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宋揚在下午去上海的高鐵上,一邊想著怎麼寫「活雷鋒」,一邊回味著上午蔣亦農說這句話時的神情——「現在是你們好」。車窗外是飛速掠過的田野和村莊,就像這些年匆匆過去的時光。
呵,宋揚在心裡對自己和這個小時候被叫作「蔣委員長」的男人搖頭。我好?呵,我也沒太好。
他想著蔣亦農家光線黯淡的客廳,他媽媽的病容。哦,就算我好吧,沒病沒痛的,就已經好了,「蔣委員長」。他略有自嘲地想。
這一定是天意,是冥冥中的命定和意味深長。這一刻,當宋揚想著這一句話的時候,孟梅正捂著小肚子坐在醫院的長廊裡。
她今天來看病,醫生讓她做腹部ct。ct報告剛才出來,醫生看著報告,先是含糊地說了幾個專業名詞,然後說,你家人呢?你家人在哪裡?
孟梅就知道醫生不方便直接對自己說,於是就知道身體出了大事情。
她對醫生笑了笑,說,家人在外地,沒事,醫生您對我直說,我是大學老師,我會面對的。
醫生說,結腸癌肝轉移,晚期。
現在孟梅坐在長廊裡,她想讓自己的恍惚感先定一定。她想,除了最近這幾天小腹痛,平時無知無覺的,怎麼一下子就到了癌症晚期?
空氣裡是消毒水的氣息。醫院裡人來人往,孟梅想,怎麼辦?她知道此刻老公宋揚正在路上,她想象著他知道病情後的樣子,她想,結婚才一年,我這麻煩給他添的。
這接下來的日子,就像宋揚在火車上的自嘲,只是現在他是從相反的方向去感慨這一點:沒病沒痛,就是好了。
這接下來的日子,宋揚只能讓自己的注意力離開「同學」以及「同學會」,因為他像一隻慌亂的螞蟻,開始四處奔波,以給孟梅多一絲生機。
上海的醫生告訴他,因為肝癌已經廣泛轉移,所以無法手術,也沒有別的醫治手段,只有化療,用當下最先進的靶向化療。
醫生建議他們回自己所在城市的醫院做化療,因為化療在哪兒都區別不大,區別大的是用什麼藥,具體來說,是用進口的呢,還是用國產的,兩者效用差距較大。如果有錢,進口的每支4500元左右,每次用四到六針,一週一次,一個療程下來四五萬元左右,很昂貴,並且需要連續多個療程。
宋揚孟梅眼睛直愣愣的。
醫生看他們普通工薪夫妻的樣子,說,你們還是回你們自己城市吧,生活開銷比上海這邊少一點,這樣多少也可以用一點進口的。
宋揚孟梅從上海回來。孟梅住進了本地一家大醫院。這時疼痛已經讓她無法忍受。化療立即進行。宋揚存摺裡還有十來萬元,他想,先用進口的再說吧。
於是他買了進口藥,連同各種不能報銷的醫療費,一下子去掉了5萬元。
進口藥效果真的極好,針打下去,疼痛就消失了,人就沒事了,甚至可以走動了。宋揚說,別動,別動,你躺著。孟梅說,好好的,現在躺著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