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假想敵

職場紙牌屋 魯引弓 第1頁,共2頁

一個頭兒熱愛虛構假想敵,是不是為了在不斷的打壓和擺平中,震懾住更多的下屬?

蔣志、丁寧的桌子還空在那裡。現在它們積起了灰塵,我們把過期的報紙都堆放到了上面。

辦公室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而我卻一天天惶恐起來。因為鍾主任飛向我的白眼日益頻密起來。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常讓你覺得自己不知在哪裡得罪了他。

我在哪裡得罪了他?

我承認,上次競聘之後,丁寧的升職多少影響了我的心態,使我對這間辦公室包括對鍾主任都更為疏遠;我也承認蔣志曾經與我走近過,但那也並非是我的意願,因為我是小兵,總得聽他吩咐吧?

難道這就意味著對鍾主任的背叛?

一天下午,窗外下著大雨。鍾主任突然把我們部門的人員召集起來開會。

他的臉色與窗戶外的天色一樣陰鬱。他對我們說:上午湯麗娟去參加了一個企業高峰論壇,中午在飯桌上聽到有人在議論我們部門的事,說我們在做什麼什麼專案論證,說其中環保那部分由張富貴負責,說有幾個廠子揚言如果調研出來的結果不利於他們,就買兇將張富貴狠揍一頓。

鍾主任說:有人甚至揚言用一隻麻袋把富貴丟到江裡去。我就奇怪了,我們做什麼調研專案他們怎麼這麼清楚,誰的舌頭這麼長,誰的嘴這麼閒?!

他的眼光掃了我們一圈,雖沒在我這兒停下來,但我感覺它的餘光全落在了我這邊。我不知該不該跳出來喊冤,雖然我負責相關專題,但我絕對沒對別人多嘴過部門裡的計劃。

快下班的時候,我想,還是得去和他說明一下。

我走進他的辦公室。他瞥了我一眼,點了點頭,說:你來了?我告訴他這事不是我說的,真的不是。他「哦」了一聲,說知道了。我還想解釋一下,他突然站起來,說要到下面會議室去參加個會。就往外面走。

我看著那兩張堆滿了廢報紙的桌子,想著蔣志和藹的胖臉,心裡懊悔無比。

其實我知道,即使現在讓我回頭再來一遍,我依然不清楚該如何才能讓鍾主任和蔣志同時滿意。

我聽見辦公室那頭悄悄地傳來了一聲嘆氣。

我不知道別人在嘆息些什麼,而我則開始安慰自己:會過去的,這事會過去的。學不會長袖善舞也別太急,我只求保住底線好了。從今天起,低調點,再低調點,反正我不求混得如何好,只求不太煩心就足夠了。

我打定主意在辦公室裡儘量少說話,安靜地待在一邊。

當我打算學會放棄時,鍾主任突然宣佈:鼎柱和陳安然調換一下工作。

他說,我們這是練兵,是在除錯同事的多種能力。不要以為原先安排了誰做什麼,這一塊就永遠是誰的自留地了。輪換一下崗位,只是為了讓更多的人適應多種工作節奏,是為了鍛鍊人……

我的耳朵嗡嗡作響。自從進單位以來,這是我最難堪的一天。誰都看得出鍾主任這是衝著我來的。

我一天沒吃下飯。我想,蔣志都已被他掘出去了,他還在為這事堵心?

第二天下班的時候,張野約我到隔壁金悅大廈喝咖啡。

張野對我說:怎麼回事啊,鍾原先不是挺喜歡你的?

我說:我可不想談這事。

他勸我別太當一回事,有的人每天必須讓自己處在鬥爭的緊張中,處在假想敵中,他靠假想敵啟用自己,鍾雷就是這樣的人。

看我無語,張野說:他這種脾氣也不僅僅是針對你。聽說原先我們還沒進單位的時候,他就聯手湯麗娟,把李瑞當作了對手;後來李瑞徹底熄火了,他又聯手湯、李兩位副主任掘走了常務副主任毛建英;再後來就是丁寧、蔣志……他就沒停歇過。他屬於這樣的人:每天必須與別人鬥才能使自己打起精神,覺得充實。一句話,他的生活需要對手,所以善於臆想假想敵。不是他真的對你不好,而是他每天不能沒有假想敵。

張野猜測這辦公室裡大概不少人有心理問題,我們得躲得遠點。

他自鳴得意地分析著。而我對他說:他們有心理問題,我們這些小角色就更健康不到哪裡去了,交叉感染罷了。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小兵就像那些執著的醜女,覺得全世界都虧欠了自己,時刻警惕別人是否正在打自己那點利益的主意,因此每天處於高度緊張中。

所以啊,當官的有假想敵,當群眾也有假想敵的呀。我說,比一比,還是當官好,你得上。

張野笑道:我們乾脆把心理診所開進大樓,取個名字叫「消滅假想敵」心理門診。

我笑起來。於是,我差點告訴張野,其實我和蔣志又能有多大的聯盟?憑鍾雷的智商,他不會不清楚,但他還是不爽,為什麼呢?不就是疑心我從哈爾濱回來後對他心灰意冷,覺得跟著他沒什麼用,就心急火燎地傍蔣志去了,像個見異思遷的二奶,所以看著我就不爽了。

我忍住了沒說這些。

我問張野:你說說這是怎麼回事?我不是兩面派卻被當作了兩面派,我沒有這樣的情商卻被看作是四處起舞的人。你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從金悅大廈出來,夜色已深。我騎車回家,街燈照耀的大街上人影稀疏。街心廣場上,有幾個愛好天文的學生架著望遠鏡在看星星。一個人這一生,純淨無憂的日子是多麼短暫。

鍾雷難纏的臉神也在夜色中浮動,我想,一個頭兒熱愛虛構假想敵,是不是為了殺一儆百,讓更多的人對他服帖?一個頭兒不定期地讓自己和某個下屬,或者讓下屬與下屬之間處於鬥爭的焦慮氛圍中,是不是為了在不斷的打壓和擺平中,震懾住更多的下屬?

我想,他們真是諳熟鬥爭氛圍對於約束人心的作用啊。

我打定主意避開,因為我想開了。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我每天干完手邊的活兒,就飛一般地往家裡趕。

與湯麗娟常帶著一把鮮花來上班不一樣,同事們現在常看見我帶著一袋菜走進辦公室。

我對他們嘟囔,上班路上買把菜,晚上帶回家,可以煮碗湯……

據說一個人不想事兒,臉上就會有樂呵呵的表情。

當我成為宅男後,就開始明白為什麼有些男人特別熱愛居家生活,而有的則痴迷於旅遊釣魚……那是因為職業生活讓他們厭倦透頂,所以他們才以這樣的方式逃到另一個空間裡去喘一口氣。

我在努力讓自己慢下來,但沒想到,這隱退之旅並沒持續太長時間。

湯麗娟連著幾個晚上十一點半給我家打來電話,這些電話讓我恍悟:即使成為宅男不想與別人搭界,也會讓別人有想法的。

湯麗娟深夜來電,每次大都只問一兩個問題,即「你提供的資料有一個不對」,或「有一個字好像是錯了吧」。

我感受著那一頭傳遞過來的不良情緒。我拔掉了電話線的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