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星期天上午,孟梅去華東師大培訓班報到。宋揚原想送她到上海,但孟梅沒讓。她只讓他送到高鐵站。她說,不需要,前幾年我常去華師大開會,熟悉的,下了高鐵,坐地鐵就行了。你還是趕緊去聽你那個同學毛澤西的講座吧,他這樣的大忙人,你平時還堵不到呢,快去吧,這次聯絡上了,沒準以後還有用場呢。呵,要不跟著他幹算了。
用場?跟著他幹?宋揚心裡在想。小男孩毛俊調皮的臉龐就浮在了面前。壓根兒是不一樣的人。他暗自嘀咕著,把孟梅送進站,自己穿過人流,趕緊去坐公交車,奔向省圖書館。
到圖書館的時候,毛澤西演講會快開始了。宋揚沒想到還須憑票入場,而門票早已領完了。報告廳門口圍了一大堆人,都是想進場但沒票的年輕人,嘰嘰喳喳聲一片。
臺階上,有人向宋揚晃著手裡的門票。是黃牛吧。
多少錢一張?宋揚問。
300塊。
這麼貴?!你也是領來的呀。宋揚抱怨。
那傢伙攤了攤手,撇嘴說,沒辦法,俏唄。
宋揚盯著黃牛手裡的門票,心裡有哀怨在升起來,天哪,現在聽他講話都要花錢了。他站在臺階上猶豫。他問黃牛:200塊好不好?
黃牛搖頭。
他說,毛澤西是我小學同學。
黃牛眨巴眼睛,笑著擠兌他:他還是我鄰居呢。
最後兩人談成250塊。
宋揚拿著這張門票進了場。報告廳裡已黑壓壓地擠滿了人,連過道上都坐滿了。毛澤西已經站在講臺上了,掌聲像波濤一樣湧動,沸騰的氣息正在滾滾而來。
宋揚趕緊入座,定睛看向講臺,一位小個子穿著火紅的毛衣,伸展著手臂,在說話:「人選擇趨勢,比他在做什麼更重要,今天是由前天決定的,而前天是否有意義,在於你彼時是否有危機……」他的雙手隨著言語在翻飛,像羽扇,將一團團無形的火苗,從一排排座位上扇到了天花板。他說,不是成功,而是所有的失敗鑄就了人生的飽滿……
開始的時候,宋揚是帶著一些好奇,以及老同學知出處的輕視感,在注視著這宛若火種的紅衣男子。漸漸地,他不得不承認這昔日的小同桌現在不僅成了財富榜樣,而且成了話癆,並且與他的名字「毛澤西」以及讓人聯想到的那個偉大領袖有著令人驚訝的般配氣息。他說一不二的話語方式、人生導師般的定義金句,像火星兒一樣噼啪作響的思想火花,顯得他領袖氣質十足。omg,毛澤西。宋揚有些恍惚,手裡還傻乎乎地捏著那張花了250塊錢買來的入場券。這個時候你說宋揚低到塵埃裡去有些誇張,但說他一點都沒受刺激,也是不真實的。誰讓他們是小學同學,有著曾經的「同伴壓力」。
宋揚就坐在這片被「創富」「新媒體產業」「網際網路思維」「下一個爆發點」等概念點燃的激情氛圍裡,周圍無數年輕腦袋在攢動,宋揚聽著聽著,也有了興致,想到這人竟是同桌毛俊,宛若置身夢境。這個口若懸河、金句不斷的傢伙,不知要比自己年輕多少倍呀……剛才孟梅在車站裡說「跟著他幹」,嘿,還跟著他幹呢,能幫他幹啥?宋揚一邊聽,一邊有些走神。
好在宋揚總體上是個內斂、慢悠悠的人,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的性子,面對別人的波瀾,他已習慣性地能讓自己從最初的驚羨,迅速退回到平緩安靜、認命旁觀的心態。這也許是庸常者保護自己心境的本能。這是他的天性,也與他這些年來的經歷有關,要不然還怎麼著,鴕鳥有鴕鳥的本性,對於不適,會逃避,而避不開時,就認了,然後淡了。現在他有些走神,倒不全是因為反差,而是想到了一些雙方家庭的往事。
這往事,令他即使是在平日裡偶爾想起小學同學毛俊毛澤西時,腦袋裡也會晃動一下。他知道,這類似條件反射的感覺,與自己爸爸宋之江對那一家人的態度有關。爸爸一直在跟他們比。
從宋揚二年級從鄉鎮小學轉學到實驗小學,並恰恰插班到毛俊所在的4班那天起,宋之江就對兒子說,揚揚,我們要爭口氣,不能比毛東月的兒子差。
他這樣對兒子說,其實他自己也在跟老同事、老同學毛東月比。
兩家人原本可以成為至交,如果不是因為毛東月在特殊年代裡的「揭發」。
宋之江與毛東月是大學同學,畢業時雙雙留校,同在材料系工作。兩人不僅是同窗好友,在專業上也優勢互補:宋之江有天賦,早早就顯露了逼人才華;毛東月專注、勤奮,像眾多來自農家的子弟,能吃苦。小人物的友情,往往來自相似處境下的彼此安慰,但這也可能是脆弱的,因為每一陣風都可能讓它搖擺、碎裂。而那個年代的風,又都是大風。畢業工作沒幾年,政治風浪接踵而至,他倆被捲入其中,宋之江因平時恃才傲物、鋒芒畢露,與人結怨頗多,有些人就把鬥爭的矛頭指向了他。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毛東月被領導找去談話,領導說,有同志反映,宋之江對社會、對偉大領袖有不滿情緒。你跟他是同學,平時走得蠻近的,但你和他不同,你一向謙虛努力,是我們發展黨員的重點人選。我們很看重你,我們希望你多接近他,挖掘他的思想……
當時毛東月心裡是怎麼想的,沒人知道,但他確實把與老同學宋之江平時屬於朋友間的談話內容都記了下來,交給了組織,結果被無限上綱,從而直接導致了宋之江被定性為「反動」。新婚不久的宋之江因此被勞改。勞改結束後,他與妻子和3歲兒子被下放在勞改地,某縣的一個農場。1966年夏天,9歲兒子在當地不幸溺水身亡,那是宋揚的哥哥。宋揚很小的時候,爸媽就告訴他,在他之前還有一個哥哥,都9歲了,什麼都懂了……1967年出生的宋揚只在照片中看到過他,這個穿著小軍裝,手捧紅寶書,滿臉怯生生的小哥哥。父母經歷的喪子悲痛,等到宋揚自己有了孩子以後,才有更深切的體會,並因此理解他們對人生陰暗段落的永不諒解。
1978年,宋之江落實政策,重返原單位。這時候,昔日同窗毛東月已是系裡的領導班子成員。而對於宋之江來說,在鄉野耽擱了那麼多年,哪怕轉業都來不及了,人能夠活著回來,就是最大的福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