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近在咫尺,他發現她的神情已不是當年的酷女生了,穩重,善解人意,有一些疲憊,還有眼睛裡的歷經世事之感,像個大姐。
她問他,這些年還行嗎?他嘟噥,還行吧,前些年不順,這兩年剛剛好一點了,但沒想到,遇上老婆生病這事了。
她同情地看著他,又重複了前邊說過的話,熬吧,這是命。
他問她怎麼來香港了,你好能幹呀。
她笑了笑,說,90年代我不是在深圳混嗎,後來認識了幾個香港人,他們在深圳開廠。她用手指點了一下兒子。兒子在一旁靜靜地看書。她說,其中有一個是他爸,後來跟著他來這邊了。
她突然眉眼垂下來,臉些許紅了,說,後來分手了,那個爛仔。她抬起頭,甩了一下頭髮,說,不說這個了,宋揚。
他就明白了,不再問。多年未見的老同學,有些事是不能隨便問的。
而她說不說這個了,但接下來,她其實還隱約在說。這一點多少讓宋揚瞥見了她從小練體育的爽利性格還在。於是說著說著,宋揚就感覺她又在稍稍靠近以前的那個小女生了。呵,性格里有些東西可能不會改變。
她在說,宋揚,你跟以前的同學還有沒有聯絡?我是沒有了。李依依是我小時候的鄰居,她也是這幾天才找到我的,說真的,你們把我發掘出來這讓我嚇了一跳,據說李依依是通過移動公司找到了我媽媽的手機號碼。呵,我這人是不太跟以前的人聯絡的,90年代我就不跟他們聯絡了,我知道他們怎麼看我的,所以不聯絡的。再說那時候我在深圳這邊做,哪有空跟他們聯絡,再說這邊的想法跟他們也不一樣。我這人從小就想出來,我從小就不聽話的,不像你,是好孩子,我就知道他們怎麼想我的。當然,那幾年我也是傻丫的,把自己搞得挺亂挺砸的,也沒什麼好事可以讓以前的同學知道。宋揚,最苦的時候,我一個人揹著一歲兒子流落這裡的街頭,不知道晚上住哪兒,看見垃圾桶裡的食物都想撿。我心裡對自己嘀咕,吳藝花,這輩子估計不會忘記這樣的苦了。
宋揚看了一眼旁邊看書的男孩。吳藝花知道他的意思。她輕輕搖了搖頭,淡淡地說,他聽不見,先天性的。
她告訴宋揚,帶著這兒子,這十多年自己做過車衣工、洗過碗、擺過攤,也去讀過夜大,在這裡混,沒有技能不行,人一急什麼都行了,你想不到我把高等數學都攻下來了吧,現在好一點了,在一家公司裡做……
宋揚被驚訝席捲。那男孩在靜靜地看書,而對面這個女人,此刻在宋揚眼裡已披著世事塵風。
她注意到了宋揚臉上的表情,就笑了笑說,別擔心,還行,掙得不多,但我會過,我現在可會過日子了,有的人掙得比我多,但沒我會過。
他相信。他說,嗯,你吃得了苦,比我們強。
她輕笑了一聲,說,也許是吧,最難的時候,我就對自己說,這是過程,這樣的苦都吃得了,吳藝花你還有什麼苦吃不了呢?
宋揚看了一眼窗外的大街,亞熱帶的陽光正照耀著這陌生城市的街頭。這些年小學同學們像一朵朵蒲公英散落在各處生長,而「同學」是否就像空氣中一個潛在的記號,使彼此冥冥中相連?
宋揚對她說,要是這兒很難,那就回來吧。
她說,我不回家,我過年都不太回家,我也不太跟家裡說這邊的事,怕他們擔心,也怕人笑話,我不跟他們說的,你也不要跟李依依講。宋揚,我也奇怪今天倒是跟你講了,也可能你現在也正難著,比我更難,我就想講了。宋揚,以我的經歷,什麼都是要熬的,熬一熬都會過去的。
宋揚點頭。接下來,他們又聊了一會兒小時候的事,畢竟是男生女生,那時課餘時間相處不多,如今也就沒有太多話題可供懷舊。她說了一個細節倒比較有趣:現在有時晚上做夢,還會夢到在教室裡考數學,題目來不及做,鈴響了,急出了一身汗。
宋揚問,那麼你夢到過在我面前背課文嗎?
她笑著搖頭,告訴他,那時候我就有些反叛了,一直反叛到了30歲,呵,比別人早長,但比別人晚長大,卓老師有一次被我氣哭了,她不喜歡我的,她喜歡的是你這樣的。
宋揚說,但是我們男生都喜歡你,因為你會幫我們去打架。
她笑道,我那時候好彪悍的,呵呵呵呵,宋揚,這些年我雖沒跟你們這些同學往來,但其實我挺喜歡那時候的,一眨眼大半輩子都快過去了,宋揚。
宋揚要去機場了,他們在街邊告別。她搭著兒子的肩膀,看著宋揚手裡的藥包,說,宋揚,挺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