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為什麼新官上任愛踩人

職場紙牌屋 魯引弓 第2頁,共2頁

他說:你好久沒過來和我聊聊天了。

我以為他在開玩笑,沒想到他嚴肅地說:事實上我分管的這一塊是有許多專案的,都是好題材。

他站起來,伸手拍著我的肩膀。由於他個子比我矮,這使他的動作有點僵。他說:我們從前一直都是挺要好的,我希望你鼎柱啊,在生活中還是把我當哥,開開心心的;而在工作中得把我當這個副主任,否則我無法開展工作。

雖然他說得沒錯,但我還是想吐。

你升職要我表現得有多快樂,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但問題是我並沒把不情不願掛在臉上。更何況,這陣子我四處相親,對單位的事游離,壓根兒沒想著是否怠慢了丁寧。

我想,人是不是都有點犯賤,張野明顯沒給他好臉色看,他倒挺遷就他,以顯示自己的大氣。而我對他沒怎樣,他反倒要騎上來了。

想到這點,我就有些生氣。我想,即使我給他臉色看,又怎麼樣呢?

他不能怎麼樣。因為鍾主任打心眼裡是瞧不上他的。

只是我怕煩,怕當眾爭執和尷尬,有時候想想,也沒太大的了不得,忍一忍,也就算了。

顯然,我想錯了。

有些人就是具有這樣的洞察力,他把踩人的目標對準你,是因為看透了你的好脾氣。

隔了幾天,丁寧拿著我寫的一個文案進門來,向我晃了晃,說:小陳,過來一下,鍾主任要我倆把它再梳理梳理。

丁寧告訴我,鍾主任這兩天手頭的事多,所以交代部門裡的專案方案先讓他幫著把把關。

他就坐在自己的桌前對著文案琢磨起來。一會兒之後,他隔著辦公室的那些桌子和同事大聲喊我過去,他說:過來,過來,我發現第二點是不對的。

我趕緊過去,和他商量。結果,誰也說不服誰,我就說:你就隨便改吧。

隔了一會,他又在那邊說:唉,這第五點也有問題。然後向我招手說:你過來過來……

等到他第四次這樣叫我過去的時候,我想:媽的,他今天可能想從我身上找他當官的感覺了。

如果辦公室裡沒別人,我估計自己也不會這麼不爽,但問題是,想到許多人正在悄悄地打量這一幕,我就很心堵。他可能也一樣,覺得在眾人面前指揮不動我有些下不了臺。

他搖搖頭,對我說:對文化產業這一塊,你論證得不夠。

我可以同意他的想法,但我不同意他的腔調。我笑道:你主題先行了,我查了很多資料,也跑了不少場子……

他氣急地打斷我的話,說:我平時也在關心這個產業,我很清楚。

他看我生氣了,就緩和了口氣,說:不是想為難這專案,我給你出主意是為了讓它更好一些。

我原來還想爭下去,但看到許多電腦後面暗笑的臉,我差點羞愧而死。

我決定當眾踐踏他的尊嚴。我說:你愛怎麼改就怎麼改吧,本來你就是領導,你修改還用徵求我同意嗎?

沒想到他挺鎮定,他從下向上看了我好幾眼,他說:你怎麼這樣說話,這不是需不需要你同意的問題,而是想給你出點主意,否則要我們這些人把什麼關……

回到家,我趴在電腦前,不停地回想著白天的事。我有點不解,他到底想幹啥?他才上任,位子還沒焐熱,為什麼就把目標瞄準了我?

是因為他覺得當眾貶低我可以顯示他有水平呢,還是因為他太在乎別人服不服他?

在qq上,老同學趙果果還沒下線,我就對他講了這事。他說:人當了官以後很容易變成小心眼,那是因為明白自己沒有絕對優勢,但心裡又不認,所以喜歡動不動就當眾貶低別人,似乎用了這樣的方式就可以維護自己的自信了,特可笑的。你也別生氣了,洗洗睡啦。

這篇丁寧指揮我改來改去的專案報告,結局有些搞笑——在改了n遍之後,又改回了最初的樣子。鍾主任對丁寧和我說:不錯,這稿子就這樣了,這樣寫很好。

我才高興了沒兩天,月底的獎金分配又讓我鬱悶了一通。寫這個報告的獎金,由丁寧佔去了三分之二。因為這屬於由他帶隊。

我記得那天下班的時候,我在辦公室裡晃悠,我再次看見一頂頂小烏紗帽在空中飄起來,我想,難怪人人都愛上了它。

關於獎金分配,我原本想忍一忍。結果,被「憤青」張野一煽動,就又有點吞不下這口氣了。

張野說:奶奶的,馬善被人騎。得和領導說去,這也是表達一個態度,否則別人覺得你好欺。奶奶的,怎麼這麼不要臉。

我決定第二天先找湯麗娟談談。我沒敢直接找鍾雷。其實,找湯麗娟也是為了訴訴苦,我知道未必會有什麼結果。

第二天我早早地上班了,因為湯麗娟來得比較早。我一進辦公室,就看見她手拿著一個吹風機正在吹頭髮。

我剛開口說,湯姐,我有事想了一個晚上也沒想通……

沒想到,她像觸電一樣回頭對我尖聲說:別找我,別找我,我已經像一隻氣球了,一觸就要爆炸了,我氣昏了,這兩天我氣昏了……

她握著一隻呼呼直噴氣的吹風機,頭髮四溢,真像一隻快炸了的氣球。我大吃一驚,看樣子領導的承受力也未必比我強多少。

我知道這些天湯麗娟正在和新來的蔣志別苗頭。作為女性,湯麗娟最近高度敏感於蔣志對她的一言一行。假如我是蔣志,我會覺得自己遇到了一隻受驚的刺蝟。

我在猶豫了一番之後,還是決定去找鍾主任。我想,蔣志才來,和他不太說得清楚來龍去脈,還是直接找鍾吧。

我推開鍾主任的門進去,看見他正在拖地,我有點吃驚,他將拖把放下,笑了笑,問:什麼事?

他疲憊的樣子有點像我生病的伯父。我硬著頭皮把自己想不通的事說了一遍。

我說:丁寧這麼要感覺,我又不是他的使喚書童,我們只是同事,獎金大家分分其實也沒什麼,但問題是他花了多少力氣?說真的,鍾主任,我來找你談這事,也猶豫了很久,我也真不是為了這點錢,而是想不通。

鍾主任好像早知道這事了,眼睛裡掠過認同的光澤。他說:我早就想和你談談了,我知道你這幾天不太愉快,我都清楚的,像丁寧這樣子也難怪別人是不服的。但話說回來,天下不是所有的事都得公平的,這就是生活,所以我只能對你要求高點,要你格局再大一點。

被他這樣一說,我心裡通暢了不少。

我說:這事你也別找丁寧談了,我說出來了,心裡也就沒事了。

但是鍾雷還是找丁寧談了。

據說他把我的話全倒給丁寧了。

丁寧當晚就喝醉了。他把酒杯碰落在地上了,他對別人說:我就知道誰惡人先告狀了,我就知道是誰告的狀。

他說鍾主任敲打他,是要他夾緊尾巴做人,說部門裡對他有意見的人不少,說他業務上雖有長處但不是絕對領先,所以也難怪別人是不服氣的……

丁寧說:我就知道誰去打小報告的!

這訊息傳到我的耳裡,我想:是我告狀又怎麼樣,就算你知道是我告的狀,你又能怎麼樣?

在情緒狂湧中,我也順便明白了一個邏輯:沒準鍾雷挺願意看我們這麼較勁,因為我等於是一股斜刺裡橫過來的力量絆住了丁寧。讓丁寧不爽,這是鍾主任需要的效果,所以,他有意無意通過讓我倆改文案之類的事,使我們纏在一起,然後用我的「群眾反映」去打壓丁寧,讓丁寧弄清楚在這個部門裡該拎得清自己的分量。

我不知道該得意鍾主任站在我這邊呢,還是該心煩他把我當成了衝擊丁寧的「革命小將」?

我的情緒有點雜亂。

我是不是不該找鍾主任反映這點小破事?鍾把我當成了一張牌,不管是好意還是別有用意,我值得攪和進去嗎?本來在這裡幹活也只不過是為了混一口飯吃吃而已。

也許,鍾雷看我們這些人是將七情六慾都看進心裡去了。我有一種惶恐的感覺。

星期天,蔣志約我去參加商界聯誼會。他說:帶你去認識幾個企業家,他們都是我的朋友,你搞融資專案,需要這些人的思想火花,而不能僅僅從書本到書面概念。

商界聯誼會間隙,蔣志突然對我說起了丁寧和單位裡的事,他說:你這兩天不太愉快,其實我是有數的,丁寧這小夥子就是太要找感覺了。

我一怔,心想他倒是敏感的。

他撣了撣落在桌上的菸灰,勸我:有些事一齣單位那個大門,就別往心裡去。當然,有時候咱們也得學會「換位思考」。

他的語言和情緒讓我生出暖意。而他提到的「換位思考」卻彷彿給我提供了方法論——在那天接下來的會議中,我不停地走神想單位裡的事,想著想著,我就發現其實我和丁寧是多麼可憐和不知所云。

因為藉助「換位思考」,丁寧無疑也是無奈的——他剛當上副主任,在辦公室裡並沒太多人把他當一回事,他在眾人面前晃悠著,不拿個目標來顯顯自己的狠勁,日後誰買他的賬?他之所以選中了我,是因為我個性不太強,資格不算太老,也沒什麼背景,不像張野性子倔,嘴巴又厲害。

所以,新官上任的丁寧就跟我上演了一場場「服與不服」的演出。而辦公室裡那些旁觀者含意不同的暗示,更是火上澆油,使我們像鬥毆的小公雞,都鑽進了牛角尖……

而現在,當我坐在一群言辭幹練的企業家中間,對丁寧進行換位思考的時候,我就發現:作為演出的雙方,我和他都顯得那麼可笑,因為它是失態的、神經質的,便宜了那些旁觀者。

「換位思考」肯定是一味中庸的藥,它像一個深呼吸,讓我從牛角尖裡鬆一口氣出來。在此後的許多日子裡,我還將發現,中庸會讓人忘記痛感和尊嚴,甚至能讓你模糊錯與對的界限,所以它的確像一個深呼吸,讓人通透一些,無所謂一些。你需要它,因為除此之外,你別無他法。

而時間和權力卻有它們的辦法,因為它們能鈍化人的感覺。

到第二年春天的時候,我發現辦公室裡的人漸漸對丁寧開始在乎起來了。

這是因為誰都看得出單位老大虞總對丁寧的寵愛,就像張富貴的先見之明,這是潛力股。再說,誰知道丁寧會在虞老大那裡怎麼議論你呢?

另一方面,丁寧掌握了部門裡的獎金計算。這是因為副主任湯麗娟心裡有氣,對瑣事撒手不管了,而常務副主任蔣志不可能親自計算獎金。於是,獎金的多多少少,機動的那一部分,現在都握在了丁寧手裡。

正因為此,到第二年春天,我們慢慢習慣了丁寧的姿態,甚至認可了他的高調。

而到這個時候,我自己也已嫻熟掌握了「換位思考」。在頻頻換位思考中,我甚至懷疑自己以前是不是對丁寧真的有點小心眼和嫉妒,只是自己不願意承認罷了——人家背後有人,你沒有,人家當了小頭兒,你沒得當,但你還想用以前小兄弟的標準要求他,那怎麼可能呢?他在這個位子上,可能是需要擺一些譜,要不也不像啊,而不像的話又怎麼去管理這一屋子的人啊?

所以,「換位思考」的結果是使我熄了火。我想,或許要怪的不是他的張揚,而是我自己的敏感。

忍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