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只知道有用的用處,而不知道無用的用處。」
邢海濤從北京回來後,我常常去他那裡坐坐,聊聊天。
以前和他在一個部門的時候,怎麼沒有這種想和他聊天的感覺。現在,當我坐在他的對面聊讀《莊子》的感受時,他好像也是開心的。他看著我,眼神里沒有以前那樣的飄渺了,他好像很奇怪,一個女孩怎麼對談這樣的東西樂此不疲。他說,想不到你還真看進去了,年輕人看得太通透,可能會旁觀,影響付出……
我說,不付出,就不指望得失;沒得失,就不會受傷害。亂世間要做個「廢物」也需要雄心,「無為」是要有定力的。
他看著我,有些走神。
我說,其實,邢老師,我特佩服你這樣的淡然。
他微微揚了下眉,低頭說,我這人很被動,不是有意的。
我就想笑。我說,我這樣老是來和你說這些,你是不是覺得很幼稚?
他眼裡閃爍了一下,笑道,哪裡哪裡。
有一天,我和他正聊著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他接了一會兒電話。他告訴我,是老同學晚上要聚會。
我說,我很好奇這樣年紀的大叔們的派對,一定很有趣。
大叔?他笑道,哈,是大叔了。
他好像從沒想到他已經是大叔了,也可能從沒有人這麼稱呼過他。
我趕緊說,我也是大叔啊,這樓裡的人給我起的綽號就叫「大叔」,我覺得大叔挺酷的,我就想像大叔一樣淡定。
他的眼睛裡有覺得這很逗的意思。他嘟噥,大叔的聚會,沒啥特別的,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變化,沒啥淡定的,也都心急著自己的事。
我說,我想去看看,我能跟著去嗎?
說真的,我很奇怪自己有這樣的念頭,但它就來得這麼突然並且可笑。
他看著我,好像也覺得好笑。他想了一下,居然點頭說,好吧。
我已經很久沒有參加聚會了,穿什麼好呢?我一大叔已經很久沒為穿什麼犯愁了。但今晚我既然要跟著去,也不能讓他在老同學面前塌臺。
我戴了頂牛仔帽,配了件以前的小皮夾克,覺得還行,不過可能像他的女保鏢。
他們可能認為我是他的「小蜜」,很風格化的「小蜜」。沒人主動和我說話,但我感覺得出來他們也在悄悄觀察我。我就坐在一邊喝茶。他們在說著移民、投資、旅遊、女人、政客以及國家關係之類的話題。他們帶來的女伴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不是他們的原配。看著這些中年男人,我想象著他們在家裡的樣子。邢海濤在他們中間顯得乾淨而氣質特別,他像往常一樣游離在外。
其中一位男士衝我笑,終於問他,女朋友?
他尷尬地說,哪裡哪裡。
他好像都不好意思和我說話了。
我覺得其實挺逗的。
散場的時候,大家站在街邊,他好像有點怕冷的樣子,讓我覺得心裡挺暖的。我看見他的同學們相互擁抱告別,我就伸手也擁抱了他一下。我說,今晚很開心。
他臉頰上那拘謹的神情,讓我覺得好玩。
我發現我在想他。這有些問題。但我好像遏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他那樣聰明的人,你永遠別指望看出他是否有所感應。
每天早晨我在他辦公室打掃衛生的時候,我好像能感覺到他的聲息,這瀰漫的聲息,讓我感到安詳,我在書櫃前翻看他的書,還看到了他從前拍的照片——一個笑容清純的青年人,留著半長的頭髮,比現在胖些。
從這樣一個大男孩到現在的大叔,需要多少時間?
我想,不會吧,一個偽大叔喜歡上了一個真大叔。
我知道這是種奇怪的感情。何況,這可能只是我一個人的感情。但有開始,會比沒有好嗎?
那盆綠蘿長勢良好,我想,有所中意總歸比灰不溜秋要好,不是嗎?
現在每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總下意識地尋找邢海濤的身影。
但是,有時候當我在他對面坐下時,方格棋也挪到了我的旁邊。
這「大寶寶」有點黏人。我一不留神讓他看見「暴揍王安全」後,他可能覺得我酷斃了。沒長大的男孩都這樣。他現在沒話找話,總是悄悄地湊到我眼前來。其實,姐沒認個小跟班的心情。
有一天清晨,我在打掃走廊的時候,看見方格棋出現在了走廊盡頭。他拿著個掃帚,興高采烈地招呼我:若蘭,今天我起得早,來幫你吧,就算上次我想請客沒請成還你的。
我說,這可不行,你這一幫會把這事變成學雷鋒的,不是姐不想學雷鋒,而是這活本身是給薪水的。
他尷尬地拿著那把掃帚,像個愣頭青。
他說,可是我把這下面的兩個樓層都掃好了。
他說,我五點鐘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