頭,節制地交談,公事公辦地交代任務,彷彿隔了一層毛玻璃,因而越來越像我的領導。

而我在失落的同時,也在讓自己的情感一點點地逸出去。逸出去的辦法就是讓自己無比想離開這裡。是的,現在我確實無比想離開這裡,這除了對於混日子的恐懼之外,還在於林娜的參照。她像現實提出的一個確實的要求,映照了我的生存。因為無論男女,找一個混得好的人,這天經地義。

我得離開這混日子的地方,這讓我日益感覺尷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