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宋揚準備以「打醬油」的姿態出現在星期天的大學同學會上。
他還真的以「打醬油」的姿態出現在同學會上了。
大學這個班級,一共80人,來了63位,規模已算浩大。同學會按趙風等人策劃的程式進行,先是參觀母校,拜訪趙立成老先生(場面催人淚下),然後去小會議室裡播放老照片ppt敘舊,然後是聚餐,然後是有興趣的同學去集體k歌……
宋揚發現,其實也沒這麼多人盯著自己,自己真的來了,那些同學也就笑著點頭:「哈,宋揚,你沒變,一點沒變」;「哈,宋揚,在做什麼呢,還行嗎」……
宋揚說「還行還行,將就將就」,也就打發過去了。在這樣的興奮場合,沒人刨根問底,宋揚發現,那些熱絡主動的人,興致其實是在表現他們自己——在瞭解別人之前,先表現自己,以在氣場上壓住自己陣腳,這樣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刷舊情時,才能顯得從容不迫。懷舊也是要有心境的,心境有時來自比較的地勢高低。而那些不太言語的人,估計或者情況跟宋揚自己差不多,或者特別懂事,知道什麼該問,什麼點到為止。
宋揚坐在會議室的角落裡,咬著一把瓜子。螢幕上一張張老照片,如水波一樣划過去。那時候的男生看上去都有些相像,精幹巴瘦的,哪像如今已長得千姿百態。放到宋揚時,好些人在笑,因為照片上的他留了長髮,還卷著,那個年代流行過這一款。
坐在身邊的一個眼鏡女生笑著問宋揚,呵,你現在做什麼?
編書。
哦。她眼睛裡是讓你感覺得到的同情。果然她輕搖著頭,說,不容易不容易,現在我都不太看書了,只看看網路,宋揚,不容易不容易。
後來,一位在北京發展的老同學在介紹自己時,眼鏡女生跟宋揚輕輕笑語:呵,其實哪,這些年不出去的人,待咱這邊也蠻有機會的,二線城市有二線城市的優勢,我老公他舅就讓他去上海,他沒去,結果在這兒做房地產,也搞到了個把億……
後來,眼鏡女生去了洗手間,坐在宋揚另一側的一個胖女生輕聲對他嘀咕起來,好似在安撫剛才眼鏡女生所言對他產生的衝擊:呵,她呀,都沒說她老公他爸的哥是誰……呵呵她老公,做生意做到這一步的,也讓人掛心,她前幾天還來對我哭訴了一場,我也只好勸她想開點,男人嘛……
再後來,本次同學會組織者之一趙風宣佈:感謝同學李育苗,李育苗代表各位老同學向學校捐獻一座花崗岩雕塑,同時,今天聚餐的錢也將由咱們的這位李同學出了。
掌聲中,宋揚感覺到了坐在他前面的兩位男生有些不爽,他們在輕聲說:誰讓他代表了?就他有錢?我們平時總是被人代表,連開個同學會也被代表了,呵呵呵呵,連每人出個300塊錢飯費,也沒錢似的了……
所以,後面的場合,宋揚基本閉嘴,他明白在這樣的時候,作為比較虛弱的自己,要讓人少評議,讓自己少接受暗示,最好的辦法就是少開嘴,少說。
於是宋揚坐在角落裡,去打量一場同學會所具有的各種滋味:從乍見的驚訝、興奮,到敘舊中的少年溫情,到抱團取暖,再到彼此打探,長吁短嘆,再到暗中pk,再到被人比的自我感受……這些情緒也體現在許多張臉上,它們的背面是這個時代飛逝的雲煙。而全班首富方海波坐在高處,將所有的情緒拋在後面,因為他一騎絕塵,如今做新能源產業,做得風生水起,人也變得持重、溫厚,引起的集體服帖是不折不扣的。
後來聚餐時,宋揚還是成了眾人話題的焦點,讓他窘極。
起因是老同學、前班長馬哥的一句玩笑。一桌人吃喝、逗笑間,馬哥突然說,哎,宋揚,十幾年沒見你了,你怎麼一點都沒變,還是娃娃臉,就你這樣子再去騙個小姑娘一點事兒都沒有。
於是一桌人都表示關切,建議道,宋揚,對啊,這年紀還俏哪。
宋揚臉都紅了,他想,他們怎麼知道我離婚了,我可沒跟他們講過。
一桌人在表達關切的同時,也開始了調侃,說,沒結婚又不等於單身,宋揚,失去的是一棵樹,得到的可是一片森林……
而幾位女生如今已是熟婦狀,婆媽神采,紛紛表示要給宋揚介紹物件。
這麼說著,突然有人指著同桌的女生孟梅說,要不你倆搭夥算了,不是正好嗎,搭夥搭夥。
這麼一建議,這一桌就成了說媒、撮合大會。興奮的言語像海浪一樣起潮,撲到了宋揚和那位女生臉上。「對啊,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還要去哪兒找呀,再說,還是老同學哪,知根知底。」
那女生也在躲閃。她叫孟梅,是一個大眼睛的女生,削得短短的頭髮,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長得嬌小玲瓏。宋揚見孟梅的臉窘得發紅。她在說,轉移話題,各位轉移話題。
孟梅如今是一所大學的副教授,有過一段婚姻,前夫2002年死於車禍。此後,她一直一個人過著。記得讀大學的時候,孟梅綽號「小貓咪」,有明朗的小布林喬亞氣質,而如今是嫻靜、樸素的,甚至有些寡言。