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烏紗帽是男性必需品

職場紙牌屋 魯引弓 第2頁,共2頁

有一個女人走進來,盤著一絲不苟的頭髮,穿著一身銀灰套裝,風姿猶存的臉上化著淡妝。張美麗,李瑞的夫人,在統計局工作。這是我第一次見她來這裡。

林娜和我衝著她叫了一聲:張姐。

她臉上帶著遙遠的表情,走到林娜面前。她拎起林娜手裡那堆書最上面的一本,念出聲來: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

她說,不談什麼。她把書擱回林娜的手上。她繞著林娜轉了一圈,眼神悠遠到讓我覺得不對勁。

林娜有些尷尬,她說:李瑞老師不在這裡了,他在樓上的工會辦公室。

張美麗仰臉盯著她,說:這我知道。

然後她慢悠悠地說:我老公在這裡的時候,我都沒來過;現在他離開這兒了,我倒是來了,我來看看。

林娜知道她來者不善了,她支吾著,他去工會是工作需要啊。

黃珍芝從期刊架那邊趕緊過來,打岔似的遞了一杯水給張美麗。

張美麗把紙杯拿在手裡,嘴角撇了一下,笑著幽幽道:是工作需要,還是你的需要?

林娜說:你問領導去可能會得到更準確的答案。

張美麗捏著嗓子學了一句林娜這話,然後說:我去問領導你的需要怎麼變成了工作的需要,還是問他對你有什麼需要?

林娜臉都氣歪了,她尖聲說:什麼意思呀?

我的意思就是告訴你,打老實人主意傷天害理,他夠老實了。張美麗把半杯水潑在了林娜的臉上。

張美麗走了。林娜趴在桌上嚶嚶地哭泣。她說:有病,有病,有病。

她現在是我的女領導了,我不知自己是否還適合當一隻「情緒垃圾桶」。黃珍芝找了個藉口,說要去醫院一趟,躲開了這裡的尷尬。於是,林娜把這空寂的資訊資料室整個當作了一隻垃圾桶。她的抱怨之語在空洞地迴盪,她說:還以為我有多想來這兒呢,真是有趣死了!把我支到這裡來,還不是為了做個平衡嗎,還不是為了突擊提拔陳芳菲嗎?我知道李瑞不爽,但你知道嗎,原先安排我去綜合部做主任助理,也就是丁寧的助理,那還不如來這裡。這你知道嗎……

窗外的天色漸漸黑了,我準備送她回去。我說:不爽就像一串螃蟹,扯出來都是一串串的,算啦,別多想算了。

她把桌上的一堆餐巾紙丟進了垃圾桶,說自己原先注意力飄忽在外的時候,哪會在意這裡的這點東西,但自從被拉進這裡以後,就出不來了似的,其實又有多大的利益呢。她說:看樣子還得外向型發展才不會鑽牛角尖。

出了地鐵口,迎面是大風,她說準備下個月去買一輛車,她問我買嗎。我說,我先得買房。她仰臉看周圍樓宇的萬家燈火,說:房子有多貴啊,按揭買房,人就變成了蝸牛。我說:你們女孩不用考慮這事,但男孩要娶老婆得先買個房啊。

她把臉湊近我,好像在洞察我的清貧。她捶了我一拳,說:會有的。

她伸出手指,往對面高樓上亮著燈光的無數窗子一指,說:有一天你一覺醒來,你會發現你都有了,房子,老婆。

我說,這一點我肯定。

她終於咧嘴而笑。從下午到現在,她終於有了一點歡顏。她說:那你得立馬離開資訊資料室,這裡錢太少了。

接下來,是這一天比較歡樂的事,我們一路疾走,指著沿街高樓叢林中不計其數透著亮光的小格子,說哪一間若干年後是自己的家。

第二天早上,我來單位上班,看見桌上放著一塊巧克力。

我知道是林娜送的,大概是感謝我昨天做了她的「垃圾桶」。

但後來我才知道不是,她說是可憐我站在街邊指著那些窗子做夢的樣子,有點苦兮兮的,所以需要甜一下。

她笑道:你知道嗎,回家睡覺後,我做了個夢,沒夢到張美麗,而是夢到了和你一起去挑房子了,房子在湖邊。

我說:和我一起去挑房子,這是啥意思啊?

她恍悟過來,就拋過來一支筆說,說:屁,咱可不是同類項,無法合併。

但我卻感覺到了來自她的溫情。

也可能人在一個狹窄的空間裡,不產生恨就會產生愛,或者憐憫。

她在注意我,用憐憫的目光在悄悄打量我,這幾乎要了我的命。我想我有這麼可憐嗎,你也好不到哪裡去。我在書架前理書時,扭過頭來,總是看見她在那邊望著我。她躲閃開眼睛,大聲說:你把那本《大資料》拿過來。

似有若無的情緒在我們之間流動,有時黃珍芝不在的時候,我們會四目相對,說:你怎麼還待在這裡?然後哈哈大笑。

如何從這裡撤出去,成了我們共同的話題。我們像兩隻陷入書堆裡的螞蟻,在這辦公樓最邊緣的小角落裡,想著從這裡爬出去,因為這裡看得到坑底,而我們還年輕。共同的焦慮使我們成了同志。

有一天,黃珍芝說:我看你們哪,都老大不小了,乾脆搭夥,蠻配的,我看是配的。

林娜「咦」地尖叫了一聲。我笑道:黃姨,追她的人有一個連,咱追得上也養不起。

林娜向我們搖頭,皺著眉頭在笑,說:是啊是啊,我花錢大手大腳的,會害了他的。

黃珍芝的手指在空中點了點,像一個巫婆似的說:我見多了,開始相互看不上,爭爭鬧鬧,慢慢地還就覺得這整天待在一起的不能少了……

林娜可從這話裡聽出了自己的焦慮。有一天,我們不知為什麼事拌嘴,她突然伸手在我腦袋上點了一下,驕傲地說:我啊,和你這樣的有什麼好混的,要是以前,我壓根兒不可能多看你一眼。

我就對這個女領導說:注意,我們是在一起上班,不是混。你混的是「高富帥」,但願你混成功。

她尖聲笑道:呸啊,整天和你這樣的混在一起,我哪有時間和他們混啊。

我們大笑起來。

有一天,她和我在庫房翻找公司歷年的「週年慶紀念冊」,我站在梯架上,把冊子取下來,一本本遞給她。輕塵漫舞中,她仰向我的臉龐美得熠熠閃光,我每一次俯身都能看到她在向我笑著,有一種溫柔的氣息在空間中流動,我相信她也感覺到了,她不時地伸手來拍我的背,說:還缺一本五週年的……還缺一本八週年的……

在我找齊了之後,從梯架上爬下來,或許是分心了,或許是梯架晃了一下,我打了趔趄,落在地上,被她扶住了。她的眼睛近在咫尺,它們居然有嬌羞的神色,我能聽到她呼吸的氣息。我突然伸手擁抱了她,她也丟下手裡的畫冊,擁住了我。空氣凝固了幾秒鐘,就像腦袋裡空白了的一樣,我感覺到我手臂裡她溫柔的肢體,她在用手輕拍我的背,好似安慰,好似真情。我親了一下她的臉頰,被她迅速推開,她嘟噥:這可不行。她抱起地上的書,快步往外走。從我這邊看過去,彷彿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