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每個晚上,宋揚就坐在電腦前寫論文,論文主題是關於網際網路時代傳統出版業受到的衝擊和機遇。
論文寫作與平時寫小說不一樣,需要實打實的資料和素材,以及明確的觀點提煉。在寂靜中,宋揚一點點地琢磨自己的邏輯,斟酌著字句,一個字一個字往電腦上碼,他發現寫得準確比寫得好看更難。
寫著寫著,一回頭,寂靜的屋子在日光燈下似乎發著隱約的迴音,他對著這片空靜說,寫論文呢。
幾天後,李依依打電話過來問論文寫得怎麼樣。
宋揚笑道,你檢查作業啊?1500字了。我就知道你會來檢查作業的。
李依依就呵呵笑,說,這下晚上就忙了吧,是不是?哎,宋揚,我在微信給咱們班建了個群,我把你拉進來吧,群裡現在有二十幾個同學,相信會越找越多的,宋揚,你去看看吧。
宋揚一看,這群叫「四班同學」,嘿,有點意思。
李依依說,如果你不想說話,那你就不說好了,但最好說話。
宋揚說,我會說話的。
李依依笑道,那你就準備好吧,今天晚上你的手機會瘋了,老同學們會一條接一條地發資訊過來。
果然,那是一個熱鬧的夜晚,宋揚感覺像是地下黨接頭:你是誰啊,「花間道」是誰啊,「江南晚風」是誰啊,猜,唐月梅,陳杏櫻,李歌?錯,「貓笑你」是誰啊……
這些三十多年沒打照面了的老同學,此時不知待在這世上的哪個角落裡、哪間屋子裡、哪片夜色裡,但都扎堆到了這「四班同學」上——試探、問候、驚呼、回憶,起先帶著小心翼翼,然後漸漸趨向奔放、搞笑,牽拉著初涉人世時共同的天真。說吧,早已知道該說什麼不該問什麼了,長大後的這些年、吃過苦的這些年,就不說了,甭提了,而從那扇小校門出去之前,我們都是相關的。那時候我們好像就不想長大,但還是長大了,而現在又碰上了小學同學,說著說著,心裡也不知為什麼有些興奮起來,這是不由自主的……
這些熱鬧的言語充滿了宋揚的手機螢幕,也漸漸漫進了他心裡,甚至滲透進了他身後這間屋子的空寂裡。這涉世之初的單純,飄搖世界裡來自起點的安穩,關於時光的共同暖意……這一刻讓人心裡也像小孩一樣熱鬧起來。
宋揚想,這不也是同學會嗎?虛擬同學會。
他平生第一次由衷感謝高科技,感謝網際網路。他想,嘿,在我們見面之前,就先開了空中的同學會。
所以,現在每個夜晚,宋揚寫論文的同時,也在群裡開「同學會」。
每當他寫不下去時,或寫累了,他會離開電腦,看一會手機,看一會兒群——「四班同學」。
他估計自己的近況有老同學知道了,並且也傳開了,因為他直覺到了他們對他的溫柔語氣。那種溫柔的關心,從手機裡撲面而來,比如他們告訴他這個季節可以喝點柚子皮泡的茶,這個星期沒有霧霾可以去跑跑步散散心啦……
宋揚有一天跑去了卓立老師家,他給卓老師的手機也下了微信,把她拉進了「四班同學」。他說,卓老師,同學還沒找齊,您還得再等等,您先進我們的群吧,我們在群裡先把同學會給開起來了。
卓老師像劉姥姥進大觀園,進了群,玩了幾天以後,她也就熟悉了,現在她每天來群裡關注各位,就像她以前每天來班裡上課,誰發言好,她就給個「微笑」的表情。
宋揚見她參與感挺強,就建議:這群的名字叫「四班同學」不是太準確,要不改叫「四班師生」吧?
卓老師反對。她說,我只是來看看的,我太知道你們這些當學生的怕老師了,如果我總在場,學生是不自在的,所以,我只是看看,你們玩。
有一天,卓老師終於從群裡同學的隻言片語中,察覺到了宋揚有些狀況。她就去向李依依打聽,然後打電話給宋揚,說,宋揚,你怎麼不說呢,你怎麼還是像小時候一樣,悶聲不響的,你老婆得大病,你老婆走了,你得告訴老師呀,老師跟你住得這麼近……
宋揚說,現在已經好多了,真的,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