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的意思。因為據說這次中層領導的述職投票結果出來了,鍾主任的得票數偏低。
我嘟噥了幾句好話,然後說:我們年紀輕一點的,看事情可能高度不夠,就是有時候覺得你把自己弄得太累,替你想想好像不太值得。單位的事,何必把自己的喜怒哀樂全部搭進來?
他好像在研究我的表情,他嘆了一口氣,說:你以為我真的這麼需要弄一撥子人來管管?累不累啊?但是,如果你不管牢,就更累。人就是這樣,你對他好,他不會當回事,甚至要騎到你頭頂上來;你只有讓他怕了你,他才能聽你,你才通點氣,管理才順。
他一雙大眼睛裡充溢著銳利的波光,他說:你也老大不小了,不是剛進單位那陣子的毛頭小鬼了,給你講講也無妨。在像我們這樣的集團公司裡,中層為什麼不好當?主要是因為員工與中層領導就底線而言沒有太多的問責關係,中層手中沒有人事權,沒有太多實質性的考核獎勵權,也沒有直接的許諾權,員工投入不投入,做得好不好,你都沒法從根本上處置他。只要員工的底線是「我的工資是人力資源部門發的,編制是人力資源部門定的,與你這個主任、副主任有何關係」,一句話就可以把你嗆得很遠,而他則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決定對你的態度——或者聽話,或者不以為然,或者敬而遠之,你都沒有辦法。
他說:在單位裡,總是先對人才能對事。人好說了,事情也就好辦了。否則事再對,人有想法,啥事也做不了。所以,體制解決不了才要人治,正因為在體制上你奈何不了他,所以這時候你只得依靠不屬於體制的手段來創造牽制力,如對情緒、情感、人際關係的操控能力,和將工作、細節、利益轉化為人情籠絡和威懾氛圍的能力。唉,這就算是對體制缺失的人治補充吧。這是沒辦法的辦法啊。
他說: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明白你的難處和苦衷。正如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怕,辦公室裡那幾顆人也一樣,他為什麼要對你產生上述受控情緒,為什麼要來聽你的?
我的臉上一定浮現了與他一樣的犯難神色,所以他打量著我的臉,接著說:正因為在國企、機關這樣的單位裡中層與員工就底線而言沒有太多的問責關係,所以在日常運作中,你就得開掘體制與機制之外的另一個情感空間,因為他們還是有一些利益和自尊訴求需要藉助中層這個平臺表達出來。所以,在這種格局裡,中層要形成管理力,就得依靠這種能力——迅速點明下屬各自利益關係的能力,並且能把這些或許微不足道的利益拔高放大,暗示成關乎個人尊嚴的東西。同時,這種利益也不能是太遠的,更不能是平衡的,這樣他們才會圍著你轉;而你,也可以因此形成管理。累啊,你說累不累?但不這麼累也不行,否則你會更累。
在這麼一個令人犯困的秋日午後,他把這些全都倒給了我,可能是因為這次評議結果讓他鬱悶,也可能是他太需要傾訴。我聽得既好奇,又慌了手腳。
他說:這種利益點對一群人來說,很可能具有一定的私密特徵,限在一個較小的格局裡才會被放大,否則,在一個大而雜的空間裡,它就不容易形成一種心照不宣的小氛圍,不容易化為一群人的內在需要。只有私密才顯出力量,這樣大家才會彼此依賴,才會形成一個相對穩固的團隊。在這個意義上,管理一個單位和管理一個家本質上是一樣的。誰知道另一個家庭在做些什麼?誰知道另一個部門在搏什麼利益?它是隱秘的,才是穩固的。不掌握你們的心理,不瞭解你們的底細,不讓你們怕,怎麼管理啊,我說下去的話誰會聽?但是,我們上面的頭兒可不這樣想,他會覺得你在搞小團體。
鍾雷喝了一口茶杯裡的水,說:唉,不說了,說了你也不一定聽得懂。人就是這樣,出發點決定了結果,屁股決定了腦袋,每個人的出發點和屁股都不在一個點上,所以,我覺得這樣做是為了管理得順,但別人其實還是不爽,人不一定有良心,他幹得好是覺得自己聰明,不會覺得你好……
我有了通透的感覺。我通透了,但也傻呆了。
荒謬的本質在於它在情境中總是顯得合乎情理。我對他突然狂湧同情。
我真誠地對他說:鍾主任,你應該去寫一本書,肯定比美國的nba還務實、管用,這是真的。
他哈哈笑了起來。
但我沒想到,「憤青」張野的一句話,又把我打入了另一層面的頓悟。
那天晚上我在張野宿舍打牌,不知怎麼說到了鍾主任。張野嘴角掠過一絲不屑,他說:鍾雷,我看他就沒戲!
張野一邊甩牌,一邊說:他還以為自己很牛,你看看他上面的那些頭兒,有幾個喜歡他的?你知道虞總是怎樣議論他的嗎?
張野把一副「炸彈」甩下去,說:他們說鍾雷此人無大局意識,典型的屁股指揮腦袋,一切判斷均從自己的部門利益出發,對橫向部門的利益和資源說「不」,而且總喜歡擺出為手下人請命的姿態,可笑。要知道他是這個單位的中層,又不是自己部門裡的大哥,他的部門是單位的部門,又不是他個人的「鍾家軍」。
那天晚上的牌,我打得一敗塗地,因為我怎麼也算不過來。
人俯視局子,看到的可能都是多稜鏡;而人在局子裡,看到的又多是一個個屁股指揮著一隻只腦袋。
無論對於我,還是對於周圍的那一張張臉孔而言,即便我們在某個瞬間瞥清了辦公室人生的某種邏輯,我們在更多時候依然不可改變地被攪和在此刻某個情境的棋局裡,雖然辛苦,卻忘記虛無——有時是為了那點利益,有時啥都不為,只是為了爭一口氣。攪著,攪著,就攪成了人這一階段全部的快意和痛感,甚至化成了這一生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