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蘭娟娟讓喬娜來人力資源部打份材料。忙到快下班的時候，喬娜擱下還沒完成的活，開始搖手機，她搖啊搖，然後給其中一個什麼人發資訊，嘴裡還念出來了：哎喲，搖到你了，你正好離我最近，約飯約飯，請我吃飯吧。

見這屋裡的人不明白自己在幹啥，喬娜捂嘴而笑，說，約飯，每天這個時候搖一搖，找個人請飯，一個人不嗨皮，兩個人不孤單。男中年老何在壞笑，喬娜也咯咯咯地笑起來，說，有時候遇到個呆瓜，還以為是約炮的，嚇他們下，昨天我嚇跑了三個。

她精靈古怪，有點輕搖滾的風格，讓蘭娟娟一衝眼覺得像周迅，但眉目間那種小家碧玉的精明，可逃不過蘭娟娟的眼睛。這女生這麼大大咧咧，裝嫩、玩酷給你們看，是想像個毫無城府的小女生一樣讓你們憐愛。任何狀況但凡被人瞅出了目的性，就是乏味的。人力資源部部長蘭娟娟看人就是這樣一目瞭然，所以她不屑直視「小刀片」喬娜的天真。

還有一次，開寶湖畔樓盤現場預售活動，喬娜幫忙點鈔。蘭娟娟那天正好也在現場，一眼瞥見喬娜坐在人堆中在飛快地數錢，那一刀刀紙幣在她手裡流暢地滑動，沙沙沙，像正在經過一個精準的裝置。人群中，喬娜皺著眉，低頭向錢，那份嚴肅的神情，是蘭娟娟所陌生的，但又深感與喬娜本人真實質地如此般配。對的，這很奇怪，有時候人與某個特定場景、狀況會有種說不上來的相配感。蘭娟娟也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麼這麼看喬娜，反正她牢記了喬娜這一刻的樣子，並覺得瞥見了她真正的一面。

這樣的描述有點荒誕，但你多少明白了「小刀片」喬娜大概是怎樣一個人了。生活中有的是這樣的女孩，生存不易，家境一般，冰雪聰明，勞碌命，什麼都得靠自己折騰，當然，人本質倒未必真的生猛。

如果真的生猛，那還不已搞定了一切，要不然怎麼都兩年了，還在這兒做臨時工。

她在這兒做臨時工，她還在f大讀在職研究生。

蘭娟娟心裡這麼盤算著的時候，喬娜側轉過臉，對她笑笑。

太陽光下，喬娜眯縫著眼睛，像一隻小貓。

然後喬娜端起餐盤，向蘭娟娟嫋嫋婷婷地走過來。

她叫了一聲「蘭姐」，在蘭娟娟對面坐下來，臉上是清澈的靈動。蘭娟娟向她點頭，說，挺漂亮的衣服。

喬娜告訴蘭姐，這一身上下，連同內衣，加起來150塊錢。她咯咯笑道，我跑到城北批發市場去買的，市場一開門，我第一個進去，對攤主說，第一筆生意，幫你開門紅，結果比淘寶上買來的還便宜一個零……

蘭娟娟又瞅了一眼她這身日系甜美少女裝，也不知她說的是真還是假，但知道她在營造說話的氛圍，所以就笑笑，說，真會砍。

喬娜說主要是沒錢哪。她笑起來的樣子明亮得就像窗邊的陽光。蘭娟娟心想，到底是年輕，好看還是好看的。

喬娜輕聲說，蘭姐，我也好想報名，就是安貝助手的那個崗位。

蘭娟娟呵呵笑了笑。

喬娜說，我是臨時工，不知能不能報名，但我好想參與啊，這工作多有趣啊。

蘭娟娟說，這次沒考慮臨時工。

喬娜嘟噥，我知道，但哪怕我去端盤子，我也願意，那裡總是需要服務員的吧，蘭姐，我真的好想參與，謀劃公司未來發展方向，好高大上好有意義，還能跟著安貝學點東西。

蘭娟娟好像看明白了這個兩年都沒能混進公司來的女孩在想什麼，她說，哦，我明白了。

蘭娟娟實在挑不出別人了，她把團支書姚慧敏的名字報給了老總林毅行。

她說，至少慧敏實在老成，不會搞砸，不會亂來。

林毅行認識團支書慧敏，他想了想，說，她為人不錯，但這個工作她不合適。

蘭娟娟說，她做思想工作不錯的。

林總說，不是讓她去做思想工作，而是把談情說愛這件事張羅起來。

蘭娟娟說，她至少可以把訊息如實地傳回來。

林總說，我另有耳目。

蘭娟娟看著落地窗外銀杏葉在一片片飄落，在風中像下著一場金色的雨，心裡一片迷惘。

她搖頭道，我們公司沒這樣的人才，要不明年招聘的時候……她話說到一半，看見林總皺眉的樣子，知道他在心煩，就趕緊說，哦，還有一個人選，機靈是機靈，但有點出位的，並且是臨時工，不知怎麼樣？

林總辦公桌上的電話鈴響了，他一邊去接，一邊對蘭娟娟說，要不把她叫過來，見見。

喬娜被蘭娟娟叫到了公司大堂的拐角裡。她倆在竊竊私語。

蘭娟娟千般交代萬般關照：你可不能給我丟臉，說什麼話都要經過腦子，他可不是你平時打交道的老何老王老方那個路子，更何況這事是關於他自己女兒的，他不會要不靠譜的人的，你一定要實實在在地說話。懂不懂？

喬娜腦袋點得像雞啄米。

蘭娟娟伸手用力一扳喬娜的肩膀，說，站正，站正了說話。

喬娜的臉都紅到了脖子裡。她挺胸立正，像要出征的女兵，她說，蘭姐放心，我知道了，是您給了我這個機會，我一定為您爭氣。

喬娜又放輕聲音說，如果我做得好，就有機會正式進公司了，我當然知輕重，蘭姐姐放心。

蘭娟娟嘴邊掠過一道高深的笑意，說，我知道你是衝著進公司才想著走這條路的，但這事可不是一般的事，你得理理你的思路，梳理一下自己有哪些優勢，尤其是可以如何給安貝上上戀愛經驗課，好吧，下班前我帶你過去見林總，成不成由他定。

下班前，喬娜來到了人力資源部。

蘭娟娟抬起頭，發現面前站著的好似是另一個女孩——喬娜不知從誰那兒借了一套藏青色職業裝換上了，翻領白襯衣，盤著頭髮，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蘭娟娟點點頭，說，蠻好。

她帶著喬娜穿過迴廊，去董事長林毅行的辦公樓。

秋天傍晚的陽光，落在幕牆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光華。喬娜一邊走，一邊開啟筆記本又看了一眼，說，謝謝蘭姐姐，我會完成任務的。

蘭娟娟往前走，她聽著兩人的高跟鞋在地磚上發出的聲音。

林總問，你知道你的任務嗎？你的優勢在哪兒？咱們直接說，小喬，這事不繞圈子。

喬娜在碩大的辦公桌前站正，向老總點了點頭，說，我知道，我有這樣幾個優勢：

性格活潑、不悶，和人好相處。

會忍、執著，否則我也不可能在這裡做了兩年臨時工還在堅持，蠻拼的。

交往過的男孩子不算少，這沒什麼不好意思講的，因為這意味著「識人」，有經驗之談，平時我就常給小姐妹上「愛情課」。

會算，我是學會計的，會計就要會算，正因為會算，所以不吃虧，所以也不會讓「正在找」獵頭公司以及安貝吃虧。

我很想進開寶，我知道只有把這事辦好了，才有機會，所以會下狠勁去做，只有workhard，才能beautiful。

我喜歡向外拓展的工作，我在學校的時候就是學生會外聯部部長。我好喜歡這個從沒做過的事，街頭小店，別有使命，有點諜戰的感覺，我喜歡這個，我也喜歡安貝，她好有高度。

我知道我看著好像蠻辣的，其實蠻單純的，正因為單純所以才裝辣，裝大尾巴狼，自我壯膽。你們放心，我不會帶壞安貝的。

蘭娟娟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看著、聽著，心裡就像在走鋼絲，這女孩的每一句話都讓她晃盪，然後又平安落地。

蘭娟娟想，還行還行，還算正兒八經，也有她自己的那麼點幽默感，能給人留下印象，看得出她這一個下午的用心設計。

果然，林總對蘭娟娟點了一下頭，說，可以，看得出她有做事的邏輯。

然後他轉過臉，對喬娜說，小喬，先試一試，這事如果幹得好，我們會考慮給你獎勵。

那天晚上，喬娜激動得一夜沒睡著，或者說，是怕睡著了忘記了激動，所以不想睡。

因為林總給她的許諾是，這一年如果這事辦得出色，年薪40萬元。

看得出人力資源部部長蘭娟娟剎那間的失落。是啊，如果蘭姐年輕個十幾歲，沒準她自己都想上了。當然，人面對許諾的時候，往往會低估獲取結果的難度。

現在，喬娜就得面對這個即將到來的難度。

林總給了她一個半星期的時間準備，讓她去本市多家獵頭公司、咖啡館取經，以瞭解基本的運營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