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匿名信

職場紙牌屋 魯引弓 第1頁,共2頁

一個人如果總想著向上面索取爽的感覺,總想著向頭兒討一口氣回來,那多半是堂吉訶德與風車之戰。

當我感慨背後無人的時候,沒想到幾路人馬開始了對我的爭奪。

首先是蔣志,因為他在這間屋裡指揮不動太多人,所以他就主動向我走來,他似乎已把我當作了他的人。他聽說我想買房,就介紹過來幾個房產公司的老闆,說都是他的朋友……隨著交往的增多,我發現他具有這種超強的能力——只要他願意,他就能跟任何人走得很近。

其次是湯麗娟,她對我強化著她的親和,她絡繹不絕地為我帶來芝士餅乾、羊角麵包,說是她自己做的。

至於丁寧,他也在柔化對我的態度,有一天他對我眨巴著眼,笑道:呵,我們有什麼好爭的,我們爭是犯傻,讓人看笑話。想起來,剛來單位那會兒我們還常在一起玩呢。

……

他們向我走來,言語撲到了我面前。

蔣志對我說:每個部門都有自己的文化,看樣子這個部門不太簡單,我來了也有幾個月了,感覺還是個外人。

湯麗娟對我說:鼎柱,你還記得嗎,以前咱倆常一起出去拉業務,回想起來真的很有意思。什麼時候咱們再出去拉個業務回來。

接著,她呵呵笑起來,說:不是我積極,在我們這裡,你也看到了,做頭兒的,不能只是發發號令就行了,我們這兒是業務部門啊,有的人不知怎麼混的,業務水平那麼低,也爬到了管理崗位。說真的,他那點水準即使到咱這兒當個辦事員,我還瞧不上眼呢。

而張富貴則約我去買酒店式公寓,他說是他戰友開發的,我現在自己住,以後出租出去,是很好的投資。

「憤青」張野對我說:別睬他們,我看著他們嫌煩。虞大頭既然那麼抬舉丁寧,就讓丁寧去做好了,全讓他一個人去做好了,我們一塊去幹點別的吧。單位裡好些人在外面張羅,我們也得為提前退休做點準備了。

這些從四面八方貼過來的熱臉,讓我受寵若驚。

我想,我只是一個小兵,值得被這麼爭奪嗎?

也可能他們爭奪的不是我,而是他們自己的感覺而已,他們爭來搶去,只是為了證實這屋子裡哪些人是站在自己這邊的,這會給自己踏實感,給那些妄圖打自己主意的人一個提醒:這人輕易碰不得。

他們爭來搶去,是不是說明這屋裡已開始飄搖,所以許多人才想攥住些什麼以防跌倒?

這些貼過來的熱臉,讓我的感覺不要太好。但它註定是短暫的。

因為,你不可能不做決定。如果你久久地沒有立場,那就意味著你哪一方都不屬,而哪一方都不屬,這意味著誰都不會來幫你。

那麼,在熱臉叢林中,我怎樣才能做到誰也不得罪,並且長袖善舞呢?

可惜,還沒等我開始學長袖善舞,我已瞥見了鍾雷飛向我的白眼。

因為蔣志在向我走近。

這讓我無所適從,真恨不得立馬把「長袖善舞」當作內功來練,從而兩邊不得罪。

但這是一門玄技。在這屋子裡,只有當過兵的張富貴才有這樣的本事——他能同時讓兩個不和的領導都以為他是自己的人。

他最無敵的方式是自嘲。比如現在張富貴正拿著一支羽毛球拍從外面進來。他大聲說:我和網路部七大金剛交過手啦,他們打球專攻人的褲襠……

以前每當張富貴自嘲的時候,我就覺得這麼一條大漢怎麼宛若小花臉。而現在我突然明白自嘲其實是絕好的潤滑劑,它能使人在辦公室兩難處境中脫身,因為它不太就人和事表態,它向內轉,只表達一個意思——別說你們啦,別爭啦,不行的是我呀,是我呀。

這是他的技法之一。只是我看著他聒噪的賤嘴,心裡很氣餒。有些東西恐怕永遠學不會。

於是,我安慰自己,即使哪天等我真學會了長袖善舞,別人恐怕還照樣不爽,因為我成了人精。

而人精總是讓人提防,所以人精也一樣會挨扁的。

鍾主任飛向我的白眼使我無所適從。我想難道僅僅是因為蔣志和我走得近了嗎?

我察覺到辦公室裡一些人神色詭秘,在議論什麼。

「憤青」張野問我:聽到風聲了嗎?我說:沒啊,是什麼?

他說:都在傳丁寧每個月的獎金都要比我們多出一大截,比湯麗娟還高。

我說:不會吧。

他說:他們都在傳,說太黑了,賬面上看不出,但機動獎金的那一塊,每個月餘下的千把元的零頭他都留給自己了。

天哪。

張野憤憤地說:丁寧這樣做,一個月兩個月也就罷了,但月月如此,大家又不是傻子,把我們當空氣了。

接下來一個大清早,湯麗娟電話通知八點鐘開會,有要緊的事必須準時。

我趕到辦公室時,鍾主任正生氣地對一屋人在說著什麼。他見我進門,劈頭蓋臉地就說:要你開會不遲到,是不是很難?我連聲說「不好意思,路上堵」,他就沒再理我,我趕緊找個角落坐下。滿耳朵都是他鋒利的聲音。我聽了一會兒,才明白,原來他是在講丁寧的事。

鍾主任說:一些年輕的幹部,才提拔了沒幾天,就開始玩權,手裡那麼點小權,就搞親親疏疏。更可笑的是,才那麼幾塊錢,自己的格局就過不了這一關。

他的目光掃視過來,說:丁寧從四月開始每個月都要從機動獎金中扣下一些,扣到哪裡去了?這個問題,我今天也不想詳談。我想說的是,這個部門原本沒有這樣的風氣。我還想告訴大家,每個人都生活在別人的監督中,中國老百姓都是能忍則忍,但如果過了底線,大家是無法忍耐的。

丁寧比我想的鎮靜,他一迭聲地說:我沒拿,我全攤到大家頭上了……

我聽見湯麗娟嘆了一口氣,張野鼻孔裡「吱」了一聲。竊竊私語的聲音在後面響起來。

鍾主任說:我原本是不想詳談這事了,但你既然這樣說,那麼,我只有念給大家聽聽了。他拿出一張紙,晃了晃,說:每個月你扣下了多少,這裡記得清清楚楚哪。

他就讀起來:4月留下567元,不知去向;5月留下734元,不知去向;6月餘下1027元……

他說:數字在逐月增加。丁寧啊,你現在首先要想的不是怨誰恨誰,而應該感謝有人在進行這樣的監督。現在事情還小,還來得及你揩屁股;而如果等到數目過了一個限度,這就不是我們在這裡聽你辯解的問題了,而是紀委部門請你去說說清楚了……

丁寧的臉呼地一下就變成了菜青色。他擱在桌面上的手一直在顫抖。

鍾主任對我們大聲說:記住,別以為這間屋子裡有秘密,每一個人周圍都有眼睛,什麼叫監督,這就是監督!

鍾主任雙手一攤,說:虞總是賞識你的,但你得對得起這份賞識。我昨天晚上一夜沒睡著,我差點拎起電話打給領導,說,把這人領回去,但我實在做不出來……

丁寧被劈翻了!平時神氣活現的一個人現在耷拉下來。他做出了一點保證和兩個消除影響的辦法:

一、保證把錢全部補回來,拿了多少補回多少。

二、暫停對部門內部的管理工作,進行深刻反思。

三、深刻反思,寫一份書面檢討,上交單位領導。

鍾主任說:我們部門從沒出過這樣的事,現在別的部門都議論紛紛,所以我們得消除影響,這事傳到哪裡就要消除影響到哪裡。

鍾主任說:丁寧,你要從心裡感謝我幫你把這事給指出來。話雖難聽,但這是在幫你,否則真會闖大禍的。

天曉得丁寧感不感謝他。但我知道,以他的性格,是會報復的。

而鍾主任現在肯定不會這麼想。據說他在外面對別人講,這回我把那小子徹底給打趴下了。

蔣志讓我去烏魯木齊出差。

我從沒去過新疆,剛好藉此出去散散心。我訂好了飛機票。沒想到快下班的時候鍾主任打電話過來,讓我明天去安寧鎮洽談一個合作專案,下週回來。

我說:我後天要去烏魯木齊,蔣主任讓我去參加一個會議。

他說:什麼會議啊,我怎麼不知道這事?

我就趕緊去鍾雷辦公室說明。他盯著我說:我不知道有這個會議,這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會議。按理說,你工作了這麼些年,出去開個會散散心,也是應該的,但是最近部門人手緊,專案又多,我看這次要麼就算了,以後有機會去新疆的。

我說:好的好的,只是我已經訂好機票了。

他說:那就去把票退掉吧。

我就回了自己的辦公室,準備打電話退票,突然想到該對蔣志說一聲。

我走到蔣志的桌邊,告訴他鐘主任不同意我去烏魯木齊,沒想到蔣志臉上頓時升起烏雲。

他說:你去!你還是去!別退票!我做這個常務副主任,這點決定權總是有的。

他丟下傻了眼的我,起身去隔壁找鍾雷。

我聽見他倆在隔壁爭執。這聲音讓我巨懊惱。我真蠢,不該回來立馬把這事告訴蔣志,鍾雷現在百分百認為我搬弄口舌。

隔壁,他們誰都沒說服誰。蔣志氣鼓鼓地上樓去找老大虞總。

接著,我又被叫進了鍾主任的辦公室,他臉色發青,說:陳鼎柱,你是不是不知該聽誰的?我告訴你,如果你連這點都不知道,那麼在這單位就白待了這些年!這個部門一把手是我還是他?即使你弄不明白這點,你總明白得了我剛才對你說的那幾點理由,有什麼好委屈的,有什麼好到他那裡去訴苦的。

我慌忙說:我沒委屈,更沒訴苦,我只是覺得該對他說一聲我不去開會了,我沒想到他會生這麼大的氣。

他仰臉對天花板,冷笑。

據說蔣志氣鼓鼓地對虞老大說:我發現這個部門不需要常務副主任,因為鍾雷既是主任,也是常務副主任,那還需要我幹嗎?我連決定派個人去開個會這點權力都沒有,那我還是不是常務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