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課前準備 歡迎來到「正在找」

愛情課 魯引弓 第2頁,共2頁

當然,他搞不明白也是理所當然的,他薪水才幾多,而自己有40萬元哪,使命是不同的,價值也是不同的。喬娜有些得意。

喬娜與林毅行、蘭娟娟約定的彙報時間,是每週三上午8點半。這個時間點「正在找」還沒開門。彙報之後,在10點鐘之前趕到店裡,不露痕跡。

今天喬娜告訴林總,目前「正在找」還沒什麼客人,也沒什麼活可幹,所以我想先把人引進來,將人氣做上來。

林總點頭說,對的,把年輕人吸引過來,讓安貝先接接地氣,看看其他年輕人是怎麼交友怎麼生活的,這個接地氣的工作很要緊,你們咖啡館可以多搞點社交活動,讓安貝活躍起來,心動才有行動,找物件得先有找物件的心情。這是第一步的事。小喬,你多出點力。

喬娜站起來,說,一定。

喬娜在電腦前鑽研到了凌晨三點,蒐羅各類咖啡館的人氣創意活動,以激發自己的靈感。

窗外是工人新村的夜晚。這片建於20世紀70年代末的公寓樓已有些破敗。喬娜從小就生活在這裡。三年前母親因胃癌去世後,這屋裡就只有喬娜和她那個早年在北方當過礦工,後因塵肺病早退的老父親。這小小的公寓是他們家最值錢的財產。此刻父親在隔壁已經入睡。他沉重的呼吸聲穿過略顯凌亂的客廳,抵達喬娜這邊。喬娜坐在床前的桌邊,她身旁一沓沓書沿牆堆放,像起伏的小山。每個夜晚她與書同床共眠。

喬娜仔細地做著筆記,並進行歸類:「優惠打折」類、「假日溫情」類、「美食吃貨」類、「主題派對」類,以及「相親交友」類……呵,「六人晚餐」「提籃上的小紅花」。

「提籃上的小紅花」,這名字好有畫面感。在夜深人靜的公寓裡,喬娜面對電腦,彷彿看見了許多人手提裝飾著小紅花的籃子走進了「正在找」。這一想象甚至使寂靜的房間裡幻化出了喧譁。

窗外的北風在掠過樹枝,喬娜心裡的意念越來越明確,這些活動的前提是人,得有人來。她推開了筆記本,決定繞開枝枝蔓蔓,直接上位,去找人。那些精英、那些才俊,你們給我統統進來,我們老大、我們的林姑娘要你們!

喬娜印了1000張促銷卡,嫋嫋婷婷地走進了世貿中心大廈。

在她的印象中,這裡上市公司雲集,網際網路企業扎堆,新媒體精英男、技術優質男、上市公司高管男、新智美男……像魚群一樣出沒。平時在噴水池廣場上,喬娜常看見他們揹著包、手拿一杯星巴克,匆匆走進世貿中心的身影。

喬娜走進了世貿中心寫字樓餐廳,這是中午時分,她穿著一襲粉色衣裙,自來熟地對那些進餐中的白領男展現笑顏,遞上「正在找」卡片,說,樓下樓下,鄰居鄰居,有空來坐坐……

她走進了世貿中心各個樓層,這是下午時分,她提了一籃子自制曲奇餅乾(從開寶公司方豔麗那兒討來的),挨戶串門,說,哎喲,在忙哪,來來來,來點咱家自制的點心,你知道「正在找」嗎?沒錯,就是樓下的「正在找」呀,「正在找」就是正在找你呀……

她嫋娜的步態無可阻擋,她嬌滴滴的語氣令人不忍拒絕,她泰然自若直奔管理層辦公室的架勢,甚至讓公司前臺們還以為她是哪個老總的女朋友。

她像一道凌空而至的活潑風景,讓技術男、精英男統統傻眼。她燦若桃花,媚眼橫飛,說,來哦,「正在找」,不光有好喝的飲品,在那裡還能遇上對的人。

對的人?

是啊,她瞅著他們笑,她發現,「遇上對的人」對誰都有吸引力。她還發現,這話的指向類似於「生活在別處」。

他們說,好好好,我們來,我們來,你在哪兒?我們來。

她心裡在笑,我在不在那兒可不是重點,要是告訴你們在那兒能遇上的是哪家千金,你們當場都會昏過去。

喬娜在這些男人中穿梭,但她在心裡對他們中的絕大多數說「不」,因為他們有的像傻博、有的像傳銷員、有的像「土圓肥」、有的像企鵝、有的像史努比、有的像小混混、有的像豆芽菜。她想,怎麼都是這樣的,這也是醉了。

喬娜掂量著一張張臉,心裡挑剔感氾濫。因為有安貝這樣一道高槓杆橫在心中,結果喬娜的臉上也升起了類似女王的神情。

她想,哎喲,連我都看不上,更別說她了,哎喲,高富帥去哪兒了?

我們說過喬娜是一個執著的人,她像掃街的旋風,闖進了cbd區域所有高層次人才可能出沒的地方,還跑進了周圍高校、銀行、海關等機構。

於是在某一天,林安貝突然意識到,來「正在找」咖啡館的人一下子多起來了,他們多半是來找喬娜的。

是的,他們一進門,目光就在尋找那個嗲女孩。於是喬娜在吧檯前忙個不停、笑個不停。安貝看見她在對那些不知從哪兒來的男生說:歡迎,歡迎來到「正在找」。她的身姿在人堆中甜美地扭啊扭,像一支小蠟燭點燃著氛圍。這女孩有點人來瘋,好像必須將自己置於興奮的高點,才覺得一切安妥。安貝想,老爸怎麼找這麼一個人過來當幫手,這是什麼意思呢?

喬娜可不知道安貝在想什麼,人聲鼎沸中她宛若女神,對那些男生一會兒客氣,一會頤指氣使,一會兒撒嬌,還老是打探別人的底牌(比如你的職業、家境、家底、婚否,乃至星座),可見她可沒忘了她的使命。

騙人。她對端著盤子過來的鹿星兒嘀咕,那個胖子告訴我他原先是做導彈的,騙人吧。

鹿星兒也被喬娜支使得團團轉,遞糖漿,拿純牛奶,然後她要他將桌上的殘杯剩盞統統收拾掉、洗掉……

騙人。這一天打烊的時候,喬娜端著一隻紅色塑膠托盤,上面放著整理好了的幾刀人民幣,走過來給安貝看,嘴裡還在說,騙人吧,你信不信來的個個都是ceo、合夥人,一進這門都在吹,不過今天營業額居然過了1萬塊。

安貝一晚上都坐在最裡頭靠牆的座位上,給米徹爾夫人寫一封郵件,那是她在英國留學時的鄰居,一個視若知己的老太太。貓咪胖寶在她的腳邊睡覺,而那隻鈴鐺不知躲哪個角落裡去了。

1萬塊?安貝抬起頭,看見了喬娜潮紅的臉色和托盤裡的錢。

安貝笑道,居然過萬了,不錯不錯。

安貝真的覺得這樣還不錯。雖然這裡的氛圍有點吵,雖然喬娜的造作風情和那些圍著她的客人們讓安貝有些莫名其妙,但安貝是明理的,她知道原先設想的優雅畢竟是設想,無論怎樣的咖啡館,剛起步時總是先要有人來才能定調調,所以「正在找」現在這個樣子,是正常的,也是不易的,如果僅僅從咖啡館本身來說。

更何況,安貝發現置身其間會淡忘孤單,他人的熱鬧是有感染力的,總比晚上一個人守在家裡好,更比晚上聽老媽嘮叨、催促終身大事好。

安貝發現自己其實也是喜歡喧譁的,當耳邊東一句西一句飄過那些年輕人的言語,燭光搖曳中,能嗅到日常生活的煙火氣息。她像旁觀者一樣,瞅一眼喬娜和那些人的逗比和誇張,再往電腦上打點文字,心裡竟有一種奇怪的安然和荒謬。她在郵件裡寫下了這樣一句話:「那些明朗的表象下一定有憂愁和執拗,否則他們為什麼在這樣的夜晚來這兒扎堆。」

於是她對喬娜點頭,對喬娜張羅起來的人氣點頭。

她把喬娜手裡的托盤接過來,向正在擦桌子的鹿星兒晃了晃,喂,你看,不錯噢。

鹿星兒飛快地掏出手機,對著她按了張照片。安貝笑道,別秀到朋友圈去,會被當作「敗金女」的。

鹿星兒當然不會發到朋友圈去。他悄悄發往的地方只有一個,那就是林毅行老總的手機裡。

這也是鹿星兒每一個夜晚在離開「正在找」之後需要做的事。

前些天他發的內容都是:「一切平靜,沒事。」而今天他發的是一張她端著一盤錢的照片,文字是「她今天挺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