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書架林立的資料室,雖然安寧,但對我來說,不解決問題。遲鈍者是不是都像我這樣,只有在邊緣化的角落裡才能悟出點烏紗帽的必要性?
我把自己的東西往資訊資料室搬。我聽到背後有人叫我:鼎柱,我幫你拿一些吧。
我回頭一看,是李瑞。他從我手上接過去一袋書,呵呵笑道:鼎柱,我們轉來轉去,又撞在一起了。
我們進了資料室,他放下袋子,拍拍手上的灰,說:慢慢適應這裡吧。
望著他走向那一排排書架的背影,我發現這一年他老了不少。
我剋制了好幾天的猶豫又湧上心來:他待在這兒可以有養老的心態,而我才三十歲……
為了離開,才來到這裡,但當我真的走進了資訊資料室,面對靜穆的書架和寥若晨星的人影,我突感索然無趣。我甚至聽到了空中浮塵飄動的聲息。
我對自己說:頂住,在找到下一隻飯碗之前,暫時頂住吧。
我頂住的方式就是讓自己蔫下來。
蔫下來。我對自己說,如果一個人越投入地幹活,就越容易跟別人弄成烏雞眼,這又何必呢,還不如蔫著唄。
我在資料室蔫下來。我漸漸適應了這裡的節奏。在這裡,再也沒人管我遲不遲到了。整個資料室只有三個人:主持工作的副主任李瑞,嘮叨的中老年婦女黃珍芝,還有就是我。
頭兒李瑞依然是老樣子,淡然若水,坐在這寂寥的空間裡,看書,整理資料,像一隻入定的木魚。有時候我一眼瞅過去,見他端著茶杯看著書架悄悄走神的樣子,我就懷疑自己在他眼裡是不是空氣。
但有一天早晨,我在電腦上打牌,他走過我的身邊,我習慣性地連忙叉掉,沒想到他輕輕嘀咕了一句:你玩好了,我什麼時候說過你?我又不是你的爹媽。
他靜了一會,好像在猶豫用詞,他說:鼎柱,既然我現在說出來了,我還是忍不住再說兩句。你還年輕,別總閒著,這年頭靠你們自己的本事才能活得好。這一點,連我這個大叔都看出來了……
這一天直到深夜我還在難受,鍾雷盯了我十年,還比不上他說了一句「我什麼時候說過你」對我更有震撼力。
或許人就是這樣,當你知道真的沒人會來管你時,你也會陷入恐慌。
我感覺自己在陷入恐慌,這書架林立的資料室,雖然安寧,但對我來說,不解決問題。
窗外的梧桐葉飄落下來,秋天的氣息湧進了資料室的每一扇窗。
透過窗子,我看見李瑞正踩著樓下的落葉從大門那邊進來。已經是秋天了,他還穿著夏天的衣衫,清瘦的身影在北風中顯得有些蕭瑟。他臉上的表情和他的衣服一樣心不在焉。
原來他接到通知,將調往工會。而美女林娜將調過來,接任資訊資料室副主任一職。
我幫李瑞把東西搬到了工會。我想找一塊抹布幫他擦一下桌子。李瑞說: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他的客氣和拘謹,一如既往,卻讓我無比難過。兩年間他已輪了兩次崗,到這個年紀,在這樓裡還如此被動。
只要比較一下李瑞和同輩人鍾雷們,他的落寞就一目瞭然。後者現在所處的地勢,使他們至少不會落到這般被人拎來拎去的地步。一個人原本未必想和別人爭搶什麼,但不爭搶又會讓自己沒了退路,一步步就陷入了被動,乃至落到為原來的下屬、丫頭片子林娜挪位子的境地。
而我嘴裡只能給予安慰。我對著他正在擦桌子的背影說:這兒挺好的,也挺清靜的,未必比資料室差。
他嘿嘿了一聲。我知道我這安慰十分虛弱。因為這樣的輪崗,在周遭視線中更多的意味是當事者又被人打了主意,至於其本身利弊倒在其次了。而這正是最令人鬱悶的地方。
李瑞坐在工會辦公室裡。現在我常去找他聊天。
關於這辦公室裡的人生,我好像遏制不住與他交流的願望。這酷似從前林娜把我當作了她情緒的垃圾桶。
但他總是小心翼翼地躲閃著這個話題,彷彿它是刺果,隨時可能刺痛自己。
有一天,他嘆了一口氣,說:其實我們總是在談論對其他人的看法,其實我不太習慣評價別人,也不習慣別人評價我……
他笑著搖頭:可能是因為你們年輕,說著說著就喜歡用評價的口氣;我不太習慣,有些東西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改變不了的……
作為一個年長者,他袒露的軟弱讓我心軟。這軟弱在於他敏感於別人的評價,因為評價裡面有比較。
我自己何嘗不是如此?我同樣不爽於與丁寧相比。也可能生活於這個時代,人只能往前走,別回頭,也別比較。但比較的衝動又席捲了這個時代的每一個毛孔。你越提醒自己別比,是否就越說明你遏制不住比較的慾望?而比著比著,就比出了鬱悶和不服氣。
我能感覺到李瑞在意念中對比較的抵抗。
但事實上,一個人越告訴自己別在乎什麼,可能恰恰說明它對你巨大的壓力。
老總、副總、主任,正處、副處、正科、副科這些等級,在辦公室裡從來就不只是職務,它還承載了別的資訊,即,地位的暗示,也就是一個人在一群人中對尊嚴、權威和被需要感的訴求。
李瑞在人前似把它們視作輕塵,但他落寞的神色卻讓我相信了一頂頂烏紗帽是男性的必需品。
我對他說了聲bye,往資訊資料室走回去。遲鈍者是不是都像我這樣,只有在邊緣化的角落裡才能悟出點烏紗帽的必需性?樓道里空空蕩蕩,彷彿內心的空虛。
現在,資料室裡還是坐著三個人。我能聽到彼此呼吸的氣息。
除了大媽黃珍芝和我,新來的是美女林娜,如今她是這兒的頭。
她手裡拿著一面小鏡子,正在打量自己的臉。
她能來這裡當領導,當然與鍾雷主任託了一把有關,這雖然不是什麼美差,但多少也搞到了一箇中層領導的級別。
她在用口紅塗自己的嘴唇。我想這裡又沒什麼人來,你打扮得這麼好看,黃珍芝視若空氣,結果只有我一個人欣賞。
我這麼想著,就覺得逗了,而不再在意她空降過來成了我的頭兒。
而她壓根兒沒想著做我的什麼頭兒,她又不是丁寧,需要這個感覺。她化好妝,在書架之間走來走去,嗒嗒嗒,高跟鞋的聲音迴盪在寂靜的書架之間,多了一點以前從未有過的氣氛。
她似在那裡走臺步。走完臺步,她伸開手臂打了一個哈欠,看見我在看她,就抱著一堆書走過來,說:這些書居然沒一個人借過,這說明這裡快散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