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那張英俊的、我曾經朝思暮想的臉，在遠離我之後，常會有這樣瞬間陌生了的感覺。

大清早的電梯裡沒別人，空寂、閃亮。

我像是被扔到了這四壁包圍著鏡子的空間中。

微蓬的頭髮，鬆鬆垮垮的灰色運動衣，肩膀上掛著雙肩包寬寬的帶子，把衣服勒得歪歪斜斜，寬闊的褲管灰中發黑。這模樣沒任何賞心悅目之處，甚至隨意得不像一個女孩。

如果你也剛好走進電梯，第一眼你可能會把我當成一個大叔。

事實上，在這幢公司大樓裡，我的同事在背後給我起的綽號就是「大叔」。她們還以為我不知道。其實，她們不知道的是我覺得這綽號挺逗的。

就宛若大叔了吧。

大叔怎麼了？你們嫵媚去吧，升職去吧，我想歇歇了。我對著空中笑了一下。當然，如果知道接下去的一天會發生什麼，我肯定不可能笑。

出了電梯，經過走廊拐角時，我聽見樓梯間有什麼動靜，扭頭看了一眼。李帥和季小芳正在燈光暗淡的樓道口擁抱著親吻。季小芳的手伸進李帥的襯衣裡。

我慌忙轉頭，但還是無法忽略他們仍然纏繞在一起的雙腿，還有，李帥突然抬頭瞥見我時的眼神。驚慌、尷尬、愧疚。我熟悉這樣的眼神，就像我總是假裝它們是空氣一樣。

我聽見自己的鞋跟在走廊上發出讓人煩躁的聲響。當我走到自己的辦公桌時，我認為自己已淡定下來。

你知道嗎，這個李帥半年前是我的男朋友。

而這個樓梯間曾經是我倆的小秘密。「拐角的小清晨」，他甚至給它起了名字。那時候每天早上來單位，我們都在這裡飛快地親密一下，然後回到辦公室開始一天的工作。

果然，一個小時之後，李帥打電話過來，讓我去一趟他的辦公室。他在走廊盡頭的總裁辦，兩個月前他被提拔到了那裡，成了總裁助理。辦公室裡只有他一個人，估計他瞅準了總裁龐天龍出去開會這陣兒才打電話叫我過來。

他裝模作樣把一份報表給我，讓我轉交給市場部的邢海濤主管。

然後他說，你最近還好嗎？

我說，還行吧。

他說，你臉色挺灰的，應該讓自己快樂起來。

我笑道，還快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