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貝正忙著為老爸趕一份專案規劃書,所以沒在意,也沒時間去應付鹿星兒和他帶進來的老太太。
鹿星兒說,老大,我游泳的時候剛巧遇到了一個人選。
安貝奇怪地瞥了一眼老太太,她正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
安貝說,我們這兒不需要她這樣的幫手。
因為正忙著,所以她語氣有些短促,不那麼客氣。鹿星兒支吾道,不是幫手,而是他兒子是理科男……
安貝奇怪地看著他,問,理科男又怎麼了?
鹿星兒還沒來得及回話,那老太太開口了,說,理科男不怎麼了,你也不怎麼樣。
老太太一邊往外走,一邊扭頭對鹿星兒說,小夥子,她不合適,太精幹巴瘦,我兒子要找的是會生兒子的,會過日子的,我兒子也吃不消她這樣的,她這樣的是做領導的,我兒子在單位已經有領導了,不需要在家裡也找一個人去當領導。我們是實實在在的人家,我們是過日子的,這樣開店的人家,會太重錢的,我們是實實在在過日子的……
至此,安貝才有點反應過來這是怎麼回事。她反應過來,而那老太太已經出門去了,留下她的聲音在房間裡飄搖。
有病。安貝哭笑不得,鹿星兒你這是操哪門子的閒心,那天在江畔隨口說了幾句,你就也來湊熱鬧了,真的是有趣死了,你才幾歲,你懂什麼呀?
鹿星兒送走老太太,回到裡間,忙不迭地對安貝解釋這事的原委。他說,不好意思,老大,我心急直接就領她過來了,我想的是萬一成了呢。
安貝放聲笑,她沒生氣,她說,你懂什麼呀?大男孩,心意領了,別管我了。
安貝低頭看規劃書,她揮揮手,讓鹿星兒去外面忙。鹿星兒沒走,他小心翼翼地說,老大,她剛才說的那些話,你別生氣,她是老太太。
其實他不該提,他一提,安貝就感覺有些彆扭。她揮手說,不生氣,不生氣,人的角度不同,她說的也有道理。
鹿星兒聽得出她的彆扭,心裡更不安了,他說,她說得不對。
安貝解嘲道,沒什麼不對,對於他們來說,我安貝有什麼好的,真的,如果真好,也不會剩到現在讓老爸、老媽,包括你們這些人來替我著急了……
她這麼說,是隨口而出,而屋子裡的氣氛就急轉直下,剛才那老太太的聲音又彷彿飄搖在空中。鹿星兒手足無措,他也是理科男,他可不是喬娜還懂點怎麼去勸這個多愁的林姑娘,他只知道喃喃而語「她說得不對」,還有就是知道這個時刻他不該離開這裡,因為她正陷入煩心的情緒。哎,算是自己搞砸了,怎麼這樣就搞砸了?他想。他看著她的側臉,心裡焦慮叢生,他忍不住向她的桌邊走了一步,輕聲說,老大,開心點,你夠好的,開心點,咪咪虎姐姐。
這讓她愣了。咪咪虎姐姐?她想,你怎麼知道咪咪虎?我小時候家裡養過一隻虎斑貓,我就叫它「咪咪虎」,結果家裡的大人小孩都叫我「咪咪虎」。
安貝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處於迷糊中。鹿星兒輕輕說,你真不認得我了?我小時候不就叫你「咪咪虎姐姐」嘛。
啊?安貝說,你是誰啊?
她心裡突然捲起一陣驚訝的風,這讓她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她剎那間想起了老爸的臉,這個大男孩也有來歷嗎?他可是我自己從廣場上的人堆裡找來的。
哪想到他說出來的話,還真的嚇了安貝一跳,他說,我爸是開寶的施工員鹿谷,我小時候每年春節我爸都帶我去你們家拜年。你還記得嗎?
鹿谷叔叔?哦,開寶是有那麼個老員工,爸爸的東陽老鄉,跟了爸爸一輩子。安貝記得,小時候每到過年,鹿谷叔叔總是帶著小兒子點點,以及一大袋凍米糖來林家拜年。那時候開寶還沒有做大,員工也沒多少,爸爸的幾個老鄉是忠心耿耿的跟隨者。當時鹿谷家的兒子點點三四歲模樣,喜歡聽故事,一到林家,就纏著小學生安貝講故事。安貝講了一個又一個。然後呢?然後呢?他不停地問。小學生安貝講完了她聽來、看來的所有故事之後,面對這天真小男孩不知足的需求,就只能指著家裡的虎斑貓「咪咪虎」,給他編「咪咪虎」的故事。她編得荒唐無比,但他聽得樂不肯返,然後呢?然後呢?他問。以後每個春節他來她家,都要指定講「咪咪虎」。後來他讀小學了,而她初中後去了國外,就再也沒碰到過了。偶爾還會想起那雙天真眼睛和「然後呢」。她曾經問過老爸,鹿叔叔家的點點呢?爸爸說,挺不錯的,讀中學了,讀大學了。
喲,點點,想不到現在這麼大了。安貝臉上突然升起興奮的表情,她站起來,說,啊,點點!
她伸手拍了一下鹿星兒的臉,說,你怎麼這麼大了?我哪能想到是你啊,怎麼會是你啊?
鹿星兒攥著她的手搖晃,說,是我,你不要生氣,是我。
安貝咧了咧嘴,還真的扮出生氣的表情了,她說,好啊,你居然瞞著我,你居然瞞了我這麼久,是我爸交代的吧?
她的語氣裡更多的是重逢童年小夥伴的驚喜。於是鹿星兒老實交代:嗯,你別生氣,你也別對林總說,今天我告訴你我是誰,是我自己現在突然決定告訴你的。其實平時看見你心煩意亂的時候,也想告訴你……
安貝臉上交錯著驚訝、驚喜、納悶、疑惑、在乎等諸多表情,然後慢慢沉靜下來。她心裡也有些回過味來:天哪,鹿星兒居然就是點點,連鹿星兒都是老爸派來的,他有什麼不放心的?
安貝心裡的委屈也湧上來。但她看了一眼鹿星兒,說,好啦,好啦,我不生氣了,你以後別瞞我什麼了,我對你這麼好,你還要瞞我,天呢,你居然是點點,你怎麼沒想到如果你早點告訴我,我會多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