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變身記

職場紙牌屋 魯引弓 第2頁,共2頁

我甚至聽見他在這樣斥責副主任湯麗娟、李瑞:老子這樣辛辛苦苦地把你們拉扯栽培出來……

這隔壁的聲音,幾乎使我相信,在單位裡誰罵你越兇就表明他對你越好,因為這說明他有恩於你並對你還有一些期待,所以才會這樣罵你;而當沒人罵你時,就說明你真的不值得理了。

接下來的一天下午,一箇中年女人走進辦公室,她說她找林娜。

林娜說:我不認識你啊。

那女人對著林娜尖叫起來:狐狸精!

接著,驚得目瞪口呆的我們就看見她倆的對罵。罵了半天,我們才慢慢明白,林娜被那個「小款爺」騙了,「小款爺」是有老婆的人。這不,老婆打上門來了。林娜也驚得目瞪口呆,她一邊痛罵「小款爺」,一邊應對那女人的粗話。林娜說:你給我出去,你再不走,我叫110了。林娜說:誰稀罕你的老公了,我把你的臭男人還給你!你好閉嘴了,你給我聽著,回家好好看著他,省得他再出來騙人!你給我聽著,你現在在這兒撒野逞什麼能,我只要給你老公一個眼色,你連老婆都沒得當!你給我走!

那個可憐的女人走了之後,林娜趴在桌上一個下午一聲不吭。我們看著她不知所措,我們怎麼勸啊?難道說「你傍錯了人」?

副主任李瑞讓我先陪林娜回家。林娜推辭了半天,說:別管我,你們煩不煩人啊,我不會想不通的……

但最後我還是送她回去。打車到了城北一個小區,裡面是單身公寓。林娜在小區門口讓我回去好了。我看著她恍惚的模樣就說:那麼我送到你樓下吧,好歹也算是知道整天在一個辦公室裡幹活的同事住在哪,怎麼在過日子。

她突然哭了起來。她傾瀉的淚水弄得我十分尷尬,許多路人在看我們。我走也不是站著也不是,就指著一家麵館說:你還沒吃飯呢,要不我請你吃碗麵再回去吧。

在煙霧繚繞的麵館裡,我們相對而坐,她一隻手抓著一把餐巾紙,把它們撕成一小朵一小朵。她喃喃道:真不好意思,讓你們看了笑話。

她說:真的,我可不知道他還有這麼一個母夜叉。男人都是這麼騙人的,對不對?

她說:我最近倒了大黴了,辦公室裡的事已經夠倒霉了,現在雪上加霜,你們一定在心裡笑吧?

她說:我知道自己最近可能要不對了,星座最他媽的準啊,本月不利,難怪我最近動不動就想哭,你剛才的那句話就讓我想哭。我每天在單位裡進進出出,那些頭兒有誰見了會多問一句:「小年輕,你住在哪,遠不遠啊,自己的房子還是租的?每個月那點工資夠不夠付租房啊?」

她說:你剛才這麼一說,我就不知為什麼想哭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最近動不動就想哭。

我趕緊勸她:別人問了怎麼樣?別人笑了怎麼樣?我可從來沒覺得你是在意別人的人呀。再說日子還不是自己過,只有自己才知道好不好?別指望現在的頭兒、同事和朋友來問這些,他們自己也都煩著呢,也可能他們還害怕別人問呢。比如,我就挺怕的。

她嘴角咧了一下,想笑的樣子,但又說: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樣的,女人在乎這些感覺,特別是有時候覺得這日子沒著落的時候,就覺得該有人來管我們。

你還沒著落?我心裡想,搞得不要太活絡噢,活絡得出位了,才有今天下午的情景劇。

我故意對她哈哈笑起來,想讓她輕鬆一點。我說:萬一他們真管我們了,我們不又覺得不自由了,回到計劃經濟了?

她給了我一個譏諷又含笑的眼風,平時她總是給丁寧、我以及林野們這樣的眼風,顯得她壓根兒看不起我們。

按李瑞的授意,原本我得開導她的感情問題,但其實我知道開導她是白費勁,因為她心裡比我更明白「現在是否有人管我們」這事兒。她太明白了,所以得找個「高富帥」的碼頭,所以就傍錯了人。她現在唉聲嘆氣,只是情緒問題。

林娜下意識地挑起了一根面,它長長地拖在碗裡,她搖晃著它,最後把這一根面放下來,嘆了一口氣說自己從小就是勞碌命,要得到什麼都不容易,不像同事陳芳菲。

林娜說:陳芳菲她爹是省財政廳的頭頭,她的事自然有人幫她張羅,而我,什麼都要自己去搏的。

我在心裡替她將這話往下說:所以心急了點,結果把自己搏進了一個坑。

謝謝你。她在租住的單身公寓樓下向我擺了擺手,說:我明白了,什麼都得靠自己了,現在我得靠自己了。

她含意豐富地笑了一下,轉身,儀態萬方地上樓去了。她就是這樣聰明精怪。因為我知道,她說這話其實是告訴我:你完成任務了,ok,謝謝啦,思想問題就算解決了吧,你回去吧。

但事實上,我又想錯了。

這接下來的幾天她的思想貌似真的起了變化,當然,或許不是從我們的角度,而是她自己的角度。

比如,許多人注意到林娜現在每天早上來得比副主任湯麗娟還早。她破天荒地搞衛生。她打掃好辦公室之後,就泡一杯咖啡,吃早餐麵包。

辦公室裡飄著咖啡的香味。我們進門的時候,都說:好香。

她端著咖啡杯靠在窗臺上回過頭來,對我們笑笑。她說:我現在每天不坐地鐵,是走著來上班的,這是走路上班減肥法。其實,好多人是跑著上班的,他們把鍛鍊與上班結合在一起了,更絕。

我就在心裡笑,呵,鍛鍊?如果你早上遇到飛奔的我,保不準我還會告訴你,這是把上班當作社會實踐!

我在這麼笑的時候,她走過我桌邊,遞給我一塊麵包,告訴我,是「紅瑰」早上才出爐的。她接下來說的話有些文藝。她說每天早上「紅瑰」門前的馬路上全是麵包的味道有時看著這街上腳步匆匆提著包去上班的人就感覺他們這一早起來全是為了麵包而每天傍晚下班路過那家店時就想那些上班族是不是已經把麵包裝在包裡帶回了家……

誰都可以看出這陣子林娜的變化。有人說她被鍾主任治趴下了。一個月獎金少,你可以無所謂,連著幾個月,看你還無所謂不無所謂?!再說啦,「小款爺」飛了之後,現在是空窗期,得自己賺錢花。

有人說她學聰明了,如果一個人在辦公室裡是明擺著的被打壓目標,那麼要多難受就有多難受,甭管你有多少男友多少錢——她現在算是明白了。

屁。據說湯麗娟在背後說,她會裝,下半年單位要實行末位淘汰制了,她明年還要評職稱,她險著呢,所以她現在發急了。

不管女人彼此相視的眼神是否犀利,美女林娜的變化在鍾主任眼裡則是一個驚喜。

他認為她學乖了。因為她現在不僅每天守著熱線電話決不跑開,還利用自己的關係為單位拉了幾個專案回來,其中一個專案的款額近三百萬元。

鍾雷看在眼裡,開始表揚她。她的氣色在辦公室裡活了過來。三個月後,她就拿回了自己原先失去的專案領域,甚至還得到了一塊新領地,張野原先負責的「中小企業」被劃了一部分給她。

這屋子裡的人,多半認為這合情合理,因為打一下總要揉兩揉的,這也是樹一個改變作風的小典型。

而「憤青」張野則不服氣,因為他的專案被划走了一塊。他說:女的比我們容易混,女的只要在男的面前趴下了,男的感覺就會很好,更何況還是美女趴下了。要是換了我們男的,你一旦得罪了他,你怎麼趴下他都不會全信。

林娜在變化,轉眼間都快變成杜拉拉了,辦公室裡的人從各自的角度去推測這身邊突然出現的勵志人物,多少有點可疑。

但他們不知道,其實這些天下班後林娜常拖著我談人生問題。

雖然我知道這不太靠譜,但美女的力量你無法拒絕,更何況,傷心中的美女需要有傾吐的物件。自從那天把她送回家她對著我哭了一場後,我就變成了她的精神垃圾桶。她說啊說啊,我越來越發現,她的思想問題真的處於解決之中,因為當一個人介意起自己在一間辦公室裡的處境、得失時,她會變得不服氣,越來越不服氣。比如林娜,她說為什麼陳芳菲獎金比她還高,陳芳菲才來了多久,「三本」生哪。當一個人越來越不服氣的時候,她就有可能從「旁逸梅枝」林娜昇華成職場先鋒「杜拉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