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同學會 魯引弓 第2頁,共2頁

蔣亦農笑笑,臉上是他那種習慣性的侷促,這讓宋揚有些心憐,我是你老同學呀,沒事沒事。宋揚心想,並接著問,你是從哪天開始出來修車的?

蔣亦農說,13年前的秋季吧。

宋揚問,你是怎麼想到需要這樣做的?

蔣亦農說,也就是想做做。

宋揚問,你是怎麼想到來大街上做好事的?

蔣亦農說,也沒想那麼多,只會修修車嘛。

宋揚問,為什麼是那一年想做好事了?為什麼是走到大庭廣眾前來做好事?有什麼事觸動你嗎?蔣亦農,我想知道,因為好多人做不到這一點,比如我,也未必不能做好事,但讓我一個人來到大街上,我可能會想別人怎麼想,是不是看著有點傻?

宋揚的直接,讓蔣亦農感覺到了。蔣亦農低了一下眼眉,嘟噥,也沒特別想什麼,我只是修修車而已。

白天熱鬧的大街此刻人影稀疏,一輛輛汽車飛馳過去。

兩個老同學暫時無語。彼此的感覺,是在飛快地生疏,還是在走近?

修車為什麼是從那一年開始?情感驅動力在哪裡呢?宋揚心裡在飛快地想著,這是挖掘人物內心的關鍵點,寫十多萬字的書必須解決這個行為依據。宋揚可不想像別人寫英模一樣,唱唱高調,省事地一筆略過價值觀的轉折點,因為,這是他的老同學。站在面前,讓自己感覺親近,是一個有來歷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那些遙不可及的高大符號。誰讓他是自己的老同學,小時候的「蔣委員長」,憨厚老實的小男生呢。從一個小男生走到眼前這樣的一個男人,不知道他走過了哪些路?宋揚自己也好奇著。

宋揚想,有些東西他不說,也可能是潛意識,他自己也說不清。比如,被漠視的草根者,其有「被需要」的內心訴求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以自己所理解的「趨主流」方式讓自己受關注,從而讓處境好一點。當然,堅持13年也是難的,但當這兩方面因素加在一起時,也就堅持了。宋揚徑自解讀,他轉臉看著老同學的臉,心裡盡是憐憫。宋揚想,有些他說得出來,有些他說不出來,並且未必能直接觸碰,好吧,到時再梳理吧。

宋揚掏出手機,開啟錄音鍵,想錄一些隨後的對談,以便日後整理。哪想到,他這舉動讓蔣同學有了些緊張。

宋揚問,蔣亦農,你能講講13年前你第一次來這裡的情景嗎?

蔣亦農看著地上的手機,說,好像也是蠻平常的,出了門,把車推到這裡。

宋揚問,出門前心裡在想什麼?我相信你一定記得,因為你以前沒做過這樣的事。

蔣亦農說,好像沒有。

宋揚感覺他沒實說,因為他的臉頰顫抖了一下,很明顯。

宋揚說,那麼,那天修了一晚的車,你收攤時又想了什麼,是感覺充實於是決定下一週還要來?

蔣亦農笑笑,說,我又沒文化,沒想太多。

他看著宋揚,好像不好意思了,可能是覺得自己的這些話讓老同學感覺寡淡了。他拍拍宋揚的手背,說,宋揚,要不別寫了。

為什麼?

不為什麼,你老婆身體也不好,而我呢,也沒那麼值得寫。蔣亦農在水桶裡洗手,他說,宋揚,真的,我真的不想讓人寫,我原來也沒想讓人寫。他臉上閃爍著某種微妙的情緒,那情緒在迅速地擴張,臉容就有些激動起來了。他說,宋揚,你也別問我了,我不想讓人寫,我們是老同學,你就別難為我了。

他這樣子,讓宋揚吃驚。宋揚趕緊說,寫出來,對你也是好的,這一點我和李依依都知道,她也想讓你過得好一點。

蔣亦農站起來,說,我沒那麼想,我真的沒那麼想,我知道你們好心,但我真的沒那麼想。他突然伸手把宋揚拉到身邊,臉上有情緒起伏,他湊近宋揚的耳畔,輕輕說,你是老同學,你真的想知道的話,我就告訴你吧。宋揚,你知道嗎,其實我這些年一直不順,我才需要來這裡。你知道嗎,15年前我給廠裡開卡車在這路上壓死了一個人,一箇中學生,人家馬上要高考了,我車右轉向時,她的腳踏車胎有問題,她避閃時腳踏車翻了,那時這條路還是很窄的……宋揚,你是我同學,你那麼想聽,我就講給你聽吧。雖然我不是全責,但我猜是我開得太快了驚到了她,各種因素都在一起,這是命,所以也是我的命。宋揚,你是老同學,你想聽,我講給你聽吧,我還沒跟別人講過。我為什麼來這裡修車,是因為我不順,好多年一直不順,我想可能是因為這個吧,有一陣子我做夢總夢到這小孩騎車從車邊經過的背影,所以我就過來這邊修車了。我想,做點好事吧,心裡可能好過一點,幫騎車的人修修車吧,讓他們路上也順一點……

宋揚看著蔣亦農的臉被憂傷席捲。宋揚一時無語,他恍惚地想:那時在小學的教室裡哪會想到30多年後,我們會像現在這樣站在這裡心裡一起難受;那時候哪會想到這個老實巴交的瘦黑男生多少年後心裡埋著這樣的隱痛。如果那時候知道,一定好好抱抱他,對他好一點,不笑話他,哪怕考試時給他偷看答卷,讓他媽媽也高興一下。

宋揚摟住老同學的肩膀,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哦,蔣亦農,沒事沒事,你現在不就順一點了嗎,做好事是有用的。

蔣亦農理解錯了宋揚的話。他說,但是,我沒想用現在這樣的方式讓自己順,因為不是這樣的,報紙上這麼誇,我也不好意思,因為我沒想這樣。

宋揚點頭,說,我懂了。蔣亦農支稜著眼睛,似哀求道,宋揚,別寫了,好不好,真的,我不想讓人寫。

宋揚點頭說,好,不寫啦。

蔣亦農對他笑起來,臉頰上有一個深酒窩,現在他的神情像一塊紋理清晰的布,不再模糊、閃爍。宋揚想,如果他理一下頭髮,好好整理一下面容,樣子還不錯,找個老婆還是有戲的。

於是他握住蔣亦農的手。蔣亦農用力回握。彷彿心照不宣,彷彿對彼此說勇敢。他們收攤,一起離開靈風橋。蔣亦農向空曠的街口擺擺手,似對虛空中說,哎,走啦。

宋揚騎著車往白楊小區去。一路街燈,他想著剛才蔣亦農隱忍悲慼的臉,想著小時候與「蔣委員長」一起給學校養的兔子拔草,一起在他家的圓桌上做作業,為元宵節扎花燈……也想著那筆即將消失的稿酬。

他突然聽到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他停下來,接聽,是一個模糊的聲音:喂,宋揚,小羊羊,你過來,下棋。

宋揚聽出了是毛澤西的聲音。他在那頭噼裡啦拉地說著:還沒下完呢,你準輸……

宋揚感覺他多半醉了,現在都幾點了,還打電話來讓他去下棋。

宋揚說,毛澤西,我睡了。他聽到那頭笑罵了一句,靠,你還來不來啊,還沒回我呢,來吧,你來這兒。

宋揚知道跟他講不清。宋揚撳掉了手機,繼續騎行。騎著騎著,他突然想到,剛才毛澤西最後這一句是說現在去下棋呢,還是說想讓自己去他公司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