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同學會 魯引弓 第2頁,共2頁

反正聽不懂,宋揚就轉過臉來,他又看見了矮几上的那副棋。他站起來,坐到了棋盤旁,繼續琢磨黑白子。

他不知道自己研究了有多久,好像時間很長。終於聽見那邊散場了,那幾個來客走出了門。

現在毛澤西走向宋揚,見宋揚自己在跟自己下棋。

宋揚抬頭說,你談好了?談成了嗎?

毛澤西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邊說,噓,咱下棋。毛澤西臉上閃回了他小時候的機靈勁兒,他坐在宋揚的對面,說「下棋下棋」,並拎起白子,像飛機一樣在棋盤上盤旋,然後落下。

宋揚笑笑,說,下。

兩人靜靜地下棋。其實,一開始宋揚見毛澤西這神叨叨的突然起興下棋模樣,心裡有些好笑,但後來他的注意力就進入了棋局。

他們下了一會兒,黑子好像在活過來。毛澤西抬起頭瞅著宋揚,宋揚向他點頭,宋揚發現他有好深的抬頭紋,眼角處也有細細皺紋,而在他說話時因表情豐富,你不會注意到。

這會兒,助理又進來了,請示毛總:那家美國投資公司的人來了。

毛澤西從棋盤上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他眨眨眼睛,對助理說,唉,好吧,你把他們叫進來,抓緊談。然後他向宋揚搖了一下頭,說,太忙。

於是兩位老外和一位翻譯進來了。毛澤西跟他們繼續坐到了白板那邊,毛澤西在白板上描畫著,是一棵樹,然後又長出了很多根鬚。像剛才那樣,他們說的事,宋揚聽不太明白,感覺是老外要投資。於是宋揚繼續低頭研究棋盤。

等他們終於談好了,老外走了,毛澤西又過來了。他一屁股坐在宋揚對面的沙發上,讓手腳無力地散落著,喘氣,說,再下一會兒。

是的,這一會兒,他像個小孩一樣,做了一陣功課,想玩一會兒了。

對於這盤棋,宋揚已經琢磨出了點名堂,所以他急等毛澤西落子。毛澤西對著棋盤搖頭。他拿著白子,一邊猶豫一邊說,嘿,小羊羊,圍棋我最初還是跟你學的。

宋揚記不得了,他說,是嗎?

宋揚心裡想,那時放學後自己不太跟毛澤西玩,因為老爸的關係。

毛澤西把白子落下,說,你忘記啦?課間休息你不是老擺棋嗎,我就在旁邊看,後來我學會了,你就下不過我了。

宋揚說,是嗎?

毛澤西得意地說,真的。

你數學這麼好,我當然下不過你了。

但是,你現在好像要下過我了。毛澤西抬起頭,瞅著這小學同學。

宋揚笑道,那是因為你一輪輪地談判,心裡亂著唄,我這麼沒事坐在這裡琢磨棋,所以我快要贏了。宋揚拿起一粒黑子,往棋盤上落下去。

這是致命的一擊。

不。毛澤西伸手拉住宋揚的手,不讓他落。毛澤西突然像小孩一樣,任性地說,我下黑的,這棋我原本就是下黑的,我下黑的。

毛澤西拿過黑子,笑著。他自己也知道這一刻像小孩,誰讓對面坐的是老同學,小時候課間休息也這樣,耍點賴皮又怎麼了,反正是宋揚。

宋揚臉上有一縷驚訝,笑道,好好好,換,我們換。

毛澤西就厚著臉皮,把一粒黑子放在棋盤上。

哎喲,亂放。宋揚說。

兩個人正在笑,助理又探頭進來請示。

像你所知道的那樣,又有人要進來談事了。宋揚想,誰讓他是大忙人呢。

這回來的是區政府代表,他們來談一片土地的開發,希望與毛澤西合作,建網路社交中心實體綜合園區。這專案既讓毛澤西渴望,又令他惶恐,渴望的是土地,惶恐的是公司這一兩年發展太快,涉及領域有些雜,直覺上說,操作該專案有點力不從心,但機會失去的話也是可惜的。

像先前一樣,毛澤西跟來客們坐在白板下的沙發上談判。他面前的咖啡已續了好幾次。他看了一眼那頭沉靜下棋的宋揚,心想,助理怎麼不知道過來給他續茶水?

其實在這個下午的談判中,他的視線時不時投向宋揚靜靜的側影,那是自己的小學同學,他正在等自己談話結束,他還是以前好脾氣、好說話的樣子。內向,安安靜靜。是的,好像有一團安靜的氣息繞在這麼一個人周邊,這麼些年了,他這樣子總也不會變。太陽都偏西了,陽光從西窗射進來,那氣息在他周邊是那麼顯眼。記得小時候每次考試,不知怎麼回事,每逢宋揚坐在自己身邊,自己就發揮出色,甚至出色到神了,以致後來中學時沒跟宋揚同班,考試時自己會想,要是宋揚還坐在身邊就好了。這是心理作用。有一次跟老爸說,老爸說,這是迷信。

毛澤西終於跟區政府代表談完了。這一次當他走向棋盤和宋揚時,宋揚站起來了,說,我要走了,不早了,我跟我們頭兒說的是出來組稿的。

毛澤西搖頭,眼睛飛快地眨著,說,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讓你這麼等,太不好意思了。

在宋揚的耳朵裡,他的聲音又變成小大人了。宋揚笑笑,擺手說,沒事沒事,我在這兒下了棋。

毛澤西說,可惜沒下完。

宋揚說,以後再下。而心裡想,要見你都這麼難,還以後呢。

到這時宋揚才想起來,今天自己來這兒,最主要的事還沒說呢。

剛好,毛澤西正眨著眼睛問他,今天我們光顧著談判和下棋了,哎,宋揚,都忘了問了,你讓我爸找我有什麼事啊?

宋揚說,我們小學班主任卓立老師很想我們,讓我搞個同學會,你跟老同學還有聯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